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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四剑客》第二卷 南海孤雁(2)
2006-10-18    范立群    《天一阁》范立群文集    点击: 2463
《从军四剑客》第二卷 南海孤雁(2)

已经万念俱灰的李雁,放好了控诉信和遗书,再把给陈宝粟的信,小心地折叠好,放入小包的手提宽带子里,一针,一针地缝好了。她仔细察看了一下,觉得没留下明显的痕迹,就把专门存放陈宝粟写给她情书,诗词和礼物的小包,她的笛子和萧都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子里,锁好,把箱子钥匙拴在把手的铁圈上。随后,她就手握着陈宝粟送给她的那条配有一块心状红宝石的项链,神情木然地向海边走去。

时间刚好,开始退潮了,她开始一步一步地向大海走去。鞋被泥沙陷住了,就光着脚继续走着,她连回头都没有看过一眼。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她的活路可走,在夕阳下她眼里看到的天空和大海都是红色的,到处都是血。她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海浪冲倒了她,她就随波逐流,希望海浪能把她带得越远越好。担心死了手会松开,她又把项链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她就这样闭着眼睛随着海浪飘着,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过了好一会儿,李雁在迷迷糊湖中不由得再次睁开了眼睛,心里想着我怎么还活着,没有沉下去?怎么要死也会这么难?如果早知道要跳海,我就不该学会游泳,更不该学得那么好。她回头已经看不到岸边了,心想也好,死得晚就能冲得远,死得越远越好。想到自己被海水泡得肿胀,开始腐烂的尸体,被人们发现时的难堪,还不如游得再远一点,让谁都发现不了,让身体去喂鱼。这样想想,李雁又觉得会游泳也有了好处。随它去吧!她又再次闭上了眼睛,渐渐地进入了梦幻和昏迷的状态。

朦胧中,李雁听到了人们的讲话声,有人在喊着孩子。她想,难道真的有阴曹地府?在阴间的鬼也会讲人话?不由得慢慢地挣开了眼睛。她见到一位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色红润,慈祥的老太太正朝着她喊孩子。她又看到两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子在关心地看着她。突然,李雁想起了那条配有一块心状红宝石的项链,但是浑身酸痛得连手都抬不起来,她着急得想低下头看。老太太赶忙从她病床的床头柜上拿起了项链让她看后,放在她的手心里。李雁感激地流下了眼泪。

老太太对李雁说:“孩子,你受委屈了,苦了你啦!我丈夫姓刘,我姓吴,儿子是这里海关的缉私大队长。是他们在执行任务回来途中发现了你正向外海飘去,把你救了回来。你刚从昏迷中醒来,先什么也不要说,好好休息睡一觉。你就放心睡吧!我和护士会在这里守着你。医生已经给你作了全身检查,等你睡醒后化验结果可能就会出来,按照医生意见决定需要住院的时间。等你养好了身体,到时候我儿子会来接你出院,我们到家后再慢慢的聊。”

医院的化验和诊断结果出来了。李雁染上了严重的子宫炎,阴道蜂窝炎和滴虫,需要留院治疗,而且有可能会失去生育能力。在知道了诊断结果后,吴老太太难过得哭了,李雁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她对老太太说:“姥姥,不用难过。昨天的我已经死去,今天的我再也不会软弱。我将成为复仇女神,我要不惜采用任何手段,使这些丧尽天良的凶徒付出十倍的代价。我今后活着的目的只有两个,即要向祸害我的敌人复仇和孝敬我的恩人,我的再生父母。”

经过了一周多的住院治疗,李雁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只需要定期到医院复诊,上子宫拴,领药和例行化验检查,可以出院在家休养。医院的领导和专家对老太太非常敬重,亲自向她说明了病情和注意事项,并给她家里打了电话。老太太的儿子,刘刚大队长和他的妻子都到医院来帮助李雁结清医疗费用,办理出院手续,接李雁出院了。

这是一个三代同堂的幸福家庭。刘老先生六十开外的年纪,白发苍苍,但精神饱满,身材魁梧,腰板挺直,颇有军人风度。刘刚大队长一米八的个头,大约四十岁不到,长得相貌堂堂,一脸的正气,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英勇善战的骁将。他的妻子赵慧珍是一个温柔娴熟,精明能干的机关干部。他们的一双儿女天真活泼,都在中学上初中。在没去接李雁回家前,他们已经为她准备了一个房间。

安顿好住处,支走了两个孙儿,刘老太太拉着李雁的手说:“你就把这里暂时当成你的家,安心的住下吧!千万不要客气。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苦水?只要你愿意就都倒出来,不要憋在心里。不用怕,天大的事,我们也会为你做主的。”

李雁跪倒在刘老先生和他夫人的面前,说:“老爷爷,老奶奶,我知道,我到现在都没有告诉过你们我的名字,很不礼貌,也很不通情理。但是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不想连累了你们一家人。你们是我的再生父母,都是好人,有着令人羡慕的幸福,美满的家庭。我不想,也不能给你们家带来灾难。我死过了一次,已经把我的生命,连同毛发,肌肤都还给了我的父母,再无拖欠。我的敌人势力太大,他们能够一手遮天,一般的法律途径是无法与他们抗衡的,除非世界上真的有钟馗存在。我会不惜采用一切复仇手段,甚至与他们同归于尽。我不应该拖累你们的,在这里住几天后,我就会搬走。等我哪一天完成复仇后,如果我还能侥幸活着,我会再回来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

刘老太太把李雁一把抱了起来,搂在怀里说:“傻孩子,不要再说这些傻话。你一个瘦弱的女孩子又能怎么与那些坏人斗?不要怕,我们一家都是公安,就是钟馗,就是专门对付这些社会恶势力的。势力再大,也没有人能一手遮天,权力再大,也大不过一个理字。”

担任着海关缉私大队长的刘刚说:“姑娘,你尽可放心,我们缉私大队就是特警公安。我爸爸就是省公安厅负责刑事侦缉的副厅长。人民的公安如果不能帮人民声张正义,还有存在的意义吗?只要掌握了确凿罪证,王子犯法也要与黎民同罪。”

看到李雁还在犹豫不决,流露出怀疑和绝望的眼神,刘副厅长神情十分严肃地站了起来,凝视着李雁说道:“孩子,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还是先由我来替你说吧!从你的手指,身材和长相可以判断,你是一个多才多艺的演员。从你下水的方位和你的水性可以断言,你的父母是常驻在海边属于海军部队的,你是从靠海口的那个海军疗养院投海的。从你所遭受到的身性摧残和你的顾虑重重,可以分析得出,害你的那些人是军中的一些高级将领和地方上的一些高干不屑子弟组成的庞大流氓犯罪集团。不过,你要记住,虽然他们的父母位高权重,但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邪不胜正,这是自古以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李雁心里想的被刘老先生一语道破,放声地哭了起来。刘副厅长又继续说道:“孩子,你不能只想拼着一条命,杀他们一个,两个人来报仇。你要想到,还有不少像你这样的女孩在他们的手中,只有彻底破获这个流氓犯罪集团,把他们一网打尽,使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才能算真正的报了仇。我们要依靠国家的公安系统和法律,运用国家的公器使他们落入法网。当然,想破这个流氓犯罪集团,我们事先要作周密的布置和查证,搞清楚他们的所有据点和背后支持力量,找寻最合适的时机下手,才能一举成功。你愿意勇敢地站出来和我们省公安厅刑事侦缉部门配合,提供线索,当面指证这些罪犯吗?”

