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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各一方--成长在毛泽东时代》第一卷 阳光和乌云(3)
2006-10-17    范立群    《天一阁》范立群文集    点击: 4120
《天各一方--成长在毛泽东时代》第一卷 阳光和乌云(3)

目 录 (续)

十三  少女的情怀                                
十四  被红旗掩盖了的真相
                       
十五  后悔莫及的离别
                            
十六  一辈子的承诺
                              

十三 少女的情怀

学校扩建了,在原校址的后面隔了一条街又开辟了一个分校。原有的校舍已经无法容纳一年比一年扩大招生的众多学生。现在的方斜路第二小学的每一个班级,由原来的三十个学生扩大为五十个,原本宽敞的教室现在挤满了桌凳。课桌间的走道和讲台都变得很窄小。原来一个年级只有三个班级,现在扩大为四个班级。幼稚班的大,中,小班也各有了三个班级。这样六个年级小学的二十四个班级加上九个幼稚班,就一共有了三十三个班级。原校舍只有二十一个教室,就算加上那间原来做文娱活动室的亭子间一起才二十二个教室,当然怎么也不够用了。学校把四,五,六年级学生的十二个班级教室全部安排到了分校。

刚解放时,因为战争结束了,人人都以为能够安居乐业了。毛主席说,人多好办事,干劲大,志气高,什么困难都不怕,这样全国就迎来了第一个生育高峰。过后,毛主席又把向他进言要控制人口,解释马尔莎斯人口爆炸理论的马寅初教授,打成了大右派。政府完全照搬了苏联鼓励生育的政策,大力提倡多生育,表彰多产的光荣妈妈。在大跃进时期,全国迎来了第二个更大的生育高峰。

现在方斜路第二小学的学生总数,已由原来的六百三十人,增加到了一千六百五十人,扩大了一倍以上。学校马路对面的操场就这么大,只能容纳不到一半的学生,连开一个全校师生大会都只能够安排小学低年级的十二个班级学生进入操场,另一半高年级的十二个班级学生安排在分校的操场,幼稚院的九个班级学生留在学校的天井,分开成三边,同时开会。在大会上要发言的党支部书记,校长和老师就必须三边赶场子了。

小学六年级新学期刚开学,六年级2班迎来了一位由外校新调来的,十分年轻的女班主任,刘苧老师。刘老师大约二十刚出头,中等个子,听说她在别的学校可是一个优秀教师。她剪着短发,穿着朴素,肩上老是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军用文件书包,表情十分严肃,满口讲着革命的大道理,与原来慈祥,和蔼,从不严厉训斥学生的两位张老师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照。很酷的刘老师很快就成为了全班学生心目中的“刘胡兰”,一个被学生崇拜的革命女战士偶像。她对女同学管得特别严,女生稍有不听话的就会遭到她毫不留情的训斥。她对男孩子只是目无表情地安排和指派任务,采取视而不见,不理不睬的态度。

在她的主持下,对班干部作了全面调整。原来一直担任着少年先锋队中队长和班长的王秀慧和中队委员,班劳动委员的黄桂芳都被撤了职,范明的小队长也当不成了。不过,张为民却担任了学校少年先锋队大队宣传委员,陈宝粟担任了学校少年先锋队大队文娱委员。课外温课小组都被解散了。针对毕业考试和中学升学考试,刘老师按照学生的以往学习成绩的优劣,精心安排,有重点地开展了“一帮一,一对红”活动。她还特别指定十对作为本班争取考上重点中学的突击小组,安排范明和黄桂芳作为了其中的一对。

刘苧老师还特意走到范明的课桌前向他交代任务,“范明同学,你除了要保证和黄桂芳同学一起考进上海市重点中学以外,还要努力争取夺到学校毕业班年级组十来场算术升学模拟考试总分的第一名。你要明确地告诉我,你有没有这份勇气,到底有没有信心?”

范明赶忙站起来回答:“黄桂芳的学习基础本来就很好,现在不当劳动委员了,有了更多的时间学习,我有信心和她一起考进上海市重点中学。”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自信地说:“夺取学校毕业班算术升学模拟考试总分第一名,这本来就是我的奋斗目标。您就是不这样要求我,我也一定会拿到这个第一名的。”

“好!请将不如激将,你很有志气。有好多人告诉我,你很骄傲,看来你真傲得够劲。不过,光会吹牛,说大话可不行,你得真的拿一个第一给我看看才行。瞧你,骄傲得像一只好斗的小公鸡。”刘老师紧绷着脸说完,两眼紧盯着范明,最后忍不住扑哧一笑。

听了刘老师的话,范明这才明白,原来老师是在用激将法试探自己,被羞得满脸通红。他看着老师感到十分迷茫,内心又好兴奋,“原来刘老师不是很凶的,她笑起来好美啊!她没有因为我的资产阶级家庭出身而歧视我,也没有因为我的骄傲批评我,她对我还是很信任的,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她撤了黄桂芳的中队委员原来是为她好。”范明暗暗地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加倍努力,决不能让刘老师失望。他期待着在取得胜利后,再一次能看到刘老师灿烂的笑容。

随着年龄的增长,同学中男,女界限也逐渐越来越分明了。经常有男同学在背后议论女同学的身体和长相变化,也会有一些女同学在一起评论和嘲笑男同学个子矮小,孩子气,长不大等情况发生。作为一种报复和赌气,许多男,女同桌的书桌都被男学生用碳笔,或彩色粉笔划上了分界线。当然,范明是不会在和王秀慧的同一张书桌上画线的。

在新学期,本来话就不多的王秀慧变得越来越忧伤和沉默,除了与和她组成“一帮一,一对红”的同学一起开展课外学习外,偶然会与黄桂芳,范明和陈宝粟说上几句话,她与其他同学很少接触。粗枝大叶的范明并没有注意到王秀慧的情绪变化,也没有向她关心地打听过她的父母在反右倾机会主义路线斗争中的情况。在一天下午的下课后,王秀慧轻声地邀请范明到她家去,说她在整理爸爸和妈妈的书柜时找到了一本医学书,也许能回答他有关生长发育的问题。

到了她家的客厅,范明大吃了一惊。秀慧她家客厅里的许多家具都用布遮盖了起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用了。范明问道:“慧慧,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你爸爸和妈妈呢?”

“我一个人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了。爸爸在福建,病得很重,妈妈已经不在医院工作,去福建照顾他了。”王秀慧小声地回答,并说:“你先自己坐一下,我上楼去一会儿就来。”过了一会儿,她笑眯眯地拿了一本书走了回来。

“慧慧,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漂亮?好美啊!”看到慧慧突然容光焕发,好像变了一个人,很害羞地从楼梯慢慢走下来,范明忍不住叫了起来。

“你以前从来就没有注意看过我吗?我只不过重新梳了头,换了一身衣服。难道你注意的只是好看的衣服和发型吗?”

