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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特区] - 文学专栏 / 小说《从军四剑客》 / 《从军四剑客》第二卷 南海孤雁(1)
《从军四剑客》第二卷 南海孤雁(1)
2006-10-18    范立群    《天一阁》范立群文集    点击: 2512
《从军四剑客》第二卷 南海孤雁(1)
注:本故事纯属虚构,在情节和人物上如有类同,纯属巧合。

版权声明:长篇小说《从军四剑客》,本人保留以后可能出版的版权专利。网上转载需取得作者同意;任何机构或个人打算用于商业出版,请先与作者联系。 --范立群

天色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陈宝粟只觉得越来越喘不过气来。他强睁开充满了血丝的双眼,眼前直冒金星,头晕眼化,什么也看不清。他想硬撑着站起来,手摸到了墓碑,一阵昏眩他又跌倒了,再次昏死了过去。

陈宝粟是三天前跟随着舰队文工团长夫人,李雁的母亲和两个陪同的文化干事一起从北方某舰队军营出发向南走,坐了两天两夜的汽车和火车赶到了这个面向南海的海军疗养院的。他们一到目的地就直奔这片山坡地脚下,为李雁新造的墓前。她母亲扶着女儿的墓碑,哭天喊地,泣不成声,很快就昏厥了过去,两个陪同的文化干事只能扶起她,送入了海军疗养院的医院。

陈宝粟一个人留了下来。他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悲痛欲绝,只想在墓前为他朝思暮想的李雁,再拉奏上几支她生前最爱听的乐曲以示哀悼。由于断断续续的几场雷雨,他随身携带的小提琴盒和二胡外套都淋到了雨,乐器受了潮湿,他老是觉得拉奏出来的乐曲走了调。他只能一边耐心等待雨过天晴,一边用他的十指和随手拣来的石片,在李雁墓碑旁挖出一个埋放小提琴和二胡的土坑。他和李雁是由他的琴声缔结的爱情,他让他那已经伴随了他十八年的小提琴和二胡来陪伴他的李雁,一只坠落在南海的孤雁。

悲大,莫如心死,他已下定了决心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拉奏任何乐曲。他真想随着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向海洋深处,乘风化雨而去。但是,想到在上海期待着他回家的年迈双亲,他还有孝道未尽,只能呆坐于李雁幕前流连忘返。他的十指都在流血,拉出来的小提琴声如同在哭泣,试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能成曲,二胡也拉不成调。陈宝粟无奈地在她墓前烧掉了他为李雁写的祭文和长诗,并用他的双手埋下了小提琴和二胡。

说起来这只小提琴还是他小学三年级时父亲买给他的生日礼物。那时他家的家境还是非常拮据。陈宝粟从小就酷爱音乐,这只小提琴是他父亲领着他走遍了上海的旧货商店和商场,在一次偶然试音中发现的。这只外表看来毫不起眼的旧琴,琴面被磨损得陈旧不堪,音色却极佳,陈宝粟爱不释手。他父亲一打听价钱吓了一跳,居然要他的半年工资,身边带的钱不够,但是他又实在不忍心让他老来得到的宝贝儿子伤心。

他父亲掏出了口袋里所有的钱,并摘下了身上仅有的手表和一块家传玉佩,与店主商量是否可融通一下?这位店主是一位非常豁达的知音人,万分感叹地看着正在如痴如醉调试这只古董小提琴的十岁幼童。他欣然答应,并从里间拿出了一把二胡,告诉他们说,这两件宝物是几年前一位落魄书生的遗物,只求知音,不求价钱,一并奉送。从此这“两宝”就一直随着陈宝粟,形影不离。小提琴和二胡的来历无法考证,但是在演奏会上,它们表现出来的音色却从不比任何高价,精制的同类乐器逊色,曾经为他赢得过无数掌声。

埋下了小提琴和二胡后,陈宝粟还是不愿离去,欲哭无泪,欲喊无声。自从在孤岛上听到了这个噩耗一周来,他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好觉。一路上他精神恍惚,目光呆痴,就似行尸走肉。他只觉得浑身虚脱无力,一阵的胃痛,嘴唇干裂,身体感到越来越冷,眼前一阵的昏眩。他想,这大概就是接近死亡的感觉吧?他实在无法相信李雁会真的从地球上突然消失了。他是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误传,幻想着他的李雁会如往日他们约会时那样,悄悄地来到他的身边。他努力提醒着自己一定不能睡着,要等李雁回来。

经过一连串批判资产阶级文艺路线的大,小会议,陈宝粟被迫作了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批判和认真的检讨。最后舰队文工团党委做出了决议,陈宝粟因为犯有严重的资产阶级文艺路线错误,他遭到了开除党籍,留党察看的处分,被下令免除编导的职务,下放到基层体验生活。三个月前他被安排到远离大陆的一个孤岛上,同时也失去了李雁的消息。

这个岛不算太小,岛上驻有一个班的海军战士,守护着岛上的灯塔和附近的几个航标。蓝天,白云,大海,浪涛,四周都是天海相连,一望就到天边。除了海风的呼啸声和巨浪拍击岸边大石的浪涛声以外,这里的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使人发慌,使人恐惧。除了定期的有供给船只前来送水,送食品,邮件和其他给养品外,他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了。

陈宝粟除了随身的简单行李外,只有他的小提琴和二胡陪伴在他的卧榻旁。不过,他再也不敢拉奏了,他和李雁喜欢的乐曲都被定性成了资产阶级的,他没有忘记他是来接受改造和体验生活的。陈宝粟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在默默等待,他希望自己对李雁矢志不渝的爱情能感动“上帝”,期待着李雁的父亲,也就是舰队文工团长,兼政委的火气消了以后,在李雁的坚持下和李雁的妈妈帮助下会有转机。

一周前的一天,他听到有战士在喊着发现有一首快艇正向这边驶来的消息,也跟着来到岸边等待。他见到了舰队司令部政治部萧副部长的女儿,李雁的中学同学和亲密好友萧敏。她正迅速跳下了快艇迎面跑来。她跑到他的身前气喘吁吁地告诉他,李雁出事了,在南海跳海自尽了,要他马上上船跟着走。陈宝粟就像是遭到了五雷轰顶。李雁死了,一切希望都破灭了,眼前一阵发黑,他当场就昏死了过去。当他从昏迷中渐渐醒来时,他听到了一起从军的战友,现在已担任了舰队鱼雷快艇纵队副司令,刘振海着急的呼喊声,听到了刘振海的未婚妻萧敏在招呼医护人员,也听到了鱼雷快艇纵队政委李昂在指挥快艇靠岸的命令。

在舰队医院里,陈宝粟眼泪就没有停止过。他不顾正在打着吊针,坚持要护士拿来纸和笔,不眠不休地为李雁写下了祭文和长诗。两天后,刘振海,萧敏和李昂又随车送他和哭哭啼啼的李雁妈妈一起到火车站,上了南下的火车,并一再关照两名随同的文化干事照顾好他们俩,一定要安全地回来。一路上,陈宝粟还是在废寝忘食地继续修改着祭文和续写着沉痛悼念李雁的长诗,似乎只有不停地写作才能支撑他的躯体和灵魂。四页的祭文和八页的长诗寄托了他的所有悲哀和对李雁的思念之情。