“我愿意,连死都不怕,我还怕什么?”李雁哭着大声说。接着她就声泪俱下地说出了她的全部遭遇和提供了所有她所知道的罪犯名字,外号,出身背景和据点位置。赵慧珍快速老练地记下了李雁的血泪控诉笔录。全家人听得无不动容,刘老太太心痛地搂紧了李雁,直掉眼泪。

“好!你是目前我们手中掌握的第一个直接受害证人。在你之前,近海已经发现有两具年轻女孩的尸体,因为查无证据,又无苦主告状,都只能按自杀处理了。还有十来宗少女离奇失踪案,都可能与这个犯罪集团有关,但是被断了线索,成了悬案。加上与军方有关的走私活动日益猖獗,我们已经怀疑有一个由一些军队和地方高干子弟败家子组成的大型流氓走私集团。他们以军事基地的部分设施和有关部门为掩护,进行着大规模走私和流氓犯罪活动。专案组在三个月前就成立了,只是目前还得不到军方刑事侦探部门的配合,在收集证据方面进展缓慢。现在有了你的协助,这个专案组可以加快全面启动了。”刘副厅长欣慰地说。

“爸爸,两周前在外海发生的一起缉私船与走私船的搏火事件,最后他们逃逸进了军港,查无踪影,估计会与这个流氓走私集团有关。很可能就是刚才李雁讲到的,他们最近完成的一次行动。”刘刚接着说。

“完全可能。最近因为政局的变化,他们后台的得势,他们的行为会越来越猖獗。他们正在竭尽全力以走私,贩毒,输出武器,筹集大批的外币资金,为达到他们的政治目的服务。你们可要加倍提高警觉,全面戒备,随时准备打硬仗。李雁,你的名字必须暂时改一下。小刚他妈,医院那边安排好没有?在医院里你们给李雁用的是什么名字?”

“啊!我让她跟了我的姓,取名敏,叫吴敏。那时因为不知道李雁的名字,临时就用了无名的谐音。医院那边我已经关照过,我告诉他们,不管有什么人问起,就说是我的侄女,因为重感冒住的院。”刘老太太说。

“那就好,要记住,不管是在谁的面前,你就都叫吴敏吧!直到此案破了以后再改回来。你还要随时提高警惕,要防止被人暗算和杀人灭口。我会安排两个女特警随时与你在一起,保护你的安全。你要按照她们的意见乔装改扮,随时准备应付突然的变故。你要明白,你对破这个流氓走私集团的重要性,千万不可涉险,更不能轻信任何人。在对方中安插有我们的人,我们中也可能安插有他们的人。”

“吴敏在情况紧急时,也可以临时安排到我们缉私大队营地去住。在我们那里她会受到最好的保护。”刘刚建议。

“吴敏可以先在家休息几天,回忆并书面写下控告书和进一步提供所了解的情报。我先回厅里和专案组研究一下进行全面监控和深入调查的布局和具体安排。几天后,吴敏就可以在严密保护下具体参与实地侦察,查证和分化这个集团的工作。”刘副厅长进一步布置着。

三天后,李雁就以吴敏的身份,在两位便衣女特警的保护下,在车里指引着身穿便衣的刑事组的警员一一落实她曾经去过,或听到过的各个据点,一些犯罪集团成员经常出没的场所。她在刑事侦缉组特警的大力协助下寻找一切机会,试图与几个曾经见过面的受害女孩私下取得联系。他们要在犯罪集团内部也埋下暗桩。刑事侦缉组也通过省公安厅的老干部过去在部队的战友,上下级关系,在军队内部争取有些部门和单位的支持和配合。刑事侦缉工作正在有条不紊顺利展开着。在刘副局长的努力下,这个大型流氓走私集团专案组的侦破工作在省公安厅决策班子会议上取得了一致意见,也得到了省委主管领导的大力支持。

他们侦缉了解到,在李雁投海三天后,有五,六个人曾经到过李雁所住过的房舍。他们把宿舍里用过的床单,枕巾,被套,地毯都甩到了外面,洒上汽油一把火烧了,据说还烧掉了一些纸张和日记本等。又有消息传来,为了应付李雁的母亲等人的到来,他们在海军疗养院不远处的一个山脚下,为李雁特意造了一个衣冠冢。

一周后,李雁在远处用望远镜亲眼看着她母亲哭倒在她墓前被抬走,也看到悲痛欲绝的陈宝粟在她墓前做的种种。当陈宝粟忍痛埋下了他的小提琴和二胡,她忍不住想冲过去阻止他的冲动,是陪伴她的两位女特警劝阻了她。看到他在她墓前徘徊,流连忘返,形同行尸走肉,最后终于昏迷倒在她的墓前,她为她无能为力去扶他一把,哭得死去活来。好在后来她妈妈又带着两人前来把陈宝粟抬走了,她总算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

几天后,在海军疗养院内的侦缉人员告知,李雁的母亲和陈宝粟一行匆匆离去了。他们在海军招待所垃圾桶发现有劈开的萧和笛子。李雁认为该让他们知道的信息都已经传达,她已经尽力了。她相信父母会按照她的“遗愿”,让陈宝粟转业回到上海他的父母身边的。昨日的她已经死了,往事不堪回首,从此在亲生父母和陈宝粟方面,她已再无牵挂。

已经一个月多过去了,刑事侦缉工作在十分缓慢地进行着。因为涉及此案的流氓走私集团组织庞大,背景复杂,手段残暴,行事谨慎,背后更有一股十分强大的军方势力作后盾,必须要罪证确凿,查出后台,做到一网打尽。而且省公安厅要直接侦办军方的犯罪集团,深入军事基地和军事机关单位采证,核实,找到他们的隐秘活动据点,贼窝和仓库,有很大的困难,必须通过军内有关部门的暗中协助。

由于担心会打草惊蛇,整个侦缉工作无法大张旗鼓地进行。有时候就是明看着他们在湮灭罪证也只能忍着了。李雁已经与她所熟悉的几个受害女孩偷偷地接上头了,在犯罪集团内部埋下了暗桩。可是,她要找那个知情更多,跟着“楞哥儿”叫莹莹的女子却始终找不到。省公安厅的专案组还不得不考虑到北京中央内部的错综复杂,剑拔弩张的斗争形势,政治局势变化,对整个案子的影响。

一天刘副厅长找来了李雁,并对她说:“吴敏,在广州街头出现了控诉犯罪集团的张贴传单,讲的内容似乎与你揭发的情况相同。这里我要人搞来了一张,你看一下能否告诉我这是谁写的?另外,在北京国务院群众来访接待站,我的一个远房侄女打电话来告诉说,曾经接待过一个提出对这个流氓犯罪集团控诉的年轻人。我们估计就是他随后下了广州,是他在张贴这些传单。我们担心他的安危,如果你能提供他的长相,外貌,年龄等特征,我们就能尽快找到他,并劝阻他的行为。”

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练,此时的李雁已经变得十分坚强。她读完传单,从内容上可以判断这是根据她自己写的控诉书改写的。她一看就知道这是陈宝粟的文笔和笔迹。她马上向刘副厅长详细地描述了陈宝粟的年龄和外貌特征。

刘副厅长感慨地说:“这个人就是那个在你墓前不吃不喝呆守了三天,埋下了小提琴和二胡的年轻人吧!为了你,他可以连性命都不要,这样痴心的好男儿难得啊!为了他的安全,我们会尽快找到他,并送他走的。”

“爷爷!过去的我已经死了。再说,他是他父母晚年得到的独子。我已经不再是与他相处时的少女了,而且可能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我根本就不配做他的妻子,就让他当成我死了吧!我已经是再次为人,我会有我自己的人生。”李雁说。