“不是的,其实我也真的说不清楚。不过,你平时穿得很随便,老是喜欢穿你爸爸,或者妈妈的大衣服,身材显不出来。我早就注意到了,你的面孔长得端庄,清秀,而邬梅珍长得娇艳。你们俩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

“那么,你认为是端庄,清秀的好,还是娇艳的好?你心里喜欢的是哪一种?邬梅珍的命真苦,突然遇到了这种事,不知道她能不能挺得过去?我知道,你会回答两种都好,你都喜欢,两面都不得罪。那么,我还要问你,为什么你们都爱盯住她脸看呢?她是长得很漂亮,被你们这么一盯着看,可是真的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王秀慧继续问道。

“我知道不对,因为她后来变得很害羞,老是低着头,大家越是看不清楚就越想看。我们只是觉得很奇怪,怎么一下子你们女生都变大了?变得很多。我也经常偷着看你,因为你比较严肃,我不敢盯住你看,怕你会生气。”范明不好意思地低头回答。

“其实,你在看我,我是知道的,只是怕你会难为情,装着不知道就是了。你很诚实,你知道盯住女孩子的脸看是不礼貌的就好。刚才你还提到身材,你们都喜欢围着黄桂芳,盯住她胸部看,这样对吗?”

“我知道这样做很下流。我怀疑自己是生病了,也很怕自己会学坏。我是不会参加与其他男生一起议论女生,说下流话的。只是我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好奇?不知道为什么许多时候会管不住自己?”范明羞红了脸低声回答。

“你要相信,你并没有生病。小孩子总是要长大的,你也在长身体。这本医学书是妈妈经常用来解释给我听的,我就送给你了,你可以留着慢慢看。最近,许多女同学体型有了变化,是因为身体发育了,要从小孩子逐渐变成大人了。妈妈说的,你们男孩子还要过几年才会发育,不要太性急。不懂就会好奇,无知再加上调皮,就会做坏事,就会犯错误。我是不会让你学坏的。同学们都说你只怕我,是这样吗?说实话,你真的会很怕我吗?”王秀慧两眼睁得很大,看着范明认真地问道。

范明胆怯地抬头看了看王秀慧说:“一般不会,不过有时候我也有一点怕你,特别在你长高了以后。好像你变得越来越大,我变得越来越小了。我觉得,你老是在注意着我。”

“我还是原来的我啊!小傻瓜!个子大小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我什么时候责骂过你?也从来没有给过你脸色看。我不要你怕我,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长得又高,又壮,你的个子会比我大得多。今天我就想要让你知道,女孩子是怎么发育的?这样你就不会感到很神秘,很好奇了。只怕以后也没有机会了,不过你要保证决不能讲出去的。”王秀慧红着脸,鼓足勇气说道。

范明疑惑地看着王秀慧,回答:“我保证听你的话,绝不说出去。”

“你是最信任我的,对吗?我也是最信任你的。不要害怕,先坐好了,闭上眼睛,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要动。听我的话,否则你会弄痛我的。”她说着话,慢慢的走近范明,两手颤抖着抱住范明的头,把他右边的脸颊贴上了她的左胸脯。

“你的头真大,怪不得你爸爸和妈妈会在你小时候叫你大头。你觉得怎么样?”王秀慧悄悄地问道。

“我听到你的心跳声了,跳得好快。”

“还有呢?”

“你一定很害怕吧?你的身体有些发抖。”

“是的,我是有些害怕。你的身体好像也有一些发抖。你害怕吗?你还感觉到了什么?”

“我也觉得有一些紧张。你的胸脯好软,很温暖,我觉得好激动,好舒服,好幸福。”范明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已经解开了钮扣,你可以睁开眼睛看。你放心,我只会让你一个人看到和碰到我的身体,决不会让别的男生看到和碰到的。大约在半年前,我的两边乳头就有些肿胀,成了很大的硬块,碰到了很痛,慢慢地两边的胸部就突了出来,长成了这样。妈妈说的,我正在生长发育,会慢慢地长成一个大人了。根据书上讲,这是乳腺开始发育了。这就是为什么在学校下大雨,发大水时,我们现在再也不能要你背了。”慧慧轻声地解释着。

“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你们是在嫌我长得没有你们快,个子太小了,背起来会不稳。你那个地方肿得这么大一定很痛的吧?这里面软软的到底是什么呢?是长出来的松软的肉,还是一包血,或者是一包奶?不知道奶是怎么会流出来的?如果奶自己流出来了,开关不灵了怎么办?真的好奇怪,奶是血变的,还是脓变的?为什么男孩子就不会有奶?不过你的胸脯变得样子真好看,你可是真的有点像一个小妈妈了。”

“你可真会胡乱揣测,身上怎么可以肿出一个大血包和大奶包的呢?据这本书上讲,这里面是乳腺组织,由好多乳腺组成了乳房。等生了孩子以后,血流过乳房提供了营养,乳腺细胞长大后会破裂,通过顶浆分泌的形式产生了乳汁。经过小孩子一吸,乳汁就会顺着乳管流到乳池,再由乳头流出来了,那就是奶。我知道你一定会问,就提前看好了书。不过你再问下去,我就回答不了了。你看到过妈妈给孩子喂奶吧?等我长好了,还会大很多。如果我们都长大了,结婚生很多孩子,我就可以给他们喂奶了。我是孩子们的妈妈,你就是孩子们的爸爸。当爸爸的当然是不会给孩子喂奶的。”

“好啊!那就生十个,五个男孩,五个女孩。等小孩子们长大一些,我来当他们的教练,从小就教他们学打乒乓,游泳,打篮球,踢足球。先给他们打好基础,等他们长大后,可能都会成为很出色的运动健将。”

“你可真是的,怎么长不大,就只知道玩?到那时候,我们都会很忙的。我们必须好好工作,挣很多的钱来养活和照顾好他们啊!怪不得妈妈会说,可惜我们都还太小了,如果大了十岁,她一定会不顾一切支持我们得到幸福的。我把自己的心里话都对妈妈说的。”王秀慧流着泪,呆呆地自言自语。

“我怎么会长不大的呢?你不是说过,等我进了中学就会发育,长得很快的吗?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很幸福啊!为什么要等十年以后才能幸福?你怎么流眼泪啦?你不用担心,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努力工作,挣很多钱的。不过现在,我可真的宁愿慢点长大。哎,你出汗了,用了香水吧?味道真好闻!”范明说。

“你真的还不太懂事。我什么时候用过香水啦?我是紧张得有些出汗了。其实你也出了一头汗,不过你的汗,味道真的很好闻,反正我喜欢。”

“哎!慧慧,你让我知道了女孩子原来是这么发育的。你是否知道男孩子是怎么发育的呢?我又会怎么一个变法,才会成为一个男子汉?为什么现在我们在一起都会心跳得很快,我会浑身发热,好激动,会全身出汗,觉得好幸福?以前我们在一起,就算我抱着你也不会有这种感觉。其实,我知道我的汗好臭,你怎么会觉得好闻的呢?嗯!我想到了一个成语。”范明调皮地抬头看着王秀慧,眨了眨眼睛说道。

“你还记得那会我们一起掉进臭水沟?可能那时候我们只顾着要赶快离开臭水沟,没有来得及感觉到。你想到了一个成语?你这个调皮鬼想到的肯定不会是好话,不过我想我一定猜得到。现在不准讲出来,等一会儿大家都写在手上。等我换好了衣服,你也去厨房用我的手巾擦把脸,回来我们再对。我不知道男孩子是怎么发育的?等你以后发育了,再告诉我,好吗?和你在一起,我也会有你这种感觉,觉得很温馨,很幸福,很想永远靠在你的身上。我相信你一定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果能够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肯定会很幸福的。”王秀慧揉了一下眼睛,勉强地笑着说,并拉起了衣服。

十四 被红旗掩盖了的真相

慧慧和明明两人分开回来后,张开手心一对,写得完全一样,是“臭味相投”四个字,笑得扭成了一团。

“好啊!你敢说我有臭味?”王秀慧撒娇地笑着要打范明。

“不是这样的,这是因为我们都紧张得出了一身汗,才想到的。其实这个成语很不确切,应该是指两个坏人凑到了一起才对。我们都是好人,我们凑到了一起,应该用趣味相投,或者找一个更好的成语才对。你身上的味道真的很好闻,有一点像烤蛋糕的奶油香味,我真的很喜欢。我想男生的汗是咸的,臭的,女生的汗可能是甜的,香的,否则怎么会这么好闻?咦,你为什么又换上了这么一件大衣服?