已经是给李雁上坟后的第三天了,昏睡的李雁母亲再次醒来,总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她两眼定泱泱地看着始终在一旁照顾着她的两个疲惫不堪的文化干事。突然,她想到了陈宝粟,怎么这几天来一直没有见到过他的身影?她问这两个文化干事,是否见到过陈宝粟?他们都茫然地摇头,说从送她到医院后就没有见过他,估计会在招待所休息吧?李雁的母亲急了,也不等叫来护士就拉下了手臂上的吊针针头,大声叫着要赶快再上李雁的墓地。她埋怨这两个文化干事怎么没有看好陈宝粟?嘴里不断地叨念着,“这孩子,可千万不要干出了傻事?”不信神的她,心里也在不断念着菩萨保佑。

作为母亲的她,当然能感觉得到自己女儿和陈宝粟刻骨铭心的感情,但是当她听她的男人说到,他替女儿定下的这门亲事的重要性,关系到全家的荣辱兴衰,她也就没了主意。家里一直是由老头子在做主的,她只是一个从农村中出来随军的“官太太”,在许多事情上基本都插不上嘴。前些年,在安排大女儿和儿子的婚事上,老头子就像是在领兵布阵,反复思考掂量着,在“门当户对”的各位老上级的子女中挑了又挑,精心布局。

对于这样的现代“包办婚姻”,大女儿和儿子虽然都有反抗,但是在老头子的一再陈说利害关系后都屈从了,事情都总算摆平。老头子也因此而官运横通,不但升了级,还有了可以由他一手控制的文工团。她对她男人的眼光独到和办事的手腕和能力由衷地佩服。谁知过去一直在养病的林彪在文革中突然崛起,林彪过去所领导的“四野”嫡系将领们纷纷变得红得发紫,老头子又后悔了。他说儿子和大女儿结婚得还是太早,形势发展得太快,以前的关系都已失去了大用处,现在的希望只有全部寄托在小女儿身上了。

女儿在开始谈恋爱,做母亲的早就敏感地察觉到了。出于好奇和关心,她还偷偷地跟踪去看过。最早,她看到了他们俩在林子边,面向大海的约会。两人隔开了足足有五步远在吹,拉,合奏,完全沉浸在音乐里,讲不上几句话,只是偶尔相互看望一下,直到告辞离去。她觉得不可思议,认为他俩在搞这样的伯拉图式的恋爱算个什么劲?不过她对陈宝粟的老实可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后来,她看到他们为了讨论剧本,变得亲密起来,形影不离,女儿也变得心情开朗,显示出了热恋中少女的执着和迷茫的神情,下意识地表现出对陈宝粟的关切和思念,才真正确定雁儿确实是爱上陈宝粟了。

她还委托组织部的人去了解过陈宝粟的情况,查过他的档案材料。说实在,对陈宝粟她是觉得很满意的。他是上海市重点名校的高中毕业生,学生党员。入伍后在鱼雷快艇部队一年不到他就被提升当了副艇长。紧接着,在部队文艺会演中他的才艺表演出众,被当着文工团长,兼政委的老头子看中,选拔进入了舰队文工团。在进入文工团后,他又显示了非常杰出的创作编剧才能和组织导演能力,受到了老头子的赏识,一年中连升几级,后来被破格提拔担任了文工团的编导职务。

尤其是在半年前,在北京的全国三军文艺汇报演出中,陈宝粟编导的节目还获了奖,立了功。她心里想,这个小伙子可是真的多才多艺,要比她的老头子这个假冒货,可是强上了百倍。他是老头子的爱将,何况又长得忠厚老实,对女儿一定会好。虽然个子一米六十刚出头,是矮了点,但李雁也不算高啊!想到他们俩甜蜜地奏着乐曲,耳目传情,情不自禁地陷入情网的样子,她从心底里为女儿感到高兴。

她原以为把女儿嫁给老头子的爱将,老头子是不会反对的。谁知道四个月前,老头子从北京开完了全国三军文艺汇报演出会后,在北京活动了一个多月后刚回来,就不顾女儿反对,武断地决定要把李雁嫁给南方某军区现在正当红的副司令的三儿子。老头子坚持说他们是青梅竹马,这门亲事是他早几年就定下的,不容反悔。他特别强调这位副司令是某某紧跟中央重要领导人的左膀右臂,很快就会调到中央当上大员,这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然而,平时温柔听话的女儿李雁这次却坚决反抗,说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位三公子,更记不得过去所谓的青梅竹马关系。她明确表示,她不愿意当他升官发财的阶梯,她自己已经有了意中人,要坚决反对现代包办婚姻,宁死也不会听从他乱点鸳鸯谱的。

李雁的母亲被夹在中间可为了难。她试图说服老头子,告诉他李雁已经爱上了他的“爱将”陈宝粟。谁知道不说还好,一说更引得老头子暴跳如雷,还打了她两个耳光,埋怨她为什么不早阻止他们?为啥不早一点告诉他,让他可以及时提防?老头子还咆哮着说,什么“爱将”?谁敢挡他的路,就决不会有好下场,“爱将”可以被打成“烂浆”,他才不在乎呢!

紧接着,文工团就掀起了批判陈宝粟的资产阶级文艺路线错误的运动。几个月前还立功授奖,集各种宠爱于一身的陈宝粟,受到了文工团大,小会议的批判和斗争。理由是他不尊重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文艺老战士,反对无产阶级的文艺路线,追求资产阶级风花雪月的生活方式,迷恋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举的例子是他在负责编导节目时骄傲自大,一意孤行,听不进不同意见。他爱舞文弄墨,写诗作词,像极了封建时代的士大夫阶级。他经常喜欢拉奏“二泉映月”和“梁祝”等靡靡之音。他拉奏的“嘎达梅林之歌”是鼓舞内蒙古叛乱的反动歌曲,等等。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在那帽子满天飞的年代,策动老兵,老部下来围攻一个“失宠”了的后起之秀是易如反掌。李团长还特意派人把陈宝粟招到了他的文工团党委办公室,以党委书记的身份当面训斥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然敢大胆勾引他的女儿?他严正警告陈宝粟,他作为一个资产阶级的小知识分子对党的培养和教育非但不知感恩图报,还企图要挖无产阶级阵营的墙角,简直罪该万死。他要陈宝粟自己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一个平民百姓,居然敢想得陇望蜀,还企图攀龙附凤?

突如其来的一场场批判和文艺路线斗争把陈宝粟和李雁搞得晕头转向。李雁的父亲对他们婚姻持坚决反对的态度,使他们更陷入了无比的痛苦之中,完全没有了主意。软弱的他们只能偷偷地相对哭泣。老头子的手段当然骗不了李雁的母亲。解放后一直伴随身侧的她,对自己男人的心狠手辣,玩弄政治手腕的高明是十分清楚的。老头子从刚建国时的一个小小的文化干事,能一路爬到现在的地位可是不容易,她从心底里佩服自己的男人。

老头子对上级精神,路线斗争和运动走向大形势具有敏锐的领悟和判断能力,总能见风转舵,转危为安。他对上级领导的兴趣爱好,脾气和习惯了如指掌,总能投其所好。他在文工团内部总能巧妙地利用政治运动和斗争,始终保持新,旧两派不停地争斗,围绕着他争宠,熟练地玩弄他们于手掌心。一年前,他设法逼走了政委,自己是文工团团长又兼上了政委,舰队文工团成了在他一手控制下的势力范围。

他现在的目标是当上“京官”,如果能攀上中央文革的高枝,到北京弄个总政文工团,海政文工团,或总后文工团的团长当当,那该多好!妻凭夫贵,丈夫的节节高升,当上“京官”,当然是当妻子的所期待的,作为李雁的母亲也不会例外。她虽然在内心同情陈宝粟和女儿李雁的爱情,但是利害关系是这样明显地摆着,因此她在行为上反过来配合她丈夫,责怪陈宝粟怎么会犯上了这么大的错误?埋怨女儿看错了人。

不出一个月,陈宝粟就突然地被连降了几级,打回了原形,还受到了党纪处分,并以体验生活为名,被安排在远离大陆的孤岛上。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更不用说与李雁的联系。李雁被锁在家里达半个月,根本就不知道陈宝粟去了哪里?整天以泪洗面。最后,懦弱的李雁在父亲的逼迫下和母亲的规劝下,由两位女兵护送下了广州。李雁的母亲心想,李雁也会像她姐姐一样,一旦没有希望了就会屈从父亲的安排,谁知道怎么会搞成了这样?