“好吧!你自己一定要想清楚,我是不会逼你的。我会派人在找到他后,好言劝说,送他回上海,并留下他在上海的地址。至于要不要这个地址,就只能随你了。”

李雁作为直接证人和知情者,化名吴敏全力以赴参加协助侦办工作已经有三,四个月了。因为查证工作进展缓慢,她要找“楞哥儿”的女人莹莹进一步提供犯罪集团的内部情况,又几次都被意外事情打断,没达成目标,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一天在省公安厅的一个办公室里,陪同她的一个女特警去了洗手间,另一个被领导找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看着最新的侦讯通报。

一个似乎有些面熟的警官进来告诉她,又有了莹莹的消息,要她赶快去与她会面。她一时间也没有多想,就跟着他上了警车,车朝公安厅大门外开去。在大门口正好碰到刘刚开车赶到,他见到了吴敏在车上却没有两个女特警在身旁,就机警地用车挡了道,借口有要事找吴敏面谈。李雁兴奋地跳下车,告诉刘刚,她已经得到了莹莹的消息,正要跟车去与莹莹会面。然而,那个警官却乘她下车与刘刚说话时,突然猛踩油门从狭窄的路边冲了过去。刘刚要考虑到李雁的安全,一时间无法调转车头去追赶。

在公安厅的会议室,刑事侦缉专案组和缉私部门负责人的联席会议在紧张地进行着。这个流氓走私集团与香港和澳门的走私活动越来越猖獗,许多时候都打着军队的旗号,甚至出动了军舰护航。他们逐步撤销了许多军事单位以外的活动据点,收缩了活动的范围,似乎已经摸到了专案组针对他们侦办的底细。

这次发生在省公安厅里的哄骗和挟持吴敏事件,说明他们已经清楚知道吴敏就是李雁。因此,凡是与李雁有联系的几个受害女子都危在旦夕。省公安厅必须在军方的配合下,尽快果断地采取行动,并封锁港口和海防线,防止这个流氓犯罪集团的首脑逃逸,杀人灭口和做出进一步的大规模破坏行动。

由于毛主席的南巡,在军区内的许多部门首长已经纷纷接到了密令,他们已经行动起来相互密切配合扩大了监控范围,决心把军内和地方的这个流氓走私集团在南方的势力压缩到一个狭窄的空间,阻遏他们把广州作为走私军火和贩毒的大本营的任何企图。“九一三”林彪事件发生后,他们也认为是与省公安厅联合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在联合指挥部的一声令下,军队和地方同时采取了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荡了这个流氓走私集团的所有据点和仓库。貌似强大,嚣张跋扈的流氓走私集团在正义之师面前,毫无抵抗招架之力,彻底土崩瓦解了。除了幕后操控的几个头子见到大势已去,开枪自杀以外,几乎兵不血刃,犯罪集团成员全部束手就擒,被一网打尽,等待法律的审判。

经过半年的审讯和核查后,这个大型流氓走私集团成员都受到了应有的法律制裁。首恶分子,包括“浩哥”,“楞哥儿”在内,十四人都被就地正法,其余的也被判刑入狱。被解救出来的四十来个受害女子,除了少数参与作恶的也被判刑的以外,在完成了检举,揭发,控诉,指证犯罪集团后,大部分都被遣送回家了。只有包括李雁在内的七个干部子女,坚决表示拒绝回家。她们认为她们的父母与她们之间,再也无任何的瓜葛,从她们被推入火坑那天起已经恩断义绝。她们表示愿意吃尽千辛万苦,忍受一切不能忍受的磨难,置于死地而后生,跟着李雁一起闯天下,开始她们自己的人生。

刘副厅长和刘老太太在感叹之余,收下了李雁作为他们的义女。他们希望能资助她读书,争取考上大学,或者重新从事文艺事业,帮她安排一份工作,但是都被李雁婉言拒绝了。莹莹的死,再次给了她沉重的打击。她始终认为是由于她几次找莹莹时候的不小心,暴露并间接害死了莹莹。李雁觉得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照顾好其他一起受害的难友。她坚决表示她不能丢下她那六个姐妹,更不会回头再搞文艺,她要和她们一起闯出自己的一片新天地。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没有本钱,李雁她们就一起想方设法凑了一千多块钱。通过找熟人推荐介绍,她们从生产厂家批发了一些色彩鲜艳的塑料碗,筷,盆,桶,在市中心热闹处分开摆起了三,四片地摊叫卖。在七十年代初期,塑料制品还是刚开始流行。警察对地摊买卖还不是管得很严。试想从小娇生惯养的她们要拉下身段,第一次当街大声叫卖,该有多难?

幸运的是色彩鲜艳的碗,筷,盆,桶,卖价又比店里卖的便宜,居然摆出来就有人买,不用大声叫,还卖得相当好。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几次周转下来她们居然挣到了一千块,要知道当年的一千元可是不少的钱啊!初次的成功鼓舞了士气,她们再也不畏惧当街叫卖,而且扩大变为每个人都摆了一摊,什么好卖就卖什么,只要周转得快,薄利多销,她们就不辞辛苦去做。

她们的生意越做越多,越做越大。李雁的义父,义母,刘刚大哥夫妇,看到她们七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坚持自食其力,勇于打破世俗传统,冒着日晒雨淋,抛头露脸,当街叫卖,是又心痛又赞叹,只能四处关照,托付朋友,多加照顾和保护。有了一点本钱,她们就在大商店,大商场里包专柜,专做利润高的商品的批发和销售,如各种进口的人工首饰,手表,出口转内销产品,妇女和儿童服装,等等。

几年后,她们积累起了一定的资本,更跳过了公家的二手批发商,聘用了帮手扩大了队伍,在各处设点,搞起了大规模南货北运,北货南运的批发和销售。历尽了千辛万苦,她们组织倒卖东部各地的土特产和水果,如东北种植的人参和土豆,山东的红枣,雅梨和苹果,上海的服装和轻工业产品,广东的工业品,小商品,菠萝,香蕉和芒果,等等南方水果。

五,六年过去了,她们齐心合力,努力奋斗,资本在加速积累着,个个成了拥有几十万财产的富婆,闯出了属于她们自己的一片新天地。她们的皮肤晒黑了,手变得粗糙了,人都已经过脱胎换骨,变得精明强干,作风泼辣,果干和顽强。她们在发财致富方面的成功,除了她们个人和小团体的自力更生,奋发图强,善于公关,团结奋斗精神以外,如果客观一些讲,应该还包括李雁的义父和大哥刘刚,以及他们在全国各地战友的爱护和同情的因素。

至少当她们在遇到困难和挫折时,是他们提供了支持和关怀。在他们的爱护下,使她们能够减少了很多困难,即使受了挫折也能安心疗伤,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振作起来。在当年计划经济为主的体制下,虽然她们并没有直接利用这些关系和权势谋私,但是如果缺少了这个重大的依靠,像她们那样的纯粹私营倒卖活动是很容易被夭折的。

在感情世界,已经二十七,八岁的她们都忘了情为何物?曾经遭受过的摧残和迫害,在她们心灵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无法抹去的阴影,使她们都变得近似冷酷无情,特别是对她们自己。除了在个人独处时偷偷地在被窝里的脆弱哭泣,爱情这两个字成了她们之间谈话的禁忌。