“你还想闻吗?不可以了。我们不可以太过分的,你可一定要听话。瞧你,又在说傻话了。汗就是汗,应该都是一样的,怎么可能是甜的?你怎么知道汗是咸的?你可真调皮,是不是又偷偷的舔过了自己的汗?我现在的打扮是妈妈教我的,起床后先用一条宽宽的纱布围绕胸部绑好,这样就不会动了。再穿上妈妈的大衣服,就显不出来了,可以省去了给男孩子盯着看的麻烦。你不是一直希望自己能快点长高,长大的吗?刚才你说现在你宁愿慢一点长大是什么意思?”

“慧慧,你在电影里看见过狼的眼睛吗?那是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使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绿色眼睛。现在这些大人们又在成天的斗来斗去,瞪着眼睛,凶光毕露,恨不得吃了对方,使我想起了狼。小说里是这么写的,狼是成群结队的,一旦发现了攻击目标,就会蜂拥而上,见到血就会变得更加疯狂,拼命撕咬,甚至连受伤的同类也无法幸免,一起被吃得尸骨无存。我可不愿意长大了也去参加这样斗来斗去的。好好的人不做,为什么要去做狼?”范明困惑地问道。

“你讲得我汗毛都竖了起来,不过很生动,也很贴切。我爸爸曾经说过,不应该把时间和精力白白地浪费在内斗上,应该集中所有的力量搞好社会主义建设,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使人民能够安居乐业。可怜的邬梅珍犯了什么罪?两位尊敬的张老师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们?”王秀慧感叹地说。

“大跃进时,大家和平共处,齐心合力搞社会主义建设,该有多开心?现在却是完全不同了,似乎到处都是敌人,不是敌人的都成了敌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这么紧张。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把好好的大铁门,铁锅,铁窗架化成铁水,叠成一堆又一堆的生铁块就能超过英国,赶上美国?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成品嘛,又不是新生产的,这不是在做假骗人吗?我跟着妈妈去过她小时候生活过的苏州浏河太仓乡下,本来一亩地一季最多只能生产三百到四百斤粮食。怎么胆子一大,年产就能达到一万斤了?这样骗来骗去,实际上是骗了自己,现在搞得饭都吃不饱了,什么都要凭票供应,什么都缺。”

“我们以前一起讨论过的这些问题,我都问过爸爸了。他说这就是浮夸风,讲大话,好大喜功,弄虚作假,根本不讲科学。”王秀慧严肃地回答。

“你爸爸好伟大,他什么都知道。他是当大官的,怎么不去阻止这些怪事情发生呢?弄虚作假,听说许多地方还在闹饥荒,饿死了人,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两个月前,我和妈妈一起去看我爸爸,你问的这些问题,我也问过他。他笑了笑说,问得好!连你们都能看到问题,直接打中要害,真是童言无忌,后生可畏。遗憾的是他也阻止不了。他因为提出了好多意见和建设性方案,结果被打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被召集在福建某个地方接受隔离审查。不过我不怕,真金不怕火来炼,真理是越辩越明的。”王秀慧看着范明沉思着说。

“明明,以前我在心里老是埋怨你,怪你不应该太自卑,不信任我,老是故意在和我保持距离。直到我爸爸这次出了问题,我怕在运动中会连累到你家,不得不注意与你保持距离,故意不去你家找你了,才体会到了你的心情。现在我爸爸被打倒了,他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我们真的成了臭味相投了。以前,每当你因为家庭出身成份的原因受到了委屈,我心里就会很难过。你的各方面能力明显比许多同学都强,在选中队长和大队长时,老师就是不让同学选你。我也为邬梅珍感到不公平,认为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现在如果我爸爸挨斗,我可能也会很可怜的作陪斗了,你会心痛吗?”王秀慧流着眼泪接着认真地问道。

“当然会心痛的。不过,我想还不至于吧?什么?你说你爸爸已经被打倒了?被打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在接受隔离审查?你爸爸可是久经考验的革命老干部啊!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你爸爸的事情毛主席知道吗?为什么听不进不同的意见,还要打倒人家?如果连大干部都不能提意见,老百姓还能说话了吗?”范明吃惊地问道。

“不知道。不过,这场运动就是毛主席亲自领导和发动的。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国防部长彭德怀元帅因为在庐山会议提了万言书,也被打倒了吗?连中央这么大的干部都被打倒,我爸爸的职位要比他低多了,还不是说打倒就打倒了?”

“那可是不同的,听说彭德怀是组织了反党集团,他是国防部长,问题当然很严重啦!你爸爸是决不会反党的,他只不过提了一些不同的意见,怎么可以随便打倒?不是说不能偏听偏信的吗?毛主席不是说过,对待不同意见,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兼听则明嘛!慧慧,是不是你担心得太多了,事情还不至于会这么严重吧?也可能这只是虚惊一场,等审查结束了,事情也就过去了。”范明为王秀慧急出了一身冷汗。他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秀慧的爸爸的问题居然会有这么严重。

“希望事情的发展会像你所说的那样。反正我们家也习惯了,解放前,爸爸是搞地下工作的,两次被叛徒出卖,被国民党特务抓住。他在监牢里受尽了酷刑,搞垮了身体,好不容易被营救了出来。刚解放,他又被怀疑有什么问题,被关进了共产党的监狱,接受审查。我那时候还太小,后来听妈妈说到过。不过,我没敢问,心里却怎么也想不通。现在我爸爸又被打倒了,要他们集中学习,写检讨,正在接受审查。爸爸气得病倒了,身体也彻底垮了,他的病情很危险。妈妈说的,爸爸的脾气很倔强,只要是他认为对的事情,他决不会认错,只怕事情会越闹越大,大到不可收拾。我妈妈好可怜,她没有过上几年的安稳日子。她和爸爸分开的时间要比呆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王秀慧就像小时候那样,习惯性地紧紧抓住范明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着。

“我真的难以想象,事情会有这么严重。你爸爸当然是正确的。要是我,只要是对的,我也会坚持,决不会甘心认错的。为什么对的一定要讲成错的?为什么看到了问题,却不能提出来要求改正?如果人人都变得明哲保身,睁眼说瞎话,国家还能搞得好吗?慧慧,其实你也很可怜。难怪你妈妈要你学会独立生活,自己照顾自己。否则,碰到了现在这种情况,他们怎么能够放心得下呢?”