李雁母亲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劲儿,抢在两个文化干事之前到达了李雁墓前。她看到了晕倒在墓碑旁的陈宝粟,赶紧要这两位文化干事扶起他来,并要他们把他背到了海军疗养院的医院进行急救。两天过去了,陈宝粟的小命是保住了,他已经能够吃粥,喝一些流汁,情绪也稳定了下来。他们都出了医院,住进了海军疗养院的招待所。

李雁母亲总算松了一口气,看着陈宝粟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可怜的女儿。他们本来应该是有一段好姻缘啊!只怪那死老头子,这次怎么计谋不灵,害死了女儿,还把这样一个大好青年害得差点丢了命。她想这次她能救下了陈宝粟的命,也算是积了一点阴德,小女儿李雁却死得太冤,回去非得找老头子拼命不可。

李雁的遗物已经送到招待所有好几天了,一个行李箱,一只行李袋。箱子和行李袋依旧,人却已香消玉殒。据派来送东西的军官说,李雁到广州后,就被安排在离这里不远处的一栋宿舍里,生活安排得好好的,她也不太与人交往。据说李雁是穿着连衣裙,光着脚一步一步慢慢的向大海走去的。人们在岸边找到了她的鞋和看到了她向大海走去的脚印。她的尸体根本就没有找到,放在墓穴里的只是她日常用的一些鞋,帽,外衣和内衣裤。

早上起来,李雁母亲勉强打起精神打开了行李箱和行李袋,逐一清点女儿的遗物,希望能找到李雁的日记或书信。她希望了解她到了南方后的生活和遭遇,知道她自杀的真正原因。她清楚知道李雁有记日记的习惯。她决不会不留下给父母的书信或遗书什么的,但是居然什么也没能找到。

李雁到这里一直到死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家里没有收到过她的一封信。李雁的母亲开始以为她是在与父母怄气。李雁的父亲向南方某军区的“亲家”打过几次电话,询问过女儿的情况。接电话的回答都说很好,也就没太在意。现在看来好像有些不对劲,李雁突然间从世界上莫名其妙地蒸发了,尸骨无存,信息全无。她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打听起来这里的人居然都是一问三不知。李雁死得无声无息,是否有人在刻意地想隐瞒什么?或把李雁的书信,日记,甚至遗书都处理掉了?她不甘心地一样,一样,详细检查着李雁的遗物。

在李雁的遗物中有一个小包,她母亲打开看了,都是一些陈宝粟写给女儿的情书,诗词和一些从上海寄来送给李雁的小礼物。她的遗物中还有她从来不离身的一根笛子和一根箫。李雁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也擅长吹箫和笛子,因此同时是文工团乐队的成员。在陈宝粟和李雁的约会时,他们的感情和思想交流使用得最多的不是语言,而是音乐。郎情浓,妾意深,合奏一曲,一个音符,一个眼神,足以引发彼此心灵上的沟通,激发出爱情的火花。情景交融,知音难求,他们都陶醉了,一切都在不言中。

李雁的母亲走到陈宝粟的房间,木然地把这几样东西都交给了他。在她把李雁的箫和笛子,一起交到陈宝粟手中时,箫和笛子碰了一下,发出闷沉的声音却引起了对音响高度敏感的陈宝粟的注意。从陈宝粟被送到医院抢救醒来后,他的思维活动已经开始恢复正常。他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李雁自杀前后的思想过程和引起她自杀的真正原因。当他听到李雁的母亲说,李雁居然什么文字也没留下,没有家信,没有遗书,连日记本都没有找到,心中早已起疑。

在李雁的母亲走后,他开始仔细检查李雁的笛子,萧和小包,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从以往与李雁的交往和陈宝粟对她敏感和细腻的性格了解,他绝对不会相信李雁会不留下任何踪迹就这样走了。他发现箫和笛子,除了两头和音孔看上去正常以外,音孔之间的长节处已被东西堵死,根本吹不出音来,只是很不容易把堵塞物拿出来。他再察看小包的底层,夹层和厚实提手处,发现在提手处捏上去里面似有硬物。

他要招待所服务员找来了剪刀和锥子想把堵塞物拿出来,但是箫和笛子里的堵塞物却越捅越结实,又怕捅烂,还是拿不出来。他小心地挑开了小包的所有缝线,从把手处露出了一块小心折叠的纸块。他努力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双手颤抖着十分小心地把薄薄的折叠纸打开,这是一封李雁临死前写给他的信。

陈宝粟目光呆滞地看着这封皱皱巴巴,洒满了泪水的信件,眼泪夺眶而出。他可以想象李雁在写下这封信时的心酸,心碎和痛苦。滴滴血在心里淌着,字字泪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信纸上。他无法想象李雁受到了什么样的悲惨遭遇,留书要通过这样神秘的特工手段?他鼓励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擦干眼泪,要了解事情的真相,为他深爱着的人讨回一个公道。李雁在她的信中写道:

“宝粟: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到你的手上?只是期望在清理我的遗物时,父母能把你给我的诗稿和情书还给你。只要小包到了你手,凭你的聪明才智,你是会发现我的最后留言的。

我到南海边,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受尽了凌辱,天天度日如年。我已经没有了希望和继续活下去的勇气。是我的亲生父亲为了他的升官发财,硬是拆散了我们,并把我推进了火坑。当然,他可能也没有估计到,他硬要我嫁的人是这样的一个无耻流氓和混蛋。用什么也洗刷不干净我的躯体,我只能选择走向大海。

我真恨我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卑鄙,肮脏的所谓‘高贵’人家,而不能够出生在一个普通平民百姓的家庭,能够有自己所追求的人生。在过去的两年里,是你用你的琴声击起了我生命的浪花,使我享受到了爱情和被爱的甜蜜。虽然我们未能结成连理,但我也可以说是没有虚度了此生。千里马好找,知音难寻,人生得一知己,我已死而无憾。回忆着我们曾经有过的美好时光,手中紧握着你送给我的那条配有一颗红心宝石的项链,这足以在精神上支撑着我勇敢地一步一步走向大海。

我到这里两个月来所遭受到的摧残和忍受的痛苦,我已写成一封控诉信塞在萧内,我的遗书塞在笛子里,只要你能提醒我父母劈开箫和笛子就可以取到。我不能指望我的父母为我报仇,只是希望我的死能使他们迷途知返。我也不希望你为我报仇,作无谓的牺牲,因为现在的天下是他们的。我只能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是时候未到,他们会遭到报应的。我愿自己能化成厉鬼,永远诅咒着这帮畜牲。