李雁在走南闯北的组织商业活动中,多次到过她曾经渡过了美好的青少年时期和享受过甜蜜爱情的地方。她的容貌已经变了很多,加上一身中年妇女的打扮,她不再怕被人认出,她就是那个已经“死去了的李雁”。她在舰队文工团的大门外远远地眺望着,有时候一站就是一天。虽然她不愿意再认她的亲生父母,但是她还是注意着进出的车辆,希望侥幸,能够看到这些年后父母的模样,通过间接地打听,了解到他们现在的生活情况。

李雁也多次到过上海,清晨和傍晚,她在陈宝粟家的居住处里弄辗转独自徘徊,希望能看到自己曾经深深爱着的人上班和下班,那怕是只看到一个背影也好。压抑着内心的冲动和煎熬,她千方百计去了解陈宝粟的工作和生活起居,关心着他的一切。她注意到在广东的流氓走私集团受到法律制裁一年半后,陈宝粟结婚了。再过了一年,也就是他们分别四年后,陈宝粟有了一个宝贝女儿。后来,她曾经偷偷地到他们女儿的托儿所,以孩子阿姨的身份,流着泪,抱过和亲过这个当时只有两,三岁大的孩子。

在陈宝粟的女儿上幼儿园时,李雁又飞到了上海,给她所在的幼儿园送去了一批狗熊,小狗,小猫玩具和各种布娃娃。在和孩子们一起唱歌,一起玩的过程中,李雁越看陈宝粟的女儿越觉得她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李雁问她说:“孩子,告诉阿姨,你爸爸为什么会给你起了陈雁这样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陈雁,耳东陈,天上飞的大雁的雁。爸爸说,要我长大后能够像一只大雁一样,展翅飞翔。”陈雁轻快地回答。

“你唱歌唱得很好听,又学会了弹钢琴,是你爸爸教你的吗?”

“不是的,是学校老师教的。爸爸不喜欢音乐,家里也没有任何乐器。妈妈说的,爸爸只会起草文件,写报告,有一点书呆子,老是一个人发呆。”

听到这里,李雁再也忍不住,眼泪直流。在与老师的谈话中她了解到,陈宝粟已经应聘在一家港资金融公司担任总经理办公室主任,经济收入有了很大的改善。她就向陈雁的老师一再强调,陈雁很有音乐天赋,要努力动员她家长给她买一台钢琴。自己不喜欢音乐,但是要为孩子的前途着想。

她是多么希望能送给陈雁一台钢琴啊!但是她清楚知道陈宝粟的脾气,他是绝对不肯接受别人的“施舍”和“恩惠”的,只有依靠老师的劝说了。她也不敢送给陈雁个人任何的礼物。她见到陈雁母亲前来接陈雁回家了,才不得已,只得走了一个照面,匆匆离去。

邓小平的南巡,设立深圳经济开发特区,提出改革开放的经济发展政策,也带来了巨大的商机。李雁她们这些在商场上经历过摸爬滚打,久经风雨的老将马上洞察了先机,紧缩了南北货运,批发和销售的业务,全面投入了房地产和与国营外贸公司合作开展港,澳的双向贸易。结束了风风雨雨,辛苦的,提心吊胆的货运业务,转入了高度资本运作的房地产投资和对外贸易。

转向了安定的生活使她们几个都陷于减肥,美容和健身的苦战,和外贸知识,外语学习的努力中。随着深圳,海口,海南地价的节节攀高,她们在房地产上发了大财,对外贸易也进展顺利,财源滚滚。她们还在香港注册成立了公司,在深圳成立了中外合资企业,打算把业务扩大到东南亚和北美。

结束了货运业务,定居在深圳和广州,使这些年来一直生活在奔波劳碌中的李雁,能经常回家与她的义父,义母,大哥和嫂子,以及他们的一双在大学上学的儿女周末相聚,享受到家庭的温暖。也使她有了更多的时间亲自细心照顾两位老人家,报答救了她,并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恩人一家。刘副厅长退休了。义父和义母都已经是七十开外的老人。大哥和大嫂都升了职,任务更为繁忙了。她担心自己不能经常回来,会照顾不周,帮家里请了一个保姆来打理家务。

李雁她们在香港和深圳她们自己的贸易公司和与外商合资的企业生意越做越大,并把销售业务扩展到了美国。李雁和她的两个姐妹到美国去开拓市场,成立子公司。她深深地被异国风情所吸引,尤其是离开公司所在城市七,八十公里以外的一个宁静的大学城,对她具有无穷的吸引力。她看到了庄严肃穆的美国大学殿堂,充满了学术气氛,而又美丽,富有创意的校园设计。朝气蓬勃的年轻学子在校园里餐厅里,树阴下,教室里,意气风发地争论,探讨着关心的课题,无忧无虑地在运动场奔跑,跳跃,打球。校区周围一排排整齐典雅的独立洋房,精心修剪的前后花园和白色耀眼的木栅围栏。

她从心底里喜欢这样的一个小镇,没有人潮汹涌的压迫感,没有尔虞我诈的商业竞争和角力。最主要的是在这里没有她的过去。在这里,她可以实现自己的梦。在这里,她可以与这些年轻学子一样,自由自在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无忧无虑地享受着属于自己的人生。她和她的两个姐妹都不约而同在这个小镇买下了房产。她们会心地放开怀笑了,直到笑出了眼泪,哭着抱成了一团,因为她们有着一个同样的梦。当有一天,她们可以摆脱了世俗琐事,她们也可以像这些年轻学子一样,进入科学的殿堂,学习,深造,从头开始。

当着两家大公司总裁的李雁,在事业上是一个十足的女强人。她有六位经验丰富,能够独当一面的姐妹左右相助,手下兵强马壮,勇不可挡,所向披靡。在生活上,她也是一个独立性很强,不依赖于任何人的强者。长期的奔波,颠沛流离的生活,使她保持一种十分俭朴,简洁有效的生活方式。经过几年在办公室内的工作和注意保养,使她恢复了原有的天生丽质,只需要淡妆素抹,就突现了她的神韵和气质,根本不需要一般女孩子所津津乐道的各种各样化妆,美容,清洗,等盆盆罐罐。唯一使她的义父和义母十分操心和耿耿于怀的是她的婚事,她的终身大事。

李雁的义父多次与她散步谈心,试图鼓励她尽快忘记过去。人生苦短,青春有限,要向前看,放开心胸,找一个人生的旅伴,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众多热情追求者一个机会。李雁却毫无反应,只是谈谈地一笑,说她的心已死,对爱情已毫无感觉,也不想自寻烦恼。她有事业可以追求,有父母可以孝敬,已别无他求。义父催促她,如果对自己是否有生育能力还有怀疑,可以利用到美国的机会再作一次全面检查。如果她的噩梦还是未醒来,应该寻找心理医师的帮助,而不能自我封闭。李雁听后十分感动,诚恳地答应,以后有机会一定会按照义父的话去做的。

义母也劝李雁,钱是赚不完的,她已经有了几辈子也化不完的钱,应该活得轻松一些,不要成了赚钱的机器,更不要像骑上了劣马,下不来了。她心痛地对李雁说,已经三十多岁了,不管是旧情难忘,还是噩梦难除,都该有一个了结了。义父和义母已年老体衰,时日不多了,她应该果断地下定决心,从阴影中走出来,为自己的下半辈子做出安排。李雁表示,要她的义母放心,她会选择时间,解放自己,过回自己的日子的。

一直到在一场流行性感冒病毒的传播中,李雁的义父和义母双双被感染,相继去世后,李雁这才开始,认真地为自己筹划起来。在为义父,义母送终以后,她辞去了公司总裁的职务,把在深圳和香港的公司领导权都交给了四个愿意留下来的姐妹去主持。她将和另外两个姐妹一起移民去了美国,负责起在美国分公司的业务。在她作好了安排后,她又再次飞到上海,在学校的校门口等着见到了放学后的陈雁。她们就在小学校园的树阴下长凳上坐下开始了谈话。

“陈雁,还认识阿姨吗?”李雁笑嘻嘻地问道。

“啊!你就是那个我在幼儿园时送了我们很多布娃娃和玩具的美阿姨吧?”陈雁稍微犹豫了一下,高兴地回答。十三岁的陈雁已经开始发育,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是的,六年多没见面了,你的记性真好!现在你已经是小学六年级快毕业了,人长高了,下半年要上中学了。哎!你怎么叫我美阿姨呢?我也有名字啊!我都老了,你才真的很美呢!”

