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控制台 会员登陆 免费注册 最后更新 高级搜索 返回首页 我要投稿 退出登陆 立群文集 联系我们
当前在线: 0
小说《天各一方》
小说《从军四剑客》
留学加国
民主和法制
议论文
时事评论
改革和国策
文革探讨
政治理论
随笔
发表的专业学术论文
《小狗Lucky传奇》
小说《二十一世纪大棋局搏弈》序言
《二十一世纪大棋局搏弈》第一部
《二十一世纪大棋局搏弈》第二部
《二十一世纪大棋局搏弈》第三部
《二十一世纪大棋局搏弈》第四部
小说《开垦北大荒记事》
[生活特区] - 文学专栏 / 小说《从军四剑客》 / 《从军四剑客》第四卷 东海蛟龙(2)
《从军四剑客》第四卷 东海蛟龙(2)
2006-10-18    范立群    《天一阁》范立群文集    点击: 4045
《从军四剑客》第四卷 东海蛟龙(2)

似乎是前进的道路已经畅通,乌云已经驱散,我们又有了前途和希望,美好的未来在向我们招手。可是,谁能想到只是在短短的几天后,事情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在我永远难以忘怀的那天晚饭时间,沪生接到了海事急救中心的通知。通知说,有一只在吴淞口外,东海海面上的外国万吨货轮发生严重机械故障,船体已经冒出了浓烟。货轮装载着大量化工原料和易燃,易爆炸的货物,该船已经发出了求救信号。急救中心要求王沪生立即前往,作为第二批救援人员担负起排除故障,抢救外国货轮的紧急任务。

我当时也在一旁看到了这份专人送来的通知,马上意识到这是一项十分危险的任务。这首货船随时有爆炸的可能,因此沪生不得不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排除故障。我知道沪生的脾气,当面临危险时一定会要求其他人撤离险境,独自一人挑起这份重担。我实在不放心,希望我能代替他前往,或陪同他一起去执行这个任务,但是被他拒绝了。他说我不是海事急救中心的职员,去了一旦有事,追查起责任很可能会分辩不清。这一年来他一直在执行一些危险的任务,在生命线上挣扎已经习惯了,不会有事的。等我们的计划开始执行时,他会提出辞职,就可以摆脱这份危险的工作了。

就这样,沪生顾不上吃完晚饭,就赶去了出事的现场。我和新梅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就在家里坐立不安地耐心等着他的消息。三个小时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就跑出去找公用电话站,给海事急救中心的值班室打电话,询问抢救的情况。值班员告诉我出事了,外国货轮的内燃机房发生了爆炸,出了人命。有一位叫王沪生的被困在内燃机房没上来,海事急救中心正在调动人员前去支援。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沪生凶多吉少。我有点发晕,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新梅和沪生的家人?不过我还是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希望能够出现奇迹,认为只要我赶过去,也许会有沪生已经安全脱险的消息。我在电话中告诉这位值班员,我是沪生的兄弟,会马上赶到海事急救中心,要求支援船只稍等我一下。

我飞快地跑回家,在墙上摘下了这两面,前几天刚挂上的军旗,揣在怀里,向沪生父亲问清楚了到海事急救中心的走法。我告诉他们先睡,我有急事要出去一下。新梅好像从我的反常行为中已经知道出了事,怀里抱着孩子走到我的身边,红着眼睛对我说,要我小心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并对我再三表示感谢。那时候半夜搭不上工交车,那年代也没有出租车,我顶着小雨一口气跑到了急救中心。支援人员还没有到齐,在值班室里我找到了那位刚下了中班,又被留了下来的调度员。

在进一步问明了情况以后,我责问他,“当时外国货轮已经冒烟,快要爆炸了,为什么还要沪生和其他急救中心人员去送死?难道外国货轮要比我们急救中心人员的生命还要珍贵吗?为什么这种明知道是送死的任务,一定要王沪生去做?”

这位带着一付眼睛,头上没有剩下几根头发的调度员却振振有辞地分辨说:“海事急救中心的任务就是救护上海港口外海面的各种海难,包括排除故障。急救中心人员当然必须有随时牺牲的思想准备。如果有危险就不去了,还叫急救中心吗?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外国货轮,保障外国船员的生命安全,是上级对海事急救中心的要求。这也是国家对待友好国家的一贯政策,是国际主义精神的体现。王沪生是急救中心的机械修理工,在海难急救中排除机械故障是他的职责所在。他是一个犯过重大政治错误,被开除了党籍,军籍和干部队伍,正在接受监督改造分子。这种危险的工作他不去,谁去?难道他的一条贱命,就要比无产阶级的革命群众更高贵一些吗?”