经过冷静的分析我已经知道,是因为我爱上了你给你带来了灾难。所有对着你的,突如其来的资产阶级文艺路线批判,归根到底都是因为我追求了自己向往的爱情,违背了父亲的意愿。我猜一定是他搞的鬼,是他耍的手段。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看在我的份上原谅他,他到底是我的父亲,我已经用我的生命替他赎了罪。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请你忘了我吧!我不值得你如此爱我,也没有福气能像其他女孩一样有一个美满的婚姻,去养儿育女,伺候公婆,享受天伦之乐。我衷心希望你能尽快勇敢地重新振作起来,你有年迈的父母在上海等待着你归去。我愿化作一只大雁,每年春天能飞向北方,飞到上海,看到你幸福地生活着。如果哪一天,你抬头看到天上有一只单飞孤独的大雁,那就是我。我会大声叫着,为你祝福。

退潮的时间快到了,我才活了二十一岁啊!但是我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除了你对我的爱,我对人生已经别无留恋。但愿潮水能将我带得越远越好,让我的躯体能无声无息地在大海中化为灰烬。

永别了,永远爱着你的知音人。

你的苦命的雁。 XX年X月XX日”

陈宝粟强忍眼泪读完了李雁留给她的信,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悲哀,大哭了一场。哭罢,他想到萧和笛子都在自己的身边,就赶忙带着它们找到了李雁母亲的房间。他要服务员帮忙找来了一把斧子,并小心地支开了在一旁伺候的两个文化干事,关上了房门。陈宝粟告诉李雁母亲,李雁的家信和遗书就在萧和笛子里。他帮助她劈开了萧和笛子找到了李雁的控诉信和遗书。李雁母亲神情激动得手直发抖,眼泪直流。她的心在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埋怨着自己怎么就没有发现?她也想知道女儿有没有留给陈宝粟信,以及说了些什么?

按照老头子的意思,是要把李雁的死讯完全瞒着陈宝粟的。他说如果让陈宝粟知道了整个事情,就等于多了一个天大的仇人。如果再闹得满城风雨,有损于老头子的政治形象,事情就会十分糟糕。谁知道,李雁的死讯消息会这么快传到了李雁的好友,舰队司令部政治部萧副部长的女儿萧敏的耳朵,更引来了曾经是陈宝粟的战友,萧敏的男朋友,现已担任了舰队鱼雷快艇纵队副司令刘振海和大有来头的李昂政委。

在他们的交涉下,老头子不得不同意接回了“流放”在孤岛上的陈宝粟,并让他也随着李雁的母亲到南方的军营墓地为李雁上坟。临走前老头子又一再叮嘱李雁她妈,要收好李雁的所有书信,日记,千万不可落入陈宝粟之手。好在因为这是李雁留给她父母的控诉信和遗书,陈宝粟并没有开口坚持要看,只是一再关照她要小心保护,不要泄漏消息,否则他们将会无法带走这些书信。李雁的母亲要陈宝粟先回自己房间,过一会儿她会再找他一起商量。

李雁的母亲虽然只是一个随军家属,在军中干的也是一份无足轻重的闲职,但是她对政治斗争的残酷和各种利害关系却是清清楚楚的。她强按下悲愤的心情,流着眼泪读着女儿临死前写下的控诉信。女儿总是娘的心头肉,看到女儿自从到了南方后的遭遇,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痛骂老头子的鬼迷心窍,把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推进了火坑,又诅咒着那家尚未露面的“亲家”儿子的卑鄙无耻。她哭喊着受尽了屈辱的小女儿小名,咬牙切齿地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女儿报仇,讨回一个公道。

李雁的控诉信,记载了她这两个月来血泪斑斑的遭遇。她是坐火车到达南方的,那位“当红”的军区副司令的三儿子,被称为“浩哥”的,是亲自和他的几个朋友每个人开了一辆军吉普车一起来接站的。他是一个瘦高个子,油头粉面,派头十足的纨绔子弟。李雁在广州火车站,下车见到他时,他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一身军装,崭亮的皮鞋,左手拿着一束花,右手吊着一根烟。

刚一见面,他就和他的一些狐群狗党毫无顾忌地品头论足她的容貌和长相。他当场就支走了陪同李雁南下的两个女兵,把她随身的行李都放进了他的汽车后箱。他的那些朋友纷纷祝贺他,好好享用她这只尚未开封的“雏鸡”,随后都分头开车走了。当时,她没有听懂他们的广东话,只是觉得他们这一帮人,流里流气,太轻浮。然而,她既然已经来了,当然只能上他的车跟着走了。

在路上这位三公子告诉她,他的父母都在北京,估计全家也不用多久就将搬去北京。现在他家在广州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他住在军营里,因此把她安排在靠近海边风景优美的海军疗养院的一栋宿舍里。他还要她不必太在意他朋友的乱开玩笑。事实上,到了此时的李雁是孤苦零丁,无依无靠,也根本不可能有她的选择。当天晚上,浩哥特显殷勤,忙里忙外根本就没有走的意思,连赶也赶不走。他厚颜无耻地反复强调,这是李雁的父亲一再关照委托他照顾她的,她早晚是他的妻子,提前“用用”不应该有问题。他说,他已经被她美丽的容貌所吸引了,无法自拔。

当他的要求一再被拒绝后,他终于露出了狐狸的尾巴。他说,李雁是她父亲专程派人送来给他享用的未开封“雏鸡”,他凭什么不好好享用?他粗暴地殴打她,撕烂了她到了宿舍梳洗后换上的单薄衣服,一再地强奸了她。过后,他又大言不惭地说,有什么好哭的?结婚当然先要试婚,不好用的讨了做老婆不倒一辈子的霉?只有李雁好好地伺候他,使他满意,他才会考虑与她结婚。他并且说,如果她不考虑她的父母用意,可以第二天自己就想法子回去,他不会阻拦。

李雁在信中讲,她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只能任人宰割。她连自己所在的地理位置都不知道,更不相信这位三公子会真的放她走,就是想逃跑都成了不可能。再说她已经被他强暴了,身子已经被他占有,既然是双方父母定的亲事,也只好认命嫁给他了。她不相信“浩哥”所说的,这是自己亲生父亲的刻意安排,认为她的父母一定不了解“浩哥”的为人,是受了欺骗。她试图走出房间了解周围的环境,可能是自卑的心理在作怪,她发觉人们都避免与她多谈,都以一种藐视的态度在敷衍着她。

附近连一个邮局都找不到,房里的电话是打不了长途的。除了每天到海边看潮起潮落,她只能龟缩在住所内,以泪洗面。几天后,这位三少爷又来了,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他嬉皮笑脸招呼她“老婆”,要她做饭,做菜,好好地伺候他。她迫于无奈,只能勉强应付,希望他还不至于会那么坏,会为他的所作所为负责。以后,每隔三,五天他就会带来吃的,用的,并在这里过夜。

一个月过后的某一天,他和他的那一帮朋友六,七个人,带着各自的女友都来了,要在这里一起聚会。晚饭后,他们要搞“换妻派对”,就是交换女人发生性关系。他们还大言不惭地说这是伟大革命导师马克思的思想。他们说,马克思曾经坚决反对禁锢妇女的一夫一妻制的“专一卖娼”制度,当年反动派攻击共产党“共产共妻”,这“共产共妻”本来就是共产主义的奋斗目标。

他们还厚颜无耻地说,他们的“换妻派对”就是在实现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帮助妇女“解放”。就这样,李雁就又被迫成了这帮狗男女的共同玩物。过后,她被浩哥带着,到各处参加他们的派对活动。而且,她一再被浩哥警告,如果再不能好好配合,老是保持着苦瓜脸,她就将被送给下面的小兄弟享用。