“阿姨,你真的很美,比上次来你更美了。其实,我们在家里经常说到你。你那天上幼儿园走了以后,老师向妈妈建议给我买一架钢琴,并且说是你的意见。妈妈带着我跑出学校去追你,没能追上。后来爸爸真的给我买了一架好钢琴。在挑选钢琴的试音过程中,店里的人都说爸爸是一个绝对高手。妈妈老在怀疑,最早在托儿所流着泪抱我,亲我的也是你。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我的?爸爸为什么会这么听你的话?妈妈说,你和爸爸一定是认识的,下次见到你,一定要请你到家做客。”陈雁兴奋地叙述着。

“真是这样啊!那你爸爸怎么说?”

“我爸爸什么也没说,只是表示他也实在猜不出你是谁?对了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我的名字只和你差一个姓,我叫李雁。木子李,大雁的雁,和你一样是天上飞翔的大雁。不过,我只是一只从南方飞来的孤独的大雁。”李雁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定决心说了出来自己的名字。

“好啊!我们都是展翅高飞的大雁。我想,我懂了你喜欢我的原因。不过,为什么爸爸从来没有提到过你的名字?你们认识吗?”

“你爸爸现在做什么工作?他后来有教你弹钢琴吗?”李雁避重就轻地转换了话题,继续问道。

“爸爸现在是一家中外合资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他的工作很忙,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碰过钢琴和任何乐器,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弹?我是跟着爸爸特意请的专业钢琴老师学的。”陈雁回答。

“他的工作这么忙啊!那么你们周末,经常会去一些什么地方?有时候全家会出去一起郊游吗?”

“我们家只有在春天和秋天的周末才出去郊游。爸爸说的,只有在那时候出去郊游才能看到天上的大雁。爸爸可爱看天上的大雁了,在山坡上一坐就是半天。特别是当他看到单只的大雁在叫着,爸爸的眼泪就会流个不停。他说这只大雁离开了父母,失去了同伴,它在为他的同伴祝福呢!妈妈说爸爸又在说傻话了,那只大雁应该是在招呼它的同伴才对。阿姨你怎么又哭了?你还是那么爱哭吗?我们一起回家好吗?”陈雁担心地问着,热情地邀请。

李雁颇有为难地看着陈雁说:“阿姨也很想去你家,见见你的爸爸和妈妈。不过这次的时间太紧了,你家是去不成了,我还要赶紧去飞机场呢!陈雁,你现在长大了。阿姨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你说。你能保证把我交给你的东西亲手交到你爸爸的手上,并且把我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你爸爸吗?”

“阿姨,你不要再哭了,我会保证做到的。这些话是只能对爸爸说,不能让妈妈听到的,是吗?”陈雁十分懂事地说。

“不是这样的。我是要你对着你爸爸当面说,你的妈妈当然也是可以听到的。过后,我相信你爸爸一定会把整个故事,详细地告诉你和妈妈的。”

李雁说罢,就拿出了那条她擦了又擦,看得比她生命更重要的,带有红心链坠的项链,看了又看,交到了陈雁的手上,并说:“陈雁,请你把它亲手交到你爸爸的手上。我想,他只要看到了这条项链,在以后再看到孤单飞翔的大雁时,他就再也不会默默地流泪了。你告诉他,我就是当年坠落在南海的大雁,但是我没有死,被好人救了,而且是他们帮我报了仇。我现在生活得很好,要他放心。我已经完全恢复了,要重新展翅飞翔了。我将飞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相见不如不见,还是我们一起把过去曾经拥有的故事,当作一种美好的回忆吧!”李雁止住了泪,十分坚定地说着。

“阿姨,我听了好难过。我懂了,你和我爸爸之间一定有着一个十分动人,而又十分凄惨的故事。为了不破坏我爸爸和妈妈的感情,你一个人孤苦零丁地过了这么些年,一直在看护着我们家,爱护和照顾着我。阿姨,我真舍不得你走啊!”陈雁抱着李雁大哭了起来。

“孩子,不要哭,不要再把阿姨也引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阿姨过得并不苦,而且还是一个女强人呢!我和其他阿姨一起创办了两家大企业,我还当过跨国公司的总裁呢!你看不出来吧?你应该为阿姨的成就感到高兴才对。是大雁就应该志在千里,搏击长空,你也应该为阿姨放开了心中的石头,能够重新开始感到高兴。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以后也许我还会来看你们的。陈雁,不哭了,好吗?”李雁搂着陈雁,轻声细语地劝说着。

“阿姨,你真的好能干。我一看就知道,你并没有刻意作过修饰和化妆,身上很自然地体现出一种美丽又高贵的气质。你是一个强者,但是又很善良,你永远是我的好阿姨。我会盼着你以后来看我们的。”陈雁止住了眼泪。

李雁的内心充满着爱意,搂着陈雁,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就走了。她走得好轻松,交出了那条红心项链确实如她所说,是等于放下了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她在完成了国内工作的交接后,就与她的两个姐妹飞到了美国,开始寻找和努力实现她们新的梦。

话分两头,悲愤交加,痛不欲生,奄奄一息的陈宝粟被护送士兵用担架送回了上海,吓坏了他的年迈父母。他们无法理解,到了部队一直干得好好的宝贝儿子,升职,立功授奖的喜信还在桌上,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副模样?送他来的军官和士兵,说话很少,很快就告辞走了。问儿子,陈宝粟要他们不要再问,也拒绝去医院。两个老人家被蒙在鼓里,慌得不知所措,只能在背后偷偷地抱头痛哭,求神拜佛。母亲忙进忙出的细心照顾,父亲跑进跑出的外出采购,都看在陈宝粟的眼里,痛在他的心里。父母内心的痛苦和焦虑,使他深感不安和愧疚。

几天后,他努力稳定了自己的心神,硬撑着爬了起来,开始整理起从部队托运回来的,被搞得一团糟的文稿和行李。特别是他要重新誊清李雁的控诉信和遗书。他必须马上振作起来,恢复体能,安抚好父母。同时,他要写出一份强而有力的控诉状纸和一份宣传传单,不顾一切地进京告状。他要在北京和广州散发传单,对这帮流氓走私犯罪集团提出控诉,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帮恶棍的滔天罪行。

李雁的死,使他失去了感情的寄托,生活的乐趣,甚至生命存在的意义。他尝到了活着比死了更为难受的滋味。他还是无法接受李雁已经凭空消失了的事实,白天想到是李雁,晚上梦里见到的还是李雁。他理解李雁,她不要他为她报仇,是怕他一个文弱书生也会受到这帮凶徒的伤害。他也知道他和李雁,只不过是一对,不被李雁的父亲所认可的男,女朋友,不是她的直系亲属。他在身份上没有资格代替李雁提出告诉,以朋友的身份提出告状又嫌份量不足。这就是他想采用发传单,造舆论等文革中的手段来达到为李雁伸冤的目的原因。