“我很羡慕你有兄弟和姐妹,起码有事可以一起商量。我家里没有一个人可以一起说说话,因此,我觉得很孤独。不过,明明,在学校里我们还是不要多讲话。今天我们讲的这些话在外面都是不能说的,否则不但自己会出事,还会连累到你的父母和兄弟,姐妹。”

王秀慧停顿了一会儿,犹豫地,声音略带颤抖地接着说:“看来,政治斗争是太危险了。我们以后都去搞科学,真的就可以躲得过去吗?明明,两个张老师要我们长大了都去做科学家,你要牢牢记住才对。你不是很爱读唐诗的吗?王勃的诗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你还能记得吗?”

“当然记得,这一首诗写得真好。我知道,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写出这样的好诗来。等以后我们多学了一些知识,也可以一起试着写诗,争取写出好诗来。”

“我知道,以后我们一定会写出好诗的。不过,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会忘了我吗?”王秀慧含着眼泪期待地看着范明问道。

“肯定不会的。我知道你是要去探望你父母的,我会等你回来。或者你写信告诉我你家的地址,等我长大了一些可以去找你们。你总不会去天涯海角吧?反正不管你去什么地方,只要你不是故意躲开我,我想我是一定可以找到你的。” 范明认真的回答。

“我怎么会故意躲开你的呢?我非常想能留下来和你在一起。我实在舍不得你,桂芳和宝粟,但是我更舍不得我的爸爸和妈妈。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你应该明白,我是不能,也不应该离开我父母的。而且妈妈讲,如果我留下来,他们都不会放心的。如果我住到你家,因为我爸爸的问题也会给你家带来灾难。妈妈又说,凡事都要从坏处想,做好最坏的打算。爸爸再也不年轻了,这次我爸爸被打倒,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重新站起来了。妈妈说的,如果我真的懂事,就应该让你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王秀慧用劲地抓住范明的胳膊,看着他悲痛地说着话。

“慧慧,你一定是在吓唬我吧?在考验我够不够坚强,对吗?是不是你妈妈不喜欢我了,怪我太没有知识,老是胡说八道,对不对?其实后来我已经去过很多书店和图书馆找书,也看了好多书了,许多问题根本就找不到答案。”范明内心实在无法接受慧慧刚才所告诉他的残酷现实。他为她家的遭遇感到难过,为她遭受到的痛苦十分心痛,努力地找着各种理由,试图把整个事情设想得不是那么严重。

“不过,我可以向你发誓,我一定会努力读书,考进最好的中学,把大图书馆的书都读遍,做一个最有学问的人。我也一定会搞懂马列主义,决不随波逐流。我会像你爸爸一样,一定会成为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范明满头大汗地挣扎着接着说道,情不自禁地也流下了眼泪。

“明明,男孩子应该坚强,是不可以哭的。我相信,我永远会相信你的。不要乱怀疑,我妈妈一直是非常喜欢你的。我爸爸你虽然没见过,我和妈妈经常向他说起你,他也非常喜欢你的。他有时候还会主动地要求我们讲讲你的故事给他听呢!他说的,你是一个聪明,爱思考的好孩子。现在书店里充满了革命教育的书籍,也应该请专家和学者多写一些科普教育,生理卫生,生长发育常识,辅导性的书籍,不应该让孩子们自己乱摸索。只是,这次爸爸出事了,妈妈说得这么严重,我心里实在是感到害怕了。我没有故意吓惑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不知道以后的事情会变得怎么样?我经常会从梦中哭醒,每天尽是做好害怕,好害怕的梦,好像事情会变得很糟糕。”

“慧慧,我想事情是不会变得这样糟糕的。你不要害怕,我会永远支持你的。虽然我不知道事情到底会有多么严重?也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是,我会尽我的力量支持你的。你知道的,我是不怕困难的,我会勇敢地面对任何挑战,永远不会向命运低头的。”范明语无伦次地试图安慰王秀慧。

“我知道,你一定会支持我的。你是我最值得信赖的朋友。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来安慰我的爸爸和妈妈啊!”王秀慧停止了流泪,手也放开了范明的胳膊,冷静了下来。

“慧慧,有一件事我要请求你的原谅。因为我对你说过谎话,我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好。在以前,我们说到宁波《天一阁》的时候,我骗了你的。我家就是那个大家族的,而且辈份很高。”范明不敢正视王秀慧,惭愧地低下了头。

“我不会怪你的。我想那天是我说话不注意,吓到你了。封建官僚地主家庭这句话,把你吓得脸色苍白,赶忙否认。我理解你的心情,也一直在后悔自己不应该说话这么不小心的。其实,你并没有骗过我。你以前早就告诉过我,你和爸爸,妈妈,全家去宁波上坟的经过了。你那天的讲话也早就承认了,你家就是宁波范氏大家族的重要成员。我爸爸和妈妈根据我平时告诉他们你家的情况,也早就估计到了。他们说的,封建官僚地主家庭是指你们家族很久以前的情况,当然不是指现在,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感到担心的。”王秀慧安慰地说。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我真的很怕因为骗了你,我会变成了一只会说谎的小狗,并且永远失去了你的信任。你一定知道,我们的家庭出身因为父亲被套上了资产阶级的帽子已经苦不堪言了,如果再被套上了封建官僚地主的帽子,我们还能活得下去吗?至少也会像邬梅珍和她妈妈那样被赶出上海的,我怎么能够不担心?其实,当年我爷爷被日本鬼子打死后,家产都被抢光了,家道就整个败落了。我奶奶带着我父亲他们四个年幼的儿子和一个女儿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我父亲也是十三岁就不得不弃学出外做学徒,当童工的。”

“我懂,你爸爸过去受过的苦,你以前也曾经告诉过我。”

“我家的祖上到底是怎么剥削农民的,做过一些什么坏事?我不知道。因为爷爷死得太早,我爸爸也不清楚。不过我知道,我的大伯父和我爸爸也是支持革命的。在解放战争期间,他们按照上海周公馆的要求,为共产党和解放军架设过很多电台。在1947年的春天,我的父母和当时只有一岁半的姐姐都为这件事,被国民党特务抓去关过监狱,都差一点死在监狱里。我也差一点在监狱里出生。后来是我的大伯父在狱中委托他的管家,用很多金条把他们买出来的。我的爸爸很坚强,经受了严刑拷打,保护了大伯父一家和公司的同事,也保护了共产党负责情报和发报的工作人员。只是后来在解放后,我大伯父自以为对革命有功,在三反五反运动中和工作组干部吵了架,结果被按照不法资本家的罪名被捕了。他的振业电器公司和所有财产都被政府没收了,家属被赶出了上海。当然,此后我爸爸再也不敢说他对革命有过贡献的事了。”

“许多事情你过去都说到过,我是知道的。你大伯父的事情原来是这样的,我懂了。你爸爸是在你大伯父的公司被政府没收后,才和几个合伙人一起响应了政府号召自己开的公司。因此,你心里总是感到很委屈,也不服气,如果不是因为出了那件事,你父亲就不会是资产阶级,而且还是对革命有功的。”王秀慧以同情和理解的口气说道。

“我知道,许多事情就是有道理也讲不清的。我只是觉得政府应该说话算数,应该遵守诺言。解放后,是政府号召发展民族工商业的,怎么能够把响应了政府号召的积极分子打成了资产阶级?是政府号召的,要大鸣大放,要知识分子向共产党提意见的,怎么能翻过来把积极提意见的知识分子都打成了右派?在大跃进中,许多放卫星和捷报频传都是假的,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实,为什么就是说不得?你爸爸说了真话,提了正确的意见,为什么还要被打倒,接受审查?这样下去国家还能够搞得好吗?”范明涨红着脸继续说着。

“我当然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明明,我们的这些想法在外面是千万讲不得的,否则我们的爸爸和妈妈都会被打成反革命了,事情会越闹越大,你懂吗?我们一定要相信党,相信毛主席。就算是被搞错了,受了再大的委屈,我们也不能对党产生怀疑,不能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失去信心,这一点是决不能动摇的。”王秀慧着急地说。

“我当然是懂的。你放心,我在外面是不会乱说话的。不过按书上讲,唐太宗李世民当了皇帝以后担心他会做错事,特意安排一个叫魏徵的每天来指出他的不是。连一个封建皇帝都知道要找一面镜子,要听取不同意见,为什么无产阶级的伟大领袖反而做不到呢?”