李雁继续写道,她这是在过着连妓女都不如的生活。在她与其他几个女的混熟以后,私下了解到她们的情况与她相似,也是被父母逼来的。她们告诉她,这是一个出了名的流氓走私集团,仗着他们父母的权势为非作歹,毫无顾忌,谁也管不了他们的。父母为了升官发财既然恨心将她们推入了这无底深渊,父女的亲情早就不存在了,就别指望父母会出头救她们出火坑。更不要指望这些流氓会对他们的行为负责,他们每一个都养着不止一个女人。

要活下来只能暂时忍着,顺着这帮流氓的意思,跟着他们混,而且要变得比他们更坏,更厚颜无耻。她们说,哭哭啼啼,被动的反抗是没有用的,还不如化被动为主动。男人可以玩女人,女人也可以玩男人。女人可以利用自己身体的本钱,在这帮家伙中抓住一个有力的靠山,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避免遭受更多的伤害。

她们中有一个外号叫“可人儿”的告诉她,这里可是组织严密,等级森严的,千万不能乱讲话,更不能出错,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上面是由军区的一个高级将领直接统领的,是通天的,直通中央的。经常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神秘女人来下达任务。这个组织是由包括浩哥在内的八个哥儿在当家。他们八个都是高干子弟,六个是军中的,两个是地方的。

他们每个人都有好几个据点,各自手下有好几个头目。每个头目带有五,六个,或十来个手下。他们每个人还都养了不少女人,分为妻,妾,侍女三等。他们宠爱的称为妻,是不与兄弟分享的。像李雁,“可人儿”这样的称妾,是在他们八兄弟中分享的。侍女是性奴,用来犒赏下面头目和头目以下兄弟的。

另有一个外号叫“甜姐儿”的更十分羡慕地告诉她,原来与她们一样的,那个叫莹莹的,现在成了“楞哥儿”的妻。“楞哥儿”送了她好多外国名贵手表和首饰,还带她去参观过他们的一个“宝库”,里面有大量的武器,弹药,外币和外国货。“甜姐儿”也一再提醒她,不要再犯傻了,他们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听说已经死过不少人了。杀死一个人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掐死了一只臭虫,连尸体也找不到的。

“甜姐儿”劝她说,只有先活下来才会有希望,否则只有死路一条。如果她们就这样死了,未免死得太冤,会死不瞑目。哪一天如果真的不幸染上了“脏病”,也一定要让他们都染上才甘心,要死就一起去死。死也要找一个垫底的,至少要咬上一口,不然太便宜了他们这帮子杂碎。

又熬了半个来月,一天浩哥领来了十来个他的手下兄弟和两个女的,要李雁和那两个女的好好招待他的这帮兄弟。他说是他们帮他办成了一件大事,要犒赏他们。晚饭后,浩哥宣布将李雁和那两个女的作为犒赏品,送给了他们好好享用三天,吃的,喝的都备足了,随后扬长而去。就这样,李雁她们三个女的被浩哥的十来个手下轮奸,蹂躏了三天三夜,连来了例假也不放过。三天后他们都走了,那两个女的也被送走了。李雁却遍体鳞伤,瘫痪在床上,下体流血不止,而且已经溃烂。李雁又躺了两天,勉强能起身。

她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她已经失去了再活下去的勇气,只有选择了投海自尽,来结束她的短暂的人生。她考虑到自己死后,浩哥他们一定会湮灭一切罪证,想到了把控诉书塞入萧内,遗书塞在笛子里,把给陈宝粟的留言缝入,那只装了他写给她的情书,诗词和送给她礼物的小包提手中。她指望着等她的遗物被送回家后,陈宝粟能得到小包,发现她的留言,然后也能帮助自己的父母找到她的控诉信和遗书。在控诉信中,李雁列出了她所知道的所有涉案的人名,外号,父母职务,据点大概位置,作案地点等信息。

李雁给她父母的遗书写得很简单,只是说明她十分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只是从父母为了求官,把她推人火坑那天起已经恩断义绝。她的死更把毛发,肌肤都还给了父母,她已再无拖欠。她说明,她不会再软弱,她的悲惨遭遇已使她从一个父母跟前的乖女孩,变成了一个复仇厉鬼。她从来就没有指望过卖女求荣的父母会帮她讨回一个公道。她的冤魂将不散,会永远缠着和诅咒这帮畜牲,如果不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誓不罢休。

李雁在遗书中一再警告父母要迷途知返,绝对不准利用她的死去求官。她要求父母必须马上停止对陈宝粟的继续迫害,要善待他,让他早日回家去与父母团聚,因为这是她在尘世中唯一牵挂的。她写道,她死后灵魂一定会回来,随时随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父母的所作所为,直到看到陈宝粟被安全送回他的家乡上海为止。

李雁母亲看到这里,只觉得毛骨悚然,浑身直冒冷汗。她刚才看完李雁控诉信后的义愤填膺,满腔的复仇怒火,已经被看完李雁遗书后的惊惶失措所取代。她嘴里直叨叨,女儿啊!女儿!你可不能拿你妈出气,这些可都是你爸的安排。你妈可是做不了主的啊!何况你妈也根本不知道详细的情况,更不能想象你会受到这种生不如死的悲惨遭遇。她一再地自言自语作着各种各样的说明,如从小她是如何痛爱着李雁的;对李雁和陈宝粟的恋爱她是如何地衷心祝福的;在李雁的父亲面前,她是如何帮着说话的;在这一路是她是如何照顾着陈宝粟的;她又是如何救了陈宝粟的命的,如是等等。

她自言自语地一再向她的小女儿保证,一定会在回去后找老头子评理,要老头子去为李雁去讨回一个公道。她一定会按照李雁的要求,阻止老头子对陈宝粟的迫害,逼着老头子让陈宝粟尽早复员,回到他的父母身边。是啊!任何为非作歹的恶人,为虎作伥的帮凶,都可以找出千百条自认为很充足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坏事不是自己做的,或者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做的,责任不在自己,给自己壮胆,想方设法来原谅自己。

左思右想,李雁的母亲只觉得还是放不下心来,好像李雁的影子无处不在,李雁的两只大眼睛始终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突然感到她的这间招待所房间阴森森的,像是老有人在向她的耳朵根,脖领子里吹冷气。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胆战心惊停不下来,又想到了陈宝粟的提醒,就再多呆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匆匆忙忙地收拾了行李,她不等吃午饭就招呼来了陈宝粟和那两个文化干事,告诉他们赶快收拾行李,不管是乘火车,还是乘飞机,必须立刻出发,离开这里。在这里负责接待的人员见他们要走是求之不得,巴不得他们早走。负责接待的通过关系帮他们搞到了当天下午的火车票,并派车把他们送到了车站。

一路上,李雁的母亲坚持要陈宝粟搬到她的软卧车厢与她作个伴。她流着泪对他说:“孩子啊!真是苦了你了。雁儿能交得你这样的知音和肝胆相照,重情,重义的男友也该可以瞑目了。怪只怪她的父亲早已经为她定了亲,现在居然把事情搞成了这样,还有啥好说的?我们的雁儿真是没有这个福分啊!”