两周后,陈宝粟的身体基本复员了,父母也总算安心了。他也完成了写状纸和抄写传单等准备工作。告别了父母,带了一只简单的行李袋,兜里揣着有限的盘缠,开始了他艰苦的上访历程。他穿着一身摘去了领章,肩章和帽徽的旧海军服,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席火车到了北京,找到了国务院信访办公室所处的位置,挤身于人海茫茫的“上访大军”。

苦难的中国,经过了文化大革命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内斗,拼杀,继续革命的群众斗争运动,造成了大量的冤假错案。人治社会,不正常操作的司法制度,形成了中国专制社会自古至今特有的“上京告御状”和“拦轿告状”的奇特现象。许多人是拖家带口,一个麻袋装下了全部“家产”,露宿于“信访办”外的街头小巷,不死不休,不赢不归。也有人盘缠耗尽,在街头靠乞讨度日,坚持苦撑着他们为亲人得到“平反昭雪”的希望。

陈宝粟挤身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的“长期抗争历史”,眉头紧皱,一筹莫展。徘徊彷徨了好几天,亏得得到了一位“老资格”上访干部的指点。他走了“捷径”,终于得到了“信访办”工作人员的接见。国务院信访办接待他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干部,她十分耐心地听了陈宝粟声泪俱下的控诉,同情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在文艺界刚崭露头角的新星,遭受了爱情和事业双重打击的离职编导。

她收下了他递交的“状纸”,耐心地劝导陈宝粟,要相信政府,相信党,表示一定会送上去认真处理的。她说明,因为这份“状纸”涉及到控诉许多党,政,军的高级干部子女,查实有一定的困难,也需要有较多的时间来处理,为了他自身的安全,她希望他回上海去,不要在北京停留。

陈宝粟担心那位国务院信访办的女办事员,只是在“例行公事”,在敷衍他。他希望能得到进一步的消息,也想听听那位引路人的意见,又在北京待了几天。那位“老资格”的上访干部听完了他的叙述,也认为既然信访办已经收下了控诉材料,答应会认真处理的,再等下去就没有必要,建议他尽快回去。同时,陈宝粟觉得北京到底是首都,警察管的很严,好像无处不在,张贴和散发传单可能会被抓,这样与事无补。他只能偷偷地在僻静处贴了几张传单,随后就提着行李下了广州。

到了广州,出于谨慎,陈宝粟化了两天时间在广州到处走走,察看了可能张贴处的警察和便衣警察的数目多寡,巡视的规律。他高兴地发觉比北京要方便多了,被抓的危险也少多了。他就马上大胆地行动了起来,在火车站的布告栏,市政府和省政府前面的广场电杆上,在商场的外墙上,在轮船码头,甚至在靠近军事单位的不远处,到处张贴。带出来的二十几张传单很快用完了。他又在商店里买了纸和笔,墨,浆糊,在住着的小旅馆房间里埋头重抄了起来。

化了两天,他又抄好了二十来份。陈宝粟来到省公安厅大门口不远处,察看了一下,好像没问题。正当他拿出了传单打算张贴时,只见有两个四十来岁,穿着便衣的人向他走来。他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看着手里拿着的传单,这可是“罪证确凿”。他埋怨着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没有看出这两个人是便衣,这不等于自己送上门了吗?这两个人不带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他,看得他不知所措,不知道是求情好,还是逃跑好?僵在那儿了。只听到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说,没错了,就是他。他转过头来对陈宝粟说,跟我们走吧!

到了这个地步,陈宝粟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得乖乖地跟在他们后面。很奇怪的是他们带着他不是走向公安厅,而是走进了附近的一家面店,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要他坐下。他一看可能有转机,就很为难的开口求情道:“你们是便衣警察吧?是否能看在我一张还没贴出的份上放了我吧?我有不得不这样做的苦衷,既然不允许我不会再贴了。”

“你可不是初犯,两天前你已经贴出了二十多张。你把包里的传单都拿出来交给我们吧!是的,你不能再这样做了,否则你随时会有危险。你就是陈宝粟吧!你不是已经去了北京,状纸不是递交了上去吗?为什么还要采用这样不智的手段?你对政府到底有没有信心?”他们拿出了警察证件让陈宝粟看后,其中一位脸色黑黑的说道。

“不是这样的,只是李雁死得实在太冤,实在太惨,我简直寝食难安哪!”陈宝粟又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他内心在嘀咕,这些警察可是不得了,怎么会什么都知道了?

“好了,我们不会为难你,只是要你对党和政府有信心。你所要申诉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了,请你留下你的家庭住址,工作单位和电话。以后有好消息我们会转告你,如果有重大消息或许你也能从报纸上看到。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好的,太谢谢你们了!太谢谢你们了!”陈宝粟语无伦次地一再表示着感谢,交出了所有的传单,并写下了通讯地址。他心想,这是李雁在显灵,保佑着我的吧?我可是遇上了贵人,李雁的报仇雪恨有希望了。

“好了,你随身带着行李,可能不用再回旅馆了吧?我们这就送你上车站,你必须立刻就走。”

陈宝粟如释重负,在两位便衣警员陪同下到了火车站。他们看着他买了车票,登上了火车,一直等到火车启动后才挥手告别离开。陈宝粟搞不清楚这两位警员是真的关心,爱护他,还是一种变相的“押送离境”?然而,不管怎么说,他们没有把自己抓起来已经是很不错的了,何况还主动答应与他保持联系,有了好消息会向他通报。他想想自己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以后全要靠政府的刑事侦察部门的查证,核实,司法部门的果断采取行动,将犯罪集团一网打尽,使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

回到上海后,陈宝粟下定决心先要使自己稳定下来,努力去适应新的生活。他没有忘记自己还带着“犯了严重的资产阶级文艺路线”的原罪,还受着留党察看和降级的处分。陈宝粟想,从部队回到上海已经超过半个月了,就算是养病也不能拖得太久,该向新的单位和组织部门报到了。跌倒了,背上的十字架再沉重,自己也要顽强地爬起来,内心的创伤要靠自己来治愈,再困难的环境自己也是必须面对的。只要迫害李雁的元凶一天没有得到制裁,自己就没有一蹶不振的权力。他也决不能让年迈的父母再担惊受怕了。

陈宝粟来到区委组织部报到,组织部的一位领导高兴地对他说,你原来当过海军某舰队文工团的编导职务,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文艺界领导人才。我们区的文艺界是人才济济,又是最复杂,最难搞的。你就去好好整顿一下吧!区文教系统的主任是你们中学的老书记邹顺发,你只要做出成绩,部队里的这些处分都是可以撤销的。

陈宝粟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看来他是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了,到头来他还是回到了他一再要逃避报复的邹顺发手下工作。他还记得小时候和他的小伙伴们,在神皇庙的豫园,看演出时说过的话(见“天各一方――成长在红旗下”),谁知道他小时候那么不经意的一句话在十八年后真的应验了,真的是要他去整顿区里的文艺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陈宝粟小心翼翼的处理着区文艺界的种种事务和纠纷,十分谨慎地审查各种文艺团体的表演节目安排。他为人谦和,组织领导能力,从编剧到编导的表演艺术才能,得到了文艺界前辈们的一再肯定和充分配合。唯一使这些文艺界前辈们不解的是,他明明显露了在音乐和曲艺理论方面的造诣十分深厚,却从来不肯亲自使用乐器。