“这个故事我是知道的,我爸爸也说起过。不过,现在我们就是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这不是我们能够改变得了的,我们只有一切听从组织的安排。”

“是的,我们现在还太小,是什么也做不了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好好动脑筋,努力帮助父母分担困难,排除忧愁,不要再给爸爸和妈妈增添麻烦。不过,我就是想不通。既然无产阶级革命已经胜利了,反动派都被打倒了,剥削阶级的财产都被没收成为了国家财产,大家都成了无产阶级,为什么还不够?”

范明认真地思考着,接着说:“现在,他们非但不能团结全体人民全力以赴发展经济,建设社会主义,反而还要再斗下去?把那些敢于提意见的知识分子打成了右派,又把敢于说真话的,一起同甘共苦,流血牺牲的革命干部打成了右倾机会主义,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打完了敌人,就打朋友,打完了朋友,就打战友,难道革命就是要把所有不同意见的人都打光吗?照这样子搞法,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还会成功吗?等我们长大了,我一定要搞懂这里面的真正原因,一定要想法子改变这些不合理的现象。”

十五 后悔莫及的离别

刚进入小学六年级的学生正是十二,三岁的年龄。眼看着女同学身体长高了,一个个出落得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男孩子却显得越来越渺小,还会经常遭到女孩子们的嘲笑。不知是出于男孩子自尊心的驱使,还是自卑心理在作祟,外面在搞着轰轰烈烈的路线斗争,教室里却开始了一场小男生和大女生的斗争。绝大多数男,女同桌的书桌中间都被划上的分界线,先是由粉笔线划,后来改成了擦在白衬衫上不易洗的黑炭笔线,再又改成永久性的刀刻粗线。

范明和王秀慧的书桌上没有划线,常常会成为同学们议论和嘲笑的对象。有的说,他们一定是在谈恋爱,从小就老在一起,别看他们表面上没什么,实际上可亲热着呢!也有的说,差劲的是范明,一点儿男子汉的气概都没有。他本来就是怕王秀慧的,连一条分界线也不敢划,以后一定怕老婆。有的男生索性在背后公开叫范明“怕老婆”。

范明觉得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几次想找王秀慧商量,是否也在书桌上划一条线?就算是让他做做样子也行,起码能显示出他是一个男子汉,以后也不会怕老婆的。但是,慧慧这些天老是有点心不在焉,对什么事情都没兴趣,他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经过了那天的亲密接触和思想交流后,范明觉得与王秀慧之间原有的那道深深的阶级鸿沟一下子消失了,距离变得好近好近。他兴奋得好几个晚上久久不能入睡,因为他深信慧慧没有变,仍然是那个他从小就熟悉,最值得信赖,可以无话不谈的最亲密的好朋友。他认为,现在他既然已经知道了慧慧的困难处境,就应该更关心她,爱护她。

然而,事后当范明热心地想改变以往当着同学面故意冷落王秀慧的做法,公开对她热情起来时,他却发现慧慧居然一点也没有改变,对他还是冷冷淡淡的,就好像那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左思右想还是想不明白,难道那天慧慧对他的好,对他的热情都是假的?只是一种心血来潮?既然慧慧在学校里对他还是这么冷淡,真真假假分辨不清,范明心里也就凉了半截,只能还是像以前那样对她采取了不冷不热的态度。

一天下午上最后一节课前,王秀慧突然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板,悄悄地对范明说,课后有事找他。范明就乘机对王秀慧说,他不想让人家叫他怕老婆。她却冷冷地回答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怎么老是长不大,你怎么也会跟着这些家伙胡闹,没有了自己的主见?”

王秀慧的说话没有顾及到会被其他同学听见,引起了周围同学围观,无意中伤了范明的自尊心,使他恼羞成怒,憋了一肚子的气,差一点噎在喉咙里喘不过气来。上课时,王秀慧情绪极其低落,无精打采,趴在书桌上,习惯性地把肘子又移过了书桌的中线。面对着周围一圈男,女同学嘲笑的眼光,范明压低了声音对慧慧说:“你没有看到这么多人在看着我们吗?你的肘子不要伸过来。你如果再不把手拿回去,我只能不客气要敲了。”

王秀慧却像是在梦游,居然什么也听不到。范明以为她是在故意不理他,气他,故意让他在同学面前丢脸,就把她的胳膊推了回去。然而,没有过了几分钟,王秀慧的肘子又移了过来。就这样来回推了几次,周围同学开始冷嘲热讽,笑出了声。范明觉得下不了台,越想越气,终于硬着心肠,举起手掌在她手臂上敲了下去。

面对着面色苍白,惊恐万分的王秀慧,看到她那充满委屈和失望的眼神,把范明的心,整个地揪了起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痛和恐慌使他不知所措。他不由得问自己:“我这是发疯啦?慧慧对我这么好,我怎么真的能下得了手打她?”

下课后,王秀慧默默地收起了书包,看了范明一眼,慢慢地走出了教室,希望他也能跟出来。可是,范明却越想越不是滋味,对自己发起了犟脾气,木呆呆地坐在他的位子上一动也不动。陈宝粟走出教室,看到王秀慧着急地在走廊里打转,说道:“你是在等范明吧?可能他一时还不会出来,你有急事吗?”

“是的,怕是等不及了。我有要紧事要交代,你有时间和我一起去我家吗?”

“有时间,什么事这么急?好,我们一起走吧!”

一连三天了,王秀慧没有来上课。范明越来越坐立不安了,心里一直在后悔,在埋怨着自己,看着旁边的空座位发呆。他心想:“一定是我把她气生病了。她现在是一个人在家住,谁来照顾她?这些天来她一直是闷闷不乐的,一句话也不说,做什么事都神情恍惚,连平时最认真的听课和复习功课都放松了下来,也不知道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虽然每天下午下课后,他就去她家,敲敲前门没有人应,从前门转到后门,来回转着希望能见到她。但是一直等到天黑,他还是得不到一点消息。今天范明又来了,他转了一圈后坐在王秀慧她家后门外的石条凳上反复琢磨着。

他心想,如果今天还是见不到她,只能翻过后院的外墙爬进去查看了,否则恐怕会出事。慧慧与他一样,也是一个犟脾气。也许她知道敲门的是他,故意不肯开门。也许是她病得爬不起来了,在等着他去救呢!他正在犹豫不决,仔细地观察周围是否有人在注意着他,只见陈宝粟匆忙赶来。

看到范明还在后院的石条凳上坐着,陈宝粟松了一口气,说:“还好,没有来晚。慧慧最担心的就是你会翻墙进去,被人家当作小偷抓起来。明明,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我们一起到那边的南市区工人体育场里找个地方谈吧!那里不会有熟人,方便一些。”

“你说什么?慧慧在哪里?她是病得很重吗?你怎么没有早些告诉我?”