“我想,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我只想知道她受到了什么样的非人能够忍受的痛苦?是谁害了她?仇人是谁?如何才能报得此深仇大恨?李雁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好恨啊!”陈宝粟睁大了充满血丝的双眼,咬牙切齿地问道,憋了这些天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孩子啊!要控诉,要报仇,都必须要有证据,而且要谋定而动的。政治斗争是非常复杂的,人家有权有势,这不是靠你个人的力量能够对付得了的。报仇的事就留给李雁她爸去计划着做吧!你自己必须赶快振作起来。按照雁儿的意思,是要你尽快回到你年迈的双亲身边,尽一份孝道。”李雁的母亲强调着说。

“李妈妈,李雁在控诉信和遗书中到底写了些什么?她被迫害致死,如果我们不能为她报仇雪恨,李雁是死不瞑目啊!我也将一辈子寝食难安。”陈宝粟哭着坚持要求。

“不是我不想给你看,是李雁书信中坚持不让你看的。她希望留在你记忆中的她是最美好的,我也是这样希望。你就不要再盯着我了。她的控诉信和遗书,我是绝对不能给你看的。我会把她的控诉信和遗书都交给她爸爸去处理,我们就是拼了命也会为我们的雁儿讨回公道的。这件事你就不要再管了。你们还没有结婚,只是朋友关系,你是无法插手的。你还是多为你的父母想想吧!”李雁的母亲手忙脚乱地找到了各种理由来阻止陈宝粟的追问。

深夜了,李雁的母亲担惊受怕,既怕孤独,又担心陈宝粟会乘她睡着了,从她手提包中自己找到李雁的控诉信和遗书看。她手里一直抓着手提包不敢松手,心力交瘁的她终于睡着了,并且睡得死死的。陈宝粟一直瞪大眼睛,陷于苦思冥想中。他无法接受李雁已经死了的现实,总觉得她是不应该会这样凭空消失的。他一定要知道所有的事实真相。李雁的母亲熟睡的鼾声,使他从遐想中回到了现实。他看到了,她在熟睡中还死死抓紧了手提包。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手提包,两眼发直,思想在不停地斗争着。

火车的一个急刹车使软卧包厢也剧烈振动着,紧抓在李雁的母亲手里的手提包掉到了地上。她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抓住了盖在身上的毯子。陈宝粟看着地上的手提包犹豫着足足有十分钟,他内心一再地在挣扎着。他确实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渴望着能读到李雁的控诉信和遗书,但也怕会看到一些他本来不应该看到的东西。然而,他还是按捺不住想知道真相的强烈愿望。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下地拣起了手提包,取出了李雁的控诉信和遗书。

他找到了李雁所写的控诉信和遗书,看后终于知道了这骇人听闻的事情真相。他面色苍白,牙齿紧咬,双手发抖,迅速抄下了控诉信和遗书全文,并妥善秘藏放好。他把李雁的控诉信和遗书按原样放回了手提包,把包故意放在李雁母亲的枕头旁。他现在是满腔怒火,巴不得让罪魁祸首,李雁的父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真相。然而,他又觉得十分无奈。李雁在给他的信中说,希望他能看在她的份上原谅她的父亲,她已经用她的生命替他们赎了罪。

他作为李雁的男朋友,对她的父母又能怎么样?再看看那些为非作歹的凶手名单,他们的父亲不是将军,司令,就是市长,书记。他只是一个毫无势力背景的穷书生,是那一个也惹不起,打不着的,复仇的希望简直成了天方夜谭。他怒发冲冠,头痛欲裂,只感到血压在不断上升,太阳穴血管一跳一跳的声音自己都能够听得到。趟在床上的他,咬牙切齿,无法发泄他的心头之恨。在这只讲权不讲理的年代,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天亮了,李雁的母亲从睡梦中醒来,警觉地发现手提包不在手上。她急出一身冷汗,回头却发现手提包就在她的枕头旁。她检查了包里的东西,一样不缺,转过身来再看陈宝粟,只见他脸色通红,头上青筋鼓起,两眼发直,咬牙切齿,拳头紧握,叫他也没有反应。她吓坏了,心想大事不好,他肯定看过了控诉信,给气疯了。她赶忙叫来了列车长,在列车上通过广播呼叫,找医生,也叫来了这两个文化干事,小心照顾陈宝粟。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旅程,他们总算到达了目的地。李雁的母亲要这两个文化干事马上把陈宝粟送进舰队的医院,自己则回家稍作安顿,就直奔舰队文工团团长办公室。她还没有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呼天喊地闹了起来。她的丈夫一听到她的叫声,就赶忙迎出来把她拖进了办公室,并关上大门。

文工团长,兼政委不等他老婆再发声,就先发制人地大声吼了起来,“我就知道,雁儿是被那个姓陈的小子鬼迷了心窍,以死来反抗。她想给我们难堪,给我们脸色看是不是?好小子,陈宝粟!他是害死我们雁儿的元凶,看我不整死他。有他的好果子吃了!他去了哪里?来人,马上安排要保卫科把陈宝粟先看管起来,等候处理!”

“等一等,你乱叫个什么劲儿?我还要找你拼命呢!你害死了咱们的女儿不够,还要害死陈宝粟?他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气疯了,昏迷不醒被送进了医院。我可警告你,你敢再碰他一根手指,我就跟你没完!再说,你应该知道,他的同学和战友都是一些什么人,是你惹得起的吗?你的那套还能骗得了谁?女儿给他写了信,也给我们写下了控诉信和遗书。你看完了女儿的控诉信和遗书,如果还能叫出声来,你到时候再叫吧!”李雁的母亲大哭大叫地说。

看到了李雁的控诉信和遗书后,陈宝粟因为受到的刺激过大,加上前一段日子一直处于极度的悲伤状态,体质虚弱,已经陷入了昏迷和严重的神经衰弱状态。他头痛欲裂,在文革中曾经出现过的偏头痛又犯了。他时而昏睡,时而清醒,发着低烧,从与李雁认识以来的种种往事不断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记得在他刚当新兵的第一年,他和同批入伍的战友刘振海被一起分配到鱼雷快艇部队,在同一首舰艇上服役。他们投入了紧张的新兵训练,舰艇维修保养课程学习和海上战斗技术训练。他们俩在学习上和技术训练项目成就都是最出色的组合之一,而且配合默契。不到一年,刘振海和他一起被提拔分别担任了艇长和副艇长。他们的军营面向大海,与舰队文工团的营地只隔了山坡地的一片林子。

每当出海归来,他就会在傍晚独自到远处这片林子边的草地,面向大海拉小提琴,或二胡,也经常听到在林子的那头,有人在吹箫,或吹笛子。开始时他也没在意,他想那边是舰队司令部直属文工团的营地,有人傍晚在海边吹奏乐器不足为奇。时间久了,陈宝粟发现林子那边的那个人喜欢的乐曲与自己喜欢的非常接近。他居然听到了久违了的上海音乐学院的贺绿叮教授所写的“梁祝”和阿柄的“二泉映月”,还有他特别喜欢的蒙古草原上的“嘎达梅林之歌”,“草原晨曲”和曾经风靡全国的草原轻骑乌兰牧骑文艺表演节目。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除了样板戏,“黄河大合唱”,“长征组歌”,毛主席语录歌和“大海航行靠舵手”,“航标兵之歌”等为数不多的革命歌曲以外,其他歌曲似乎都被划到了资产阶级那一边。在这远离人群的海边角落,听到了这些熟悉的经典之作,在他的内心引起了强烈的共鸣。渐渐地在他们中间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不管是那一方先到开始了吹奏,另一方在到了以后会自动地配合合奏。

有时候,陈宝粟出海回来,拉奏前要先调试一下音,林子那一边也会配合。他觉得似乎每一个音符都能牵动他的心。每次出海归来都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吸引着他走向这片林子边,而且越走越近。虽然陈宝粟非常向往成为一个正式的舰队司令部直属文工团成员,不过出于一种自尊心,他是不会去主动巴结,千方百计找关系,走门路的。他决不会走进这片小树林,更不会越过这个山坡雷池一步。就这样,他们维持隔着山坡林子的知音和合奏长达一年之久,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也从来没有讲过一句话。