“你在胡说一些什么?船如果坏了可以修,货物烧掉了可以再买,而生命是无价的。难道你们把自己的同胞,自己职工的生命不当一会事?王沪生是中国海军中最年轻的司令员,最杰出的海军将领之一。你可知道?你们害死了一位司令员,害死了一个指挥着一支海军舰艇纵队的将领?他结婚后才有了一个两个月大的孩子。他的妻子带着孩子刚到上海,现在出了这样的大事,该如何是好?如果他真死了,你们必须马上给XX海军舰队司令部发出一份电报,要他的岳父和岳母赶来,帮助他们的女儿一起处理他的后事。他的岳父是XX舰队的参谋长。”我气急败坏地大声吼着,并给他留下了舰队司令部的通讯地址。

这位年纪大约有四,五十岁,刚才讲话时还理直气壮的调度员和赶来办公室在等待去支援的职工都愣住了,吃惊地争着看我留下的通讯地址。

这位调度员口中还不断地自言自语念着:“呃!是我?是我害死了一位司令员?害死了一位大将军?”

我只觉得胸口闷得利害,快要爆炸了,怒气冲冲,恨不得要杀人。想到我还要赶去出事地点,处理后事,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我不得不走出了办公室,在码头边上耐心等待。事情决不乐观,我知道在最危险的场所只要还剩下一个人,他一定会是沪生,那怕在他当司令员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是多么希望爆炸时,沪生正好不在现场啊!抚摸着怀里的军旗,我的心在绞痛,难道这两面军旗只能用来包裹沪生的尸体吗?如果有可能,我真想代替他去死啊!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该去的人都到齐了,我跟着支援船,赶去了吴淞口外的出事地点。雨还在下着,我登上了这首外国万吨远洋货轮,看到先前到达的救援人员已经扑灭了机舱间的大火,搬开了易燃,易爆物质,甲板上到处都是灭火器喷射出的泡沫,只有下机舱间的通道还是雾气腾腾。我就像是发了疯一样,在人群中到处寻找着沪生,嘶声力竭,大声叫喊着,王沪生!王司令员!没有人答言,所有的救援人员都默默地站在周围。

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雾气腾腾的机舱间向下的通道,大声问着下面还有人吗?一位四十来岁衣服破碎,满脸倦容,像是带队领导模样的壮实汉子站出来,阻挡了我走向通道的举动。他说下面的火才刚被熄灭,温度还是太高,下去灭火的人员才撤出来,还是再等一下为好。他好奇地问我是王沪生的什么人?

我大声回答他说:“是他的兄弟,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王沪生曾经是XX舰队鱼雷快艇纵队司令员,我是他的政委李昂。”

他挣大了眼睛看着我,使劲地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战友!好!好!战友,我叫刘钢,也是海军转业军人,穿上防护配备,我和你一起下去。”

“我们也曾经是海军战士,我们知道‘战友’这两个字的份量。我们跟随你们下去,为你们照明,开道。”又有两名救援队员挺身而出。我们四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在穿上防护配备时,刘钢告诉我,他是这次海难救援的现场指挥。他是午饭后接到救援通知带着人马率先到达现场的。下午他忙于外国船员和家属的疏散,撤离和易燃物质的搬离可能的火源。当下机舱的修理工告诉他说,机房温度太高,根本无法靠近检查。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机械故障无法查明,可能是内燃机的电路和输油管线出现的问题。虽然已经切断了电源,温度还是降不下来,部分机械灭了火又重新燃烧,随时可能会爆炸。

关键问题是输油管连接油库的总闸门在紧里边,因为温度太高,走不过去,还是没有被关上。如果内燃机爆炸,再引起储油库的爆炸,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刘钢看到灾难已经失去了控制,不得不向指挥中心提出要求增派最得力人员前来做出判断和处理,总部就调来了王沪生等人。王沪生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修理工,实际上在过去的一年里,凡是遇到最棘手的海难都是在他镇定自若的处理和指挥下转危为安的。

刘钢说,王沪生似乎天生就是一个将才。平时沉默寡言,到了紧急关头,他马上就像换了一个人,变得威风凛凛。他安排得有条有理,而且毫不含糊,使别人不得不服从他的指挥命令。刘钢说,他虽然是海事急救现场的指挥,然而在排除机械故障方面懂得不多。每次只要有沪生在,他就像是有了依靠。在危机的紧急关头,他就很自然地把指挥权让位给了王沪生,成了“后勤部长”。