“不要着急,慧慧是在三天前下午,下课一回家就被人接走了,现在可能还在北京呢!她说的,如果我在昨天,或者前天到她家来直接找你,那时候你还在火头上,可能不会承认是来专门等她的。而如果我晚来了,你又会不顾一切地翻墙而入,闹出事来。她要我一定要看好你,保证及时赶到,千万不要让你闹出事来。”陈宝粟一边走,一边解释说着。

“她倒真会算,我正想翻墙爬进去看看呢!已经都有三天了,她没有来上课,你一声也不哼,害得我为她担心死了,还以为她生重病了呢!”

“那天她不是告诉过你,下课后有事找你吗?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哦!是啊!过后我完全忘记了。怪不得那天她好像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

“明明,如果现在你见到了她,最想说的是什么?”陈宝粟谨慎的问道。

“我想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是我错怪了她,我以为她是故意让别人来嘲笑我的。我不愿意让人家叫我怕老婆。不过过后我想过,她那天可能心情不好,也许根本没注意到我在想些什么?我知道,她是决不会这么做的,是我多心了。”范明惭愧地回答。

“她真的非常了解你,处处为你着想。她说的,如果她能见到你,第一句话也是说,对不起。她说,那天她知道会有人来接她走,心里很乱,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你在想些什么?当着其他同学的面,说你长不大,没有主见,会伤了你的自尊心。”

“那么,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我是应该当面向她道歉的。”

“她说她回不来了,来接她的叔叔已经为她办了退学手续。她会跟着她父母去南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父亲的家乡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

“什么?都办了退学手续?看来事情一定变得很糟糕了。那么一旦落实了,她会给我们写信的吧?等确定了地址以后,她会写信告诉我们的,对吗?”范明着急地问。

“她没有讲,我不知道。不过,她匆匆忙忙地写了一封信给你,不清楚信里会不会说?这是单独给你的,我没有看过。”陈宝粟说着就把折起来的一张信纸递给了范明。

“怎么突然间会变得这样的?那么,她还和你说了些什么?她爸爸到底怎么啦?发生了什么大事?是她妈妈一起回来接她的吗?你说他们一家人现在是在北京?为什么会去了北京?”范明怕王秀慧会在信中写到他们俩私下说到的一些话,不想当着陈宝粟的面看信,赶忙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那天她在教室外走道上等你出来,你就是不出来。后来她见到了我,就说没有时间了,要我陪她一起回家,说是有要紧事和我说。在她家后院门外,有一位叔叔开着一辆吉普车在等着她呢!慧慧开了门,那位叔叔跟着她上楼提下了两只皮箱子和几只纸箱子书装上了车,看样子她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然后,她就告诉我,她要跟着那位叔叔去北京和她的爸爸和妈妈团聚,以后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陈宝粟回答。

“怎么?事先你也是一点都不知道?她前些日子告诉过我,她的爸爸被打倒了,被打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气得旧病复发,病得很重。我想也许是他转到北京去治病了。那么,为什么慧慧又说要跟着她父母去南方呢?”范明继续追问。

“你还是先看信啦!也许信里写着呢!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偷看她写给你的信的。”陈宝粟说罢就转过了身去。

这么一来,反而使范明感到不好意思起来,赶忙说:“来,那么我们一起看,我们之间还会有什么秘密?何况如果你真想看,早就可以先看了,又没有信封。我想慧慧是不会反对我们一起看的。”

信上是这么写的,

“明明:

首先我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虽然心里很乱,但是我不该伤了你的自尊心的。你这样做,心里一定也会很难过。不过,我不要你难过,只希望你能改掉犟脾气,变得冷静一点。

来接我的赵叔叔,原来是我爸爸的秘书。他告诉我,我爸爸年轻时来自非常遥远的南方,他的家乡离开上海可能有十万八千里呢!现在,因为身体健康的原因,我爸爸已经正式申请退休,打算回故乡养病。妈妈和我都会随着爸爸一起回到他的故乡。我只恨我们的年纪都太小,还无法独立自主,希望我们能够快点长大成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明明,我跟着父母要去的地方可能就是天涯海角啊!你会忘了我吗?我不相信神,不相信鬼,也不相信耶稣,但是我不能不相信命运。我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你不必想方设法来找我的,因为赵叔叔说的,就是有了地址也根本无法找到的。何况我爸爸的故乡变得怎么样了?我们一点也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有听我父母当我的面说起过。

我不知道我们会在北京待上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发去爸爸的故乡?只要一旦情况稳定了下来,我们安排好了新家,等爸爸恢复了健康,我会给你写信的。等我们再长大了一些以后,到那时只要我能够离得开,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哪怕是隔着千山万水,你要相信,我一定会做工攒够了钱,回来找你们的。我是多么盼望着会有这么的一天啊!

明明,你一定要坚强。我们都有一些任性,认了一个道理不肯回头的,但是我不希望我们也会有我爸爸和妈妈一样的遭遇。你要记住两位张老师对我们说的话,要多学一些科学,长大以后做一个科学家也是可以为国家做出贡献的。你要记得,不管我是在天涯,还是在海角,都不要让我为你担心。我会天天晚上看着北方天空的星星,思念着你。我是这么的无奈,实在不知道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永远,永远,信任你的慧慧”

看罢了信,范明是百感交集,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是陈宝粟打破了僵局,说:“原来就听说她爸爸在这次反右倾机会主义的运动中被打倒了。现在因病提早退休了,可能还算是因祸得福吧!正像我们的两位张老师说的那样,能够早一点脱离政治斗争,退休回到家乡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也不是一件坏事。”

“我担心的是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如果她的爸爸被套上了一顶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帽子,那才可怕呢!他们回到她爸爸的家乡,还不得像地,富,反,坏,右分子一样受到监督劳动改造?她爸爸的身体这么差,怎么能受得了?”范明问道。

“不会吧?她的爸爸和妈妈可是革命的老干部,怎么能这样对待他们?你不必太担心了,我看是不会的。按照她爸爸的干部级别,他们可能还会得到很好的待遇和保护呢!怕只怕她爸爸的身体太差,又接受不了组织对他的处分,会想不开,挺不过这个关。更需要我们担心的是慧慧。她受到了这样的沉重打击,不得不弃学,离开上海,回到她爸爸的家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是啊!我们是一点忙都帮不上的,只能眼看着她受苦了。我真后悔,在她这么痛苦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去体谅她。居然在她临走时,我没有珍惜与她告别的机会,还打了她。我真的好恨我自己。”范明流下了眼泪。

“从她写给你的信中应该可以看到,她可从来没有埋怨过你,还在处处关心着你,担心着你。如果她这么一走,真的就是永别的话,我真的担心她可能会永远忘不了你,一辈子在思念着你。”陈宝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我也是永远忘不了她的。每当想起慧慧的一言一行和她的歌声,想起那天使我后悔莫及的告别,就会使我感到无比的惭愧。看来我们只有耐心地等着她的来信了。我只希望她爸爸的病能早日康复,他们的新家能早日安顿下来,慧慧能够很坚强地熬过这一段最困难的时期,千万不能也病倒了。”范明又流下了眼泪。