是从军一年后的那次舰队文艺汇演,改变了这种状态。他代表鱼类快艇纵队所表演的小提琴独奏和自编自导,反映水兵生活的节目得到了好评,并得了奖。他被选入了舰队文工团,成了正式的文工团演奏组和创作组的成员。搬进了文工团营地,到了林子的另一边的第一天傍晚,他很早就兴匆匆地找到了相对应的林子边草地上坐着,等待着那位“知音人”的出现。

按照他的想象,从这位“知音人”那老练的吹奏技巧,指法和对音乐的深刻领悟能力看,他应该是一个颇有成就的乐队成员。从在吹奏“梁祝”和“二泉映月”时流露出来的忧愁伤感,完全陶醉于自然意境的感情世界看,他应该有一定的生活阅历,具有诗人般的丰富感情。从他在吹奏一些流行的乌兰牧骑歌曲时显示出来的热情漾溢,吹奏爱情民谣时显露出来的雀跃心情看,他的年纪不至于会太大。陈宝粟是那样的盼望着结识这位“知音人”,在文工团的“前辈”和以后的同事。结果等来了手上拿着萧和笛子,姗姗来迟的李雁。

陈宝粟楞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他无法相信神交已久的“知音人”竟会是这样的一位年轻美貌的姑娘。穿着合身的军服,长发飘逸的李雁飘然而至,被他视作天人。身材娇小,健美,白里透红的肤色,有着沉鱼落雁容貌的她,正是陈宝粟的梦中情人模样。美若天仙的她,怎么会突然间降临到了他的身边?陈宝粟的心一阵狂跳,整个身子都麻木了,只知道看着李雁傻笑。

“很失望对不对?不知道你心目中的我,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模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等我的。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来?犹豫了半天。不过,我们现在是在一个团里工作,早晚总是要见面的。我是在舰队文艺汇演上,看到和听到了你的个人演奏,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是你了。我参加表演的是乐团合奏和舞蹈,你是很难认出我来的。”李雁红着脸与陈宝粟远远的面对面站着,细声细语,断断续续地述说着。

“很高兴能见到你。我的名字叫陈宝粟,现在分配在乐队演奏组和创作组。凭你对音乐的领悟能力,我以为你会是一个中年的文艺前辈,想不到你会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陈宝粟赶忙站起来,涨红着脸回答。

“你的年纪也不大啊!我在团里是舞蹈组演员,也参加乐队演奏组的演出。我的名字叫李雁,木子李,大雁的雁。我的吹奏水平还有待提高,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它远离营区,三面比较高,面向大海,可以不受干扰,吹奏一些自己喜欢的乐曲。真的要谢谢你了,在过去的一年多来,能够和你一起练习对我的帮助很大。”李雁真诚地说。

“不要客气,这一年多来你对我的帮助也很大。我喜欢‘梁祝’和‘二泉映月’是因为我成长在江南,深受江南的曲艺熏陶。我欣赏这两支经典之作旋律的优美,感受到乐曲背后的动人故事和文化背景。你好像也很喜欢草原,熟悉草原的歌曲,尤其熟悉乌兰牧骑的表演。你去过草原吗?”陈宝粟好奇地问道。

“‘梁祝’和‘二泉映月’在文革前,几乎全国所有大型乐团都演奏过啊!我小时候跟随着我的父母就是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听着幽扬的马头琴声长大的。我还参加过乌兰牧骑演出呢!参加这样的演出,每个成员都必须是多面手,能唱,能跳,能伴奏,能编剧,能化妆,能做好后勤支持。什么都学一些有好处,能从不同角度领悟和体会到音乐和整个节目各组成部分的有机联系,但是也有坏处,就是贪多而不精的问题。我们还是坐下来,边谈边练习吧!”李雁建议。

回忆起来,这是他们见面后的一年中,不是因为工作,仅仅是个人之间相互介绍,谈话最多的一次。也许是出于少女的羞涩和矜持,李雁坐的位置离开陈宝粟的位置足有五步之遥,而且在以后的共同练习时,这个距离始终没有改变过。直到陈宝粟在团中表现出了十分杰出的创作水平和强有力的组织编导能力,这种情况才发生了变化。在陈宝粟调到文工团后的头一年中,陈宝粟的职务得到节节高升,一直到破格提拔担任了舰队司令部直属文工团的编导职务。

李雁总是陈宝粟创作剧本的第一个读者。凭着她多年的舞台表演经验和多面手的能力,她总能提出许多批评和修改意见,提供大量颇有创意的新思维,并能当场现身做出示范。对音乐的执着和共同创作的热情,把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使他们都很自然地把对方作为自己最信赖,最亲近的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有时候他们也会偶尔谈到相互的家庭。李雁知道陈宝粟是他父母老来得子,没有兄弟和姐妹,在上海有年迈的双亲在等着他归去。陈宝粟只知道李雁的父母是职业军人。她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已经结婚,她是她父母的掌上明珠。李雁不会主动提起她的父母,她以为他是早就知道的。陈宝粟不会去特意打听李雁的家庭背景。李雁没有告诉他,其实他还真的不知道。他们俩走得那么近,文工团成员一般不会当着他们的面多嘴多舌,他们也根本听不到团里其他人对他们的议论。

是四个月前北京的那次三军文艺汇演,把他们的事业和爱情推到了最高峰。排除了重重的障碍,经历了长时间反复排演和不断修改,苦尽甘来,由陈宝粟一手创作,编导的,由李雁主演的大型节目在文艺汇演中获奖了。在文工团的庆功宴上,陈宝粟从李雁和文工团李团长,兼政委的谈话中,才第一次意识到,与她朝夕相处的李雁,原来就是文工团的最高领导,一手提拔他的李团长的亲生女儿。

他怎么也不能相信,性格上温柔娴熟,与世无争的李雁会无端地遭遇到了这样惨绝人寰的迫害和摧残。他完全不能接受李雁已经从地球上蒸发,不存在了的事实。他不断地哀叹着自己无法替她报仇雪恨的无奈。刘振海,萧敏和李昂的到医院探望,又引起了他悲愤交加,痛不欲生的嚎啕大哭。他偷偷地给他们看了李雁写的控诉信和遗书的复抄本,一再地苦苦哀求他们,一起帮助他想想能够为李雁报仇雪恨的良策和方法。

萧敏为她密友的悲惨遭遇哭得死去活来。刘振海和李昂被气得七窍生烟,转而他们马上想到了陈宝粟处境的危险。他们担心李雁的父亲会恼羞成怒,把一切罪责都归罪于陈宝粟的头上,置他于死地。他们在讨论着如何与文工团党委交涉?让陈宝粟能早日离开文工团,转业回上海与年迈的父母团聚。只有使陈宝粟尽快地恢复健康,脱离险境,随后才有可能下一步考虑如何为李雁讨回公道的问题。

再说在文工团的团长办公室,李雁的母亲拿出了李雁的控诉信和遗书交给了老头子。李雁的父亲一边读着一边哇哇乱叫,好不容易读完了控诉信。他气得浑身发抖,说:“好小子,本来只是听说有一些花心,流里流气,以为用雁儿的美貌能够拴住他的心。他竟敢这样的糟蹋我们的女儿,我要他不得好死!”