这次王沪生一到,穿上了防护服就直接下到了机房查看。只不到五分钟,他就回头大声吼着:“简直是混蛋!刘钢,你带领所有人员立刻撤走,下船。小船要开得远一点,马上要大爆炸。不要管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其实,刘钢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下船,从船舱底就传来了一声闷沉的爆炸声,只是爆炸的威力不是如估计的那样猛烈。大家惦记着王沪生的安全,急忙跑回去查看。刘钢和几个干部穿起消防衣,率先提着灭火器向下冲。他们轮流连续冲了好几次。因为下面温度太高,灭火后雾气太大,没有灯光,靠手提灯看不清楚,他们始终没有发现王沪生的踪影,反复叫喊也没有得到回应,最后不得不撤了上来。

内燃机房在船的底层,下面的温度还是很高。刚浇灭了火,雾气腾腾,虽然有手提灯照着,还是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只能摸索着前进。我猜想,如果是我下到了船底舱,发现温度已经过高,输油管连接油库的总闸口没有被关上,马上有爆炸的危险,我也会骂人。我同样也会要求其他人撤离,而自己肯定会不顾大火和高温,冲向内燃机输油管道的总开关,试图先切断与油库的联系,然后再采用一切降温减压措施,阻止爆炸。因此,我要求他们先从输油管的源头找起。

好不容易摸到了输油管的源头,在两只手提照明灯的照射下,我们终于在柱子后面找到了沪生。只见他已经被烧得血肉模糊没有了生命迹象。他的双手紧贴着胸脯牢牢握着输油管的总闸口,维持着身体仍然屹立不倒。现场的事实说明,沪生是不顾火势和高温的威胁,直接扑向了输油管的总开关。在他摸到了闸口开关时,内燃机发生了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带着火球冲向了王沪生。幸亏有那根柱子抵挡了一下,使沪生能拼着最后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关上了总开关。他用他那年轻的生命阻止了火势的蔓延,避免了油库的爆炸,挽救了尚未来得及离船的十几位同事的生命和这只外国商船,以及满船的化工原料和其他易燃货物。

沪生的英雄行为令人肃然起敬,使我们不约而同地向他敬礼致哀。我们含着眼泪轻轻地掰开了他的手。不知是那一位找来了一块垫子,我从怀里掏出了八一军旗铺在上面。然后,我们放倒了王沪生的遗体,让他平躺在军旗上,我再把海军的军旗盖在他的尸体上。我们四个人一人抬起垫子一个角,十分小心地把沪生的遗体抬上了甲板。东海,你可知道,这三位和我一起抬着你父亲残骸上来的战友,你都见过。他们现在都是我们公司的股东,各部门主要负责人,是我和你父亲的好兄弟啊!

到了下半夜三点钟左右,海事急救中心的党委书记和有关领导也都纷纷赶到了这首万吨货船上。他们视察了现场,问明了经过,就来到我的身边。

其中有一位领导对我说:“我们已经了解了全过程,王沪生的英雄事迹使我们深受教育。我们不管他过去到底犯过什么严重的错误,只知道是他救了其他兄弟,以他的生命为代价避免了这次重大海难。一切以死人为大,我们会追悼他为烈士。现在天气还是很热,公司又没有这么大的冷库来停放,尸体无法保存,是送殡仪馆火葬,还是举行海葬,你看怎么处理为好?他的家属会有些什么要求?”

“感谢你们能这样客观地看待问题。我为能有这样舍己为人的亲密战友感到自豪,这正是我们的终身奋斗目标和生命存在的最高境界。我知道王沪生的家属不会提出任何要求,她会一切听从组织安排。沪生既然在临死前已经受了熊熊烈火的熔炼,我想他希望的是海葬。他把他的青春都献给了中国海军,他的妻子一家和他一样都热爱大海。海葬的时间最好能推迟两天,等他的岳父和岳母赶到,一起来协助处理。我担心他的妻子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怕会出意外。我已经写下了他岳父和岳母所在舰队司令部的通讯地址,要求中心值班室在证实了王沪生死亡的消息后就马上发出电报。”我回答。

“那就这样了,要他们把尸体停放在阴凉处,由他的同事轮流为他守灵。两天后,也就是中秋节的前一天,我们就在这片海面上为王沪生同志举行隆重海葬。”

等我们回到海难急救中心办公大楼,已经是大天亮了。我去值班室询问电报是否已经发出?新来上班的值班人员没有人知道。我赶忙重新写下了要发电报的电文和地址,交到了一起回来的上海港海事海难急救中心的领导手上。他马上安排人送去发出了电报。我筋疲力尽,一身臭汗,几乎虚脱了,最使人犯愁的是我无法面对新梅和沪生的家人。丑媳妇总还是得见公婆的,我在走回家的一路上彷徨了一个多小时,内心挣扎,琢磨着应该如何向新梅和沪生父母交待?