十六 一辈子的承诺

这是升学考试发榜和公布毕业成绩的一次学校毕业典礼大会。由于这次升学考的结果相当好,升学率居然达到百分之百,与以往的85%升学率相比,也可算是一次大跃进了。而且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毕业班考生顺利地进入了区和市的重点中学,大大超过了历届的水平。当然,这与教育部门为了普及中学教育,增加开办了大量的中学和扩大招生人数有紧密关系。这次考试的结果证明了无产阶级教育路线的伟大胜利,反正学校里的大标语是这么写的。

在毕业典礼大会召集前半个小时,班主任刘苧老师兴冲冲地走进教室,招呼范明去她的办公室。她高兴得忘记了做老师的尊严,咯咯笑个不停,两手搭着范明的后背,也像一个孩子似的推着他走向教师办公室。

刘老师笑着告诉他:“范明同学,你真的做到了,得到了年级组所有算术模拟考试总分的第一名。而且我还要向你表示祝贺,你和黄桂芳双双考进了上海市重点中学,上海仅有的两所五年一贯制教改试验重点中学之一,桃园中学。”

“谢谢刘老师。我也要恭喜老师,听说我们班级在四个毕业班中考进重点中学的人数是最多的,您还被评上了优秀教师。”范明说。

“你的消息很灵通啊!不光如此呢!我还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了一个预备党员。这都是靠你们这些学生为我争气,我得好好谢谢你们!”刘老师高兴地笑得合不上嘴了。

“太好了,刘老师,您已经成为了一个光荣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范明终于再次看到了刘苧老师的灿烂笑容,高兴得跳起来衷心地表示着他的祝贺。

“谢谢啦!我特意买了一斤大白兔软糖来奖励你,你拿去吃吧!而且我要告诉你,这次你也被评为了三好学生。在你的毕业评语里,我把以前老师在评语里老说要你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的那句话拿掉了。说到能够做到的人,就不应该算是骄傲,因为你是确实有这个能力。只有说到做不到的人,才是眼高手低,只会说大话,吹牛的骄傲鬼。你说呢!对不对?”

“谢谢老师!那我就把这一袋糖作为老师对我们的奖励,和班里的同学们一起吃,好吗?”

“好啊!就是糖太少了。早知道你会这么做,我就多买几袋了。我真的希望能有一个像你一样聪明,听话的好弟弟。我只有一个妹妹,她大概大你五,六岁吧!不过她却一点也不听话,老是和我唱对台戏。你以后有空还会回学校来看老师吗?”刘老师认真地问道。

“我会回来的。那好!我们就约定在每年的七月初,放暑假的前几天,我一考完试,学期结束了就来看老师。”

“好!那我们就说定了。每年在这个时候,老师会在学校里等着你回来,告诉我你在市重点中学里学习的情况。”

毕业典礼大会还是在原学校对面的大操场举行。校长和党支部书记兴奋不已,总结报告作得口如悬舌,讲话时间特别长。学生们在台下悄悄地相互打听,互相祝贺,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们在台上讲了些什么?经过了一年的紧张拼搏,没完没了的测验和模拟考试,老师和学生们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陈宝粟,范明,张为民,黄桂芳,周吉和隔壁班的王勇都顺利地考入了他们的第一志愿,上海市仅有的两所五年一贯制教改试点重点中学之一,上海市桃园中学。

散会后,陈宝粟,范明和黄桂芳走在了一起。在回家的路上,陈宝粟试探地问范明:“一年快过去了,不知道现在慧慧会在什么地方?你收到过她的来信吗?有她的消息吗?”

“没有,一点消息也没有。否则,我早就会告诉你了。你也没有收到信吧?我想她真的是去了天涯海角,也许去了连通讯都很困难的外国。否则,她肯定会给我们来信的。”范明闷闷不乐地回答。

“我想也是,否则总该会听到一点她的消息。说实话,后来我又去过她家好几次,希望会有奇迹出现,见到她。我也向她家邻居打听过,但是都失望了。”

“我知道,慧慧也是你的好朋友。其实,我也多次去向她家邻居几个阿姨打听过,她们都说不知道。在她走后的头几个月,我总觉得她好像没有离开我们。下午下课后,好几次我会不知不觉走向她家。我做梦也经常见到她,还和她说话呢!好像她的眼睛老在看着我。后来,盼了几个月也没有收到她的信,复习迎考越来越紧张了,心情也就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明明,你能够忘得了她吗?在我的感觉上,慧慧就简直像是你的亲姐姐,甚至比亲姐姐还亲呢!”黄桂芳插嘴问道。

“说实在,是有一点像。她确实对我要求很严格,凡是我的事她好像什么都要管,但是我知道她对我是真的好。我却实在是对不起她,老是惹她担心和生气。她是最爱护,最关心我的,也是我最值得信赖的朋友。虽然我知道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可是我不会这么快就死心的,除非是一直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曾经对她说过,只要一旦有了她的消息,如果她不方便回来,等我长大后我会想方设法去找她的。”范明回答。

“我也问过慧慧这样的问题,她的回答也跟你说的差不多。她说她对你就像对她自己一样,根本就没有距离。和你在一起她总是很开心,有说不完的话,也不会因为你是男生就会觉得有什么不方便讲话。慧慧是那样的聪明,伶俐,那样的纯洁和美丽。她待人真诚,心地又是那么的善良和高尚。我简直把她当成是我的亲妹妹,只要她开心,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我会永远记住她仔细聆听我拉琴的样子。我知道她非常喜欢你,这是她毫不虚伪地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感情。我深深地感觉得到她的这种感情,我不会嫉妒的。不过,如果以后我长大了要找对象,一定会找像她那样的。”陈宝粟接着说。

“宝粟,我知道的,你也十分喜欢她,在乎她。其实你们两个都是文质彬彬的,对我都挺好。如果你们在一起,才像是真正的金童玉女呢!而我却老是使她担心和失望。桂芳,王秀慧也是你的好朋友啊!如果她知道我们都如愿以偿,考取了上海市重点,桃园中学,她一定会为我们感到高兴的。”范明说。

“明明,你这样的说法不对。慧慧对你真的非常了解,我看得到,你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这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这是我最羡慕你们的地方。现在你们不得不分开了,可能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也许会失去了这段感情,我为你们感到十分难过。我们还是换一个话题吧!这次桂芳也能迅速赶上来,你们能够一起考取了桃园中学,我真的要向你们表示祝贺啦!”陈宝粟又说。

“周吉不也是你的一帮一,一对红的伙伴嘛!他不是一样考进了桃园中学?其实周吉和桂芳本来就都是很聪明的,只要思想集中,努力一下就追上来了,只是他们平时没有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慧慧她一定会为他们的成功感到欢欣鼓舞的。宝粟,和上海中学一样,桃园中学是上海市唯一的两所五年一贯制教育改革试验的重点中学之一。据说桃园中学的前身是桃园大学,学校很大,有非常好的教学楼,图书馆,运动场和学校花园,有非常出色的老师。你打算怎么利用好这样的条件?”范明兴奋地问道。

“我想五年一贯制教改试验,读书的压力可能会很大。体育我不如你,不过我会读很多的书。如果有可能我会参加学校的文工团,文娱创作组,或者文学写作组,这是我的兴趣所在。那么你呢?你会怎么做?”陈宝粟问道。