“好啊!你原来就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东西,还故意把雁儿往火坑里推?你这个当父亲的还是不是人?你得赔我女儿的命来!你要他不得好死,你有什么办法?你能惹得起他们吗?是你自动给他送去的,女儿又是自杀的,你能告得了他什么?”李雁的母亲哭着问。

“那你要我干什么?女儿已经死了,我总得要他们给我一个交待,讨回一个本来。否则雁儿不是白死了?”李雁的父亲回答说。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还要以女儿的死去换你的官做?你应该把雁儿的遗书好好仔细看看!你就不怕天打雷劈?”李雁的母亲愤怒地说。

“好啊!你养的好女儿,胆敢用死来向父母示威,还要威胁我们!雁儿不应该找我们算账,我这全是为她好!嫁给有权有势的总要比嫁给平民百姓,像陈宝粟这样的穷光蛋好!对了,陈宝粟现在这么地方?女儿的死一大半是因为他的原因。要我善待他?呸!现在更重要的是必须马上堵住他的嘴,封住他的口。”李团长看完了女儿的遗书后虚张声势地叫嚣着。

“举头三尺有神灵啊!你不回头看看,我只感到雁儿的影子无处不在,她的眼睛随时都在看着我们哪!”李雁的母亲大哭着说。

“你敢跟我装神弄鬼?真是妇人之见。女儿的这几句话吓不着我,我是唯物主义者,才不会怕这些呢!死了女儿我当然也不好受,但我决不会认输。如果他们家不给我一个很好的交代,我是决不会与他们善罢甘休的。毛主席讲,与人奋斗,其乐无穷。输了一局不要紧,要紧的是立刻采取行动,减少不必要的损失,总结经验教训,好好筹划下一场斗争。不要再拖了,快告诉我,陈宝粟是在医院的什么病房?”

门敲响了,萧敏,刘振海和李昂走了进来。李雁的母亲躲进了里间,李团长马上改为愁眉苦脸,一脸的苦笑,起立让座,并要勤务兵送来了茶水。他装模作样地说:“啊!萧敏来啦!年轻有为的刘副司令和李政委,是什么风把你们两位请来了?家门不幸,让你们见笑了。”

“对于李雁的不幸,我们深表遗憾。我们这次的来意,主要是探望一下我们一起入伍的战友陈宝粟。李雁出事对他的打击太大,我们发现他的身体状况非常差,严重的神经衰弱。现在,既然事情都已经清楚了,我们只是希望文工团党委能够撤销对他的处分决定,让他早日转业回到上海他父母的身边。” 刘振海态度缓和地说。

“我们不幸失去了我们最宠爱的小女儿,这给我们带来的伤痛是没有人能够比拟的。陈宝粟是我们文工团的成员,刚才我们还在谈论着他的情况。我们自然会加倍关心和妥善处理的,这不需要你们操心了。关于他犯的资产阶级文艺路线错误,党委已经做出过决定,而且上报了舰队司令部备案,不存在撤销问题。”李团长戒心十足地回答。

“陈宝粟原属我们鱼雷快艇纵队。他是我们的老战友,我们过问一下并不为过。许多事情还是不要直接挑明了为好,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既然已经讲了,你们会加倍关心和妥善处理的,我们当然也不便再进一步说些什么。只是我要提醒你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事情已经明摆着了,如果陈宝粟再有任何的意外,我们将唯你是问。如果你不想让事情的真相公开,搞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还不如按刚才刘副司令的建议,尽快作好处理。”鱼雷快艇纵队政委李昂冷冷地说。

“我们是光明磊落的,没有做过亏心事,当然也不怕鬼敲门。你们是舰队的后起之秀,是升职最快的青年军官。你们的职责是管好你们的鱼雷快艇纵队,管到我们文工团来了,未免有越职的嫌疑。你们操心得太多了,管得也太宽了。失去了女儿,我们的心情非常不好,恐怕多有得罪了。我们会妥善处理的,谢谢你们的好意。”李雁的父亲起立表示送客。

萧敏,刘振海和李昂非常气愤地离开了文工团长办公室。萧敏说:“看来他是死不悔改,害死了李雁不够,对陈宝粟还是怨气难消。这可如何是好?”

“放心吧!我估计他只是色厉内荏。看完了李雁的控诉信和遗书,这些血泪斑斑的事实,我不相信他还能无动于衷,敢继续整陈宝粟。我们的话基本已经讲到了份,他不得不顾虑我们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我看他没有与我们直接翻脸,对着干的胆量和勇气。我们可以继续注意事态的发展,静观其变。如果他还不知悔改,要闹就闹大,彻底搞臭他。”李昂说。

萧敏,刘振海和李昂一走出门,李雁母亲马上就从里间走了出来,埋怨着她的老头子,“你是吃错药啦?这样对待他们,你不等于在找死吗?你知道他们的出身背景吗?在舰队总司令部家属中传说得可多了。刘振海是萧副部长的未来女婿。据说李昂的来头很大,谁也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底细。就看他们俩参军才不多几年就一路毫无阻挡的节节高升,已经升到了与你这个有三十年军龄的老革命平级的地位,你就应该看出来了,事情不简单。”

“不简单又能怎么样?他们的资格还嫩,要与我斗还差得远!萧副部长恐怕也该退休了。李昂如果来头真大,就根本不需要藏头缩尾,恐怕根子还是不正。你怕个什么劲儿!我决不能让这些初生牛犊骑着我的脖子上拉屎。”老头子倔强地回答。

“就是因为不知道他们的底细,我才觉得更可怕。你还在发什么牛劲?现在是我们的短处捏在人家的手上。我一回来跟你说过,雁儿把她的书信都塞在她的萧和笛子里面,我根本就找不到她的日记和任何书信。要不是陈宝粟,雁儿的冤情是石沉大海也没人会知道。这些都是陈宝粟发现的,他当然知道全部内容。萧敏,刘振海和李昂是先去了医院,见了他后才来的。从他们刚才所讲的话看,他们也肯定都知道了。真要闹起来,我们恐怕再也没脸做人了。”李雁母亲痛哭流涕地说着。

“事情真的会是这样?你怎么不早向我讲清楚?你这个死婆娘可真要害死人了!那还犹豫什么?只能便宜他了,马上安排陈宝粟转业,让他赶紧出院,派两个人护送,用担架抬也得抬回上海。千万别让他死在这里,也不能让他与刘振海,李昂和萧敏再见面。”李团长果断地下了决心。

“刚才他们不是要求文工团党委能够撤销对陈宝粟的处分决定吗?”李雁母亲进一步提醒道。

“要我再次召开党委会,讨论撤销对陈宝粟的处分,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连门都没有!他们也就别痴心妄想了。谁敢反对批判资产阶级文艺路线?我看他们也没有这个胆量!看在女儿求情的份上饶了他的小命,已经够宽大了,还想怎么样?”李团长蛮横地说道。

就这样,在文工团党委组织部干部的劝说和胁迫下,他们替陈宝粟迅速办完了转业的所有手续。陈宝粟背负着犯有严重的资产阶级文艺路线的罪名,带着留党察看和连降几级的行政处分的决定,连临走想见上刘振海,李昂和萧敏三人一面的要求都被置之不理。他被人强行用担架抬上了火车,由士兵护送着回到了上海。

在病中的陈宝粟根本没有能力做出任何的反抗,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地承受了这一系列的打击。他要活下去,而且要重新振作起来。他在内心一直坚持着这样的一个信念,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没有亲眼看到李雁的尸体,总还会有一丝的希望。他还有年迈的父母要照顾,他要按照李雁给他的遗言,好好的活下来。他要写下几百张,甚至几千张的状纸,上京告御状,为李雁讨回一个公道。他要亲眼看到这些残害李雁的罪犯落入法网,受到法律的制裁。

责任编辑: wenx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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