陈宝粟到任后不久,区里的各种文化社团的活动都正常开展起来了,文艺界又显出了生气。陈宝粟想,我已经够小心谨慎的了,一批优秀传统节目因为怕会与“资产阶级文艺路线”粘上边,已经都被自己违心地压了下来。邹顺发还不至于会鸡蛋里挑骨头,记仇报复到不择手段吧?然而,他的梦想很快就被破灭了,邹顺发的一次视察讲话就把整个故事彻底改写了。邹顺发公开批判陈宝粟不能坚持无产阶级立场,与“牛鬼蛇神”打成了一片,在部队里坚持“资产阶级的反动文艺路线”,到了地方又煽风点火,搞得文艺界“乌烟瘴气”,在向无产阶级的文艺路线“反攻倒算”。

陈宝粟又挨批判了。他被迫到所有文艺团体,挨个自我检讨,肃清流毒,接受批判。原来的处分非但没有能撤销,他还被罪上加罪了。对于这场新的迫害,他变得完全麻木了。是的,他再怎么努力也是没有用的。他看不到前途,也没有了希望,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他的路可走。他咬着牙苦撑着,是因为他还有年迈的双亲要照顾,他一定要等到他的李雁沉冤昭雪的那一天。这时候发生了“九一三林彪事件”,清查林彪反党集团的政治运动又在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陈宝粟被组织认为已经不再适合领导区文艺界的工作。他被调到了区党校做一些文件收发和文书工作,被闲置了。好在工资一分不少,不让干就不干,闲置就闲置吧!反正多做多错,不干反而没错,能够避开邹顺发的视线,避开政治斗争未尝不是件好事。陈宝粟因祸得福,得到了更多的时间在家孝敬父母和从事文学研究和写作。他逐步与老同学和老朋友恢复了联系,心情也放轻松了一些。

几个月后的一天早上陈宝粟在办公室闲着,“例行公事”读报。突然他看到在人民日报头版的一篇报导,使他兴奋得几乎连呼吸也停止了。他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报上说在广东由一批高干子弟为首组成的大型流氓走私集团被一网打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他不顾他的茶杯已经掉在了地上,也不顾满脸的泪水,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办公室,跑出了党校,找到卖报摊一口气买了十份。

一路上他就像疯了一样地告诉碰到的每一个熟人,犯罪集团落网了的消息。回到办公室后,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又不厌其烦地向他的同事们赞扬党和国务院的英明伟大。他对某省公安干警的侦探,查证,打击流氓走私犯罪集团的效率也是赞不绝口。

回家后,陈宝粟一个人关在自己的房内,好好地痛哭了一场。他自言自语地告诉李雁,这个大快人心的特大的好消息,并且烧掉了一份报纸,祭李雁的在天之灵。他的父母双亲被他们儿子的怪异行为吓得大眼瞪小眼,一声不敢响。

他们又看到他们的宝贝儿子泪迹未干,乐呵呵地从房里走出来,向他们打招呼,以为他一定是撞了邪,坚持着要拉着他去看医生。陈宝粟开怀大笑着向他父母手上各塞了一份报纸,并向父母简单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听得他父母老泪纵横。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宝贝儿子,在这些年里竟然是忍受了这样大的痛苦,受到过这么大的打击。

在兴奋之余,他给他在部队的同学和战友,王沪生,刘振海,萧敏,李昂,以及李雁的父母,各寄了一份报纸,盼望着能得到他们的回应。他坚持相信,如果李雁没有死,她在沉冤得雪后,一定会到上海找他的。至少他的好朋友,或李雁的父母会告诉他李雁的确切消息。

对于父母一再要求他找对象,希望早日抱孙子的愿望,他总是告诉他们再等等。他要知道李雁是死,还是活的确切消息后再作决定。谁知道等了几个月,没有李雁的消息。王沪生,刘振海,萧敏,李昂和李雁的父母处也都毫无回应。

又过了半年,在一次同学聚会时,已经结婚,为人母的郭小霞和张美芬也来了。她们还是十分关心着陈宝粟的一切,听到他被闲置在党校搞收发和文书工作,很为他感到惋惜。在一所中学教书的郭小霞建议陈宝粟到学校去应征,既然不受重用,还不如改行去教书。在上海一家香港上市的中资金融投资公司做会计工作的张美芬却问陈宝粟,敢不敢去他们公司应征,接受挑战?因为她知道她的公司总经理办公室正需要一个能干的办公室主任,负责整个文件处理,秘书工作和办公室事务。

她们告诉他,社会已经有了很多变化,不必拘泥于服从组织分配,墨守陈规,抱着铁饭碗不松手。比起从前只有一条路可走,还必须走到底,现在不同了,已经有了一些选择,关键在于自己有没有打破铁饭碗的勇气。陈宝粟考虑,与其委曲求全,处处受制于人,还不如置于死地而后生,搏一下。他毅然决定接受挑战,到党校办了离职手续,到这家金融投资公司应征。结果,虽然他没有后台背景,也没有大学文凭,但是在面试和笔试中都独占鳌头,他被聘用了,工资居然是原来的两倍。

陈宝粟的父母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兴奋之余又向他提出了结婚生子的要求。他们一再强调说,父母年迈时日无多了,只盼能抱到孙子。在父母的一再要求下,由亲戚,朋友们的撮合,经过相亲,陈宝粟结识了一个好女孩。她为人朴实,大方,勤劳,有孝心,长相和身材虽然无法与美若天仙的李雁相比,也算端庄,清秀,是一个国营企业的职工。他想,如能得到这样的一个贤内助,来协助照顾父母,全心全意地维系好一个家,使他再无后顾之忧,夫复何求?结识半年后,他们在父母的催促下结婚了,一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结婚后的家庭生活温暖了他那一颗曾经被冷冻起来的心。妻子全心全意的付出,真心诚意地爱,使他深感内疚和不安。他对李雁的存活已经不抱希望,努力使自己能从李雁受害和自己遭受过打击的阴影中逐渐走出来,往往用埋头工作来掩饰自己对李雁的思念。女儿的出生给全家带来了无穷的欢乐,也吸引了妻子的大部分注意力。

陈宝粟给女儿起名叫陈雁,希望以对女儿的爱,来取代对李雁的思念。春天和秋天候鸟迁移时节,他一定要带着全家去郊外或公园去郊游看大雁。每当他看到单飞的正在鸣叫的孤雁,他就会情不自禁泪流满面。因为他想起了李雁的话,他从心里认为,它可能就是李雁的化身。

年复一年,妻子曾经几次向他提到,她总感到有一个漂亮的女人蒙着纱巾,在窥视着他们家。隔一年,或两年总有那么几天这个女人会徘徊在他们家附近的里弄,巷口。陈宝粟总是一笑了之,认为这是女人的神经过敏。他们家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没有人会注意和关心他们的。

当陈雁三岁时,有一天他妻子从托儿所接回了女儿。她神情十分紧张地告诉他,一定又是那个漂亮女人自称是陈雁的阿姨,抱着女儿亲了,又亲,泪流满面。她坚持要陈宝粟说明清楚,他在外面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为什么那个女人会那么伤心?坚持问他要不要报警?她会不会把他们的宝贝女儿抱走?搞得陈宝粟也半信半疑地紧张了起来,亲自到托儿所去了解情况。当他了解到这只是一次偶然的事件。当时,托儿所的其他阿姨都在,抱陈雁的那个女人对孩子十分爱护,绝无恶意,才放下心来。