“我想,我会充分利用好学校的图书馆和体育运动设施。我会到图书馆借很多书来看,把图书馆的书翻遍,来回答我心中的许多许多疑问。我也会争取参加学校的田径队,或足球队。你可知道,上海市少年足球队就在桃园,桃园中学的田径队也是最棒的。我希望我能在中学五年期间成为一个真正有知识的,长成一个体格强壮的男子汉。我猜,慧慧一定也是这样希望我的。桂芳,你呢?”范明问道。

“你们都很有志气,我可没有你们那样的雄心壮志。拼了这么一个学期,我真想好好休息一阵子。当然,新学期的功课是必须跟上的,我的意思是成绩只要在中上就可以了,何必为了夺高分搞得神经那么紧张?如果慧慧也在,她可能会陪着你们冲的,我可不会。我只希望能和同学一起,既完成学业又每天都过得高高兴兴的就行了。”黄桂芳回答。

“你是一个乐天派,其实我对分数也不是那么重视的。这次因为我答应了刘老师要夺取算术模拟考年级总分第一,只有在重大的压力下我才会拼的。我也认为学习成绩只要在中上就可以了,这样可以省下大量的时间去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我刚才这么说,是因为我答应过慧慧,要考上最好的中学,把图书馆的书翻遍,在中学期间要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有知识的,身体强壮的男子汉。”范明说。

“唉!不知道慧慧现在怎么样了?凭她的成绩到一所新学校直接插班,和我们一样按时毕业,考取重点中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我不知道你对她也有这么多的承诺。不过,她最后写给你的信,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说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她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她要求你不要让她为你担心,她会天天晚上看着北方天空的星星,思念着你。信的最后,她还在想着能为你做些什么?这可是一个一辈子的承诺啊!唉,天哪!可怜的慧慧,但愿人长久,万里共婵娟。”陈宝粟十分感叹地说。

“应该是千里共婵娟吧!怎么成了万里共婵娟了?”黄桂芳问道。

“桂芳,慧慧去的可是天涯海角啊!可能是有万里的。明明,那你该怎么办呢?”陈宝粟担心地问道。

“只要不下雨,我天天晚上睡觉前会走到街上,去看望一下南方夜空中的星星,看看她。夜里看到天上闪亮的星星,我真觉得好像是慧慧在向我眨着眼睛。我想等我长大了,就算是慧慧来不了上海找我,只要我能知道她在何方,哪怕是隔着千山万水,哪怕她是在天涯海角,我一定会去找到她的。慧慧说过,她是不会故意躲着我的。我相信只要她家安定了下来,她父亲的病好了,她一定会来信的。”范明坚持着说。

“明明,你可知道你现在正在说着什么吗?这可也是一个一辈子的承诺啊!”陈宝粟十分担心地看着范明,声音略带颤抖地说。

“是的,我知道,说到就应该做到,我决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起码我会一辈子关心着她,想念着她,永远把她当成是我最值得信赖的好朋友和好姐姐。”

“好!慧慧的确是没有看错了人。也是啊!每当我在拉琴时,我也真的会感觉到,就好像慧慧在旁边听着我拉琴。”陈宝粟松了一口气说。

走到了大吉路口,范明挥手告别回家了。黄桂芳和陈宝粟继续顺着林荫路向南走着。黄桂芳犹豫着小声问道:“宝粟,我知道你们三个从小就是最要好的朋友,只是想不到你们之间的感情会有那么深!明明说他忘不了慧慧,你又能够忘得了吗?慧慧对明明这么偏心,你不觉得很难受吗?她家出了这么大的事,现在又走得那么远,我也很难过。不过,我真的很羡慕王秀慧,因为不管她是去了天涯,还是海角,一辈子总会有你们这两个最要好的朋友在想念着她,关心着她。她应该是一个很幸福的人,决不应该是一个苦命人。”

“桂芳,你也许说得对。我心里也是永远忘不了慧慧的。至少每当我回忆起我们一起度过的童年时光,就一定会想到她。不过我说过,我是不会嫉妒的。因为慧慧和明明之间是那样的投缘,亲密无间,两小无猜。他们各自的特长好像能够互补,很自然地就熔为了一体。他们从来没有对我隐瞒过。他们都是我们最亲密的同学和最要好的朋友。我尤其忘不了的是当慧慧家出现了这么大的巨变,我除了为她感到难过以外,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安慰她?而只有明明才能理解她,仍然和她保持了最亲密的关系。至少我从慧慧临走写给他的信中能够看到这一点,我不得不服气。”

“你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是爱情吗?他们是在谈恋爱吗?”

“不会,那怎么可能,我们才多大啊?他们也还没有长大呢!不过,许多事情好像也是说不清楚的。等他们长大以后,如果还能在一起,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发展成为爱情。”

“只要不是爱情,那你们就都不会得相思病了。那就会像小孩子玩家家酒一样,事情不会很严重。如果慧慧一直没有消息,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你们都会慢慢地淡忘了与慧慧之间恋恋不舍的感情,时间久了就只会记住了童年的友情。可是,我就是想不通,以往头脑里充满了幻想,充满了好奇心,十分好动,样样都想争第一,十分孩子气的明明,思想怎么会变得这么复杂,这么成熟起来?”

“这可能是环境迫使的,他有家庭出身复杂背景的包袱,使他不得不考虑得很多。他只是希望能在学习和体育运动各方面来显示他的能力,弥补他因为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不能得到重用,当不上中队长和大队长的遗憾。何况经过这三年来,他读了大量的书,在学习能力和各种知识方面取得了突飞猛进。他已经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十分孩子气的明明了。说起来,我真的很担心慧慧,担心她会日夜思念,熬不过去。我不会担心范明的,因为他起码还有我们。而且根据我对他的了解,只要找到了一个奋斗目标,他就会全力以赴,这样就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的。”陈宝粟沉思着说。

“你真不愧为他的知己。实际上,他在许多方面还是比不上你的。我注意看了,在这次统一的升学考试,你们是都取得了绝对高分。不过在最后的成绩通知单里,我看到你的总考分还是比他高出了好几分。何况在这一年来,你还担任着学校少年先锋队的大队文娱委员,要化很多时间做大量的社会工作。”黄桂芳说。

“桂芳,看问题要看全面,要有自知之明才对。模拟考的考题难度大,有大量的竞赛题,而统一的升学考试考的大部分是基础知识。明明强的是思路广,反应快,适合于攻难题,因此在模拟考中他能遥遥领先。我强的是基础扎实,一丝不苟,适合于参加统一的升学考试,所以在这方面我能取胜。是的,我是化了很多时间在社会活动方面。不过,你和他一年来老在一起学习应该知道,他可能化了更多的时间在体育训练和课外阅读方面,一直到升学考试前都没有停止过。因此,他应该还有很多的潜力可挖。”

“是啊!你对他真是太了解了。他是很聪明,勤奋好学,乐于助人,充满了朝气和活力。我想任何人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不可能不受到他的影响,变得积极起来。可是,你也太谦虚了,老是突出明明。你比他只大了半岁,却老是把他当成了你的亲弟弟一样来爱护。明明可真是很有福气。”黄桂芳羡慕地说。

“你真的认为他对我还不够好吗?我只是在心里想着,嘴上说说,实际上我帮不上他什么。将心比心,他对我可是推心置腹,毫不保留地在支持着我,出主意,想办法,默默地帮着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情啊!”

责任编辑: wenx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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