隔了好几年,一天晚上,妻子又态度凝重地告诉他:“隔了三年,这个漂亮女人又来了。她送给陈雁所在的幼儿园许多玩具,和女儿聊了很久,又哭得很伤心。而且这个女人还向幼儿园老师建议,她认为我们的女儿很有音乐天赋,要我们给她买一台钢琴,不要因为自己不愿意碰音乐,而妨碍了女儿的前途。”

他妻子又忧心忡忡地哭着向他说:“我今天进幼儿园时与她面对面走过。后来我和女儿一起追出去,没有能够追上她。她确实是一个身材极好,雍容华贵,十分漂亮的女人,这是我所比不了的。我知道她对我们的女儿是真心的爱护,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的痛苦?如果你和她确实认识,而且有过亲密感情关系,就要告诉我,不要骗我。我不希望你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也不愿意看到她这么痛苦。如果你确实喜欢她,我会让出来,成全你们的幸福。”

陈宝粟赶忙安慰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确实不知道她是谁?也许见她面后我就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我可以向你保证,除了你以外,我绝对没有其他任何女人。我会永远热爱和维护这个家的,这也是我的义务和责任。现在很明显,至少她是真心爱护我们女儿的,不会伤害她。我们一起来想办法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她说得对,雁儿很有音乐天赋。现在家里有条件,是应该给她买一台好钢琴,并且请好的钢琴老师来教她。”

“你把女儿叫来好好问问吧!了解她们到底说了些什么?看看能否分析出一点头绪?”妻子建议道。

“好的,不过她还太小,不知道能记住多少?”

“爸爸,那个阿姨问了我的名字,还夸我会唱歌和弹钢琴,问是不是爸爸教的?我告诉她,我唱歌和弹琴都是老师教的,爸爸不会音乐。”陈雁说。

“那么,那位阿姨在说到什么事情的时候哭的?你还记得吗?”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哭的?流了很多眼泪。”

“你认真想一下,她还说了些什么事?”母亲焦急地插话问道。

“我们就讲了这些啊!后来阿姨就和老师讲话,再后来她走了,妈妈就来了。”

孩子只能记住她感兴趣的话,不会注意其他细节,什么头绪也理不出来。在安顿孩子上床睡觉后,陈宝粟在床上进入了沉思,彻夜难眠。也难怪妻子要起疑,这些事情的一再发生,该如何来解释?关键的问题是她是谁?回顾自己的一生,可说是小心谨慎,与世无争,只是潜心于文学和艺术,更没有粘花拈草,处处留情,不可能有欠下的感情债。

唯一能使自己牵肠挂肚,无法忘怀的是李雁,但是她已经死了。这个对自己一家人如此关心,对他的女儿十分爱护,又经常流眼泪的美丽女人到底是谁呢?他把曾经与自己有过接触和来往的所有女人都排了队,也无法找到答案。他想可能是哪一位原来舰队文工团的女演员,或者是李雁的好朋友萧敏,路过上海,看到了陈雁,触景伤情吧!

又过了六年,在这几年中陈宝粟的父母相继去世了。他现在是独当一面,成了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一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到家,发现妻子和女儿都在客厅里等着他。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他脱下了西装外套,在沙发上坐下后问道。

“女儿有十分重要的事情,一定坚持要等你回来,当面对你说。”

“爸爸,今天下午下课后那位美阿姨又来了学校,我们谈了很多话。她要我把一样东西亲手交给你,并且说你见到了它,以后看到单飞的孤雁就不会再流泪了。”陈雁一边说话,一边注意着父亲的反应,并小心翼翼地把握在手里已经有好几个小时,带着她的体温的红心坠子项链交到了她爸爸的手上。

“什么?怎么会是她?这个阿姨人呢?我要知道是不是她本人。快告诉我,她现在什么地方?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的名字?” 陈宝粟一见到这条红心坠子项链就猛的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着急地追问着他的女儿。

“阿姨说的,她叫李雁,就是那只坠落在南海的孤雁。是好心人救了她,并帮助了她报仇雪恨。”陈雁说着说着,抽泣着流下了眼泪。

“皇天在上,菩萨保佑,真的会是她。她没有死!她没有死!”从来都是循规蹈矩,文质彬彬的陈宝粟兴奋得手舞足蹈,泪流满面,拉过女儿就在额头上吻了起来。

“李雁阿姨临走前吻的也是我的额头,我没有洗过脸,就是留给你爸爸的。”女儿调皮,促狭地躲到了她妈妈身后,脸上泪迹还在,趣笑着她的爸爸。

搞得陈宝粟不好意思起来,只好催促陈雁继续讲下去,“她还说了些什么?现在哪里?你怎么没有邀请她来家里?”

“她说的,放下了这条项链就像是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她现在已经完全振作了起来,要展翅飞翔了,要飞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她的人生。她还说,相见不如不见,但愿能把你们的过去都留作一段最美好的回忆。”陈雁充满着感情叙说着。她的妈妈紧搂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也流下了感动的眼泪。

“那么,她现在生活得怎么样?这些年来她过得好吗?”陈宝粟逐渐平静了下来,关心地继续问道。

“李雁阿姨说,她一直过得很好。她和其他一些阿姨一起在事业上很成功,她是两家大公司的总裁,生意还做到国外去了。爸爸,阿姨的成就要比你的大多了,她可比你强。”说着,说着,女儿又调皮了起来。

“我知道,我就知道她一定行的!这些年来真苦了她了。现在她也该有三十五,六岁了,你是否知道她结婚了吗?”

“你这还用问?她不放下你给她的这条项链,不放下这一颗红心,怎么会结婚?她可真是一个多情,美丽,高尚,能干,应该说是一个伟大的女人。陈雁,我把项链给你戴上,不过只戴今晚。我要把这条无比贵重的红宝石心坠项链作为全家宝收藏起来。等你再次见到李雁阿姨,不,你应该叫她李雁妈妈,到那时再戴。这条红心项链也会是你将来出嫁时最最贵重的嫁妆。”妻子十分感激,动情地说着。

“好!好!”陈宝粟感动地把项链交到了妻子手上,搂着他妻子的肩膀,看着她给女儿慎重其事地戴上了项链。

“爸爸,我和妈妈都很想知道,发生在你和李雁妈妈之间的动人,但是又十分痛苦的过去。李雁妈妈说的,你一定会详细告诉我们的。”陈雁小心地提出了要求,她妈妈也以期待的眼光看着她的丈夫。

“会,当然会,难得这样高兴,我会把所有经过毫不保留地讲给你们听。孩子她妈,你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吃的?弄几个菜。今晚一定要喝酒,你们也陪我一起喝些饮料,我们一边喝,一边谈。否则今晚怎么还能睡得着觉?”

“好的,我马上去弄,你们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

“雁儿你来,打开钢琴,我们一起合弹一首『梁祝』来增加一些气氛。已经很晚了,不用发出声音,练练指法就行。”陈宝粟兴奋地对女儿说。

“爸,钢琴店的琴师和我的钢琴老师都说,你是一个绝顶高手,这都是真的?”陈雁惊奇地叫了起来。

“嗨!这么些年没有碰过任何乐器,再也不敢说高手了。想当年,你爸是舰队文工团的编导,也是乐队成员,编导的节目曾经在三军文艺汇报演出中获奖,立功。就是因为你李雁妈妈惨死在南海,你爸爸当时埋掉了伴随着身边许多年的小提琴和二胡,并发誓从此再也碰任何乐器。现在好了,可以开禁了。来吧!钢琴我不内行,我们先弹一首,真的,我很想弹。故事等吃饭时,我们再详细说吧!”

责任编辑: wenx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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