当时我在想,看来我真是一个不祥的人,到了哪里,就会给哪里带来灾难。新梅的性格刚烈,她深深地爱着沪生,远胜过爱她自己。在沪生被监禁期间,她在外面,苦等了五年半,经受了多少折磨?好不容易盼到能与沪生团聚,结婚,有了孩子,现在灾难又再次降临。为什么上天要对她这么残酷?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新梅,她把我也当成她的兄长,对我无限信赖,而我出去没有接回她的丈夫,抱回的却是沪生的尸体。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安慰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独生子的,白发苍苍的沪生年迈父母?

我神情晃忽地回到了家,看到全家人都在焦急地等待,连玉珍也没有去上班,似乎都是一夜没睡在等着我的消息。他们都用期盼的眼神注视着我,我没有办法回避,恨不得有一个地洞可以钻。我支吾了半天,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新梅立起身来,把东海交给了玉珍,拿了一条毛巾走到我的身边,轻轻地帮我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和汗水,以及手上和手臂上碰伤后流出来的血迹,汗水和油腻。

她轻声地说:“二哥,你先休息一会儿,喘一口气再说。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从你回来拿走了这两面军旗,我已经有了最坏的思想准备。我心里感受得到他已经走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这就是命,我认了。只是苦了孩子,海儿将永远失去他的双亲。苦了沪生的父母,这两位老人家必须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惨遭遇。”

我再也支撑不住了,心力交瘁地摊倒在地板上,当时也没有注意到她说海儿将永远失去双亲的说法。我挣扎着以十分惭愧和悲伤的心情说:“新梅,沪生的家人,我实在遗憾,我没有做到,没有能够把活生生的沪生给找回来。我恨我不能代替他去执行海难的救援工作,不能代替他为挽救十来个同事的生命,为阻止油库和船体的爆炸所做的一切。”

讲到了这里,李昂伤心得流泪不止。王玉珍见状忙说:“二哥,还是由我来继续讲下去吧!”在安抚她的丈夫停止落泪了后,玉珍开始讲起了她所知道的故事。

我还是从嫂子新梅谈起吧!那年她从监狱接了我的哥哥一起来到上海,父母是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哥哥从1968年5月走了以后,经过了八年半总算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漂亮,神气的女军官。害怕的是在这八年半中,哥哥所遭遇的一切,对我们来说是那样的神秘和不可思议,而且他是由士兵押送回来的。从以前断断续续得到的消息,哥哥的大起大落,升到当司令,落难当囚犯,父母和我是无法理解的。哥哥是家里的长子,父母为了他的一去不回,为了他的锒铛入狱,担惊受怕,一直抑郁寡欢。

新梅姐在刚到上海时很少说话,一到上海就坚持和哥哥去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马上举行了简单的婚礼。父母起初也不知道该如何招待这位高干子弟出身的女军官和儿媳妇?还是哥哥和嫂子在结婚后,他们主动向我们说明了情况,才使得爸爸和妈妈放下心来。新梅姐她不会做饭,只有在我做饭时,她才敢进厨房偷偷地向我学。她没有架子,和我相处得非常融洽。她多次红着脸向父母表示,她从小就在军队里长大,像一个男孩子一样,什么家务都不会做,都要父母操劳,真不好意思。她说这次假期太短了,等她退伍把工作调到上海后,她一定要都学会,希望爸爸和妈妈能够认真教她。

这次她生完了孩子到上海,和父母相处得比以前自然得多了。谁知道来了只有这么几天,哥哥就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在哥哥接到命令,出去执行任务后,我就注意到了嫂子的惊恐不安。她神情木然地抱着东海,看着窗外几个小时一动也不动,就像是一尊观世音菩萨的塑像。她对在哥哥走后,在房里坐立不安地来回走动的二哥,无动于衷,毫无反应。几个小时后,在李昂等得不耐烦跑出去打电话,回来偷偷摘下了两天前她刚挂在墙上的两面军旗时,我看到了她的双眼充满了泪水。不过她还是强忍眼泪,什么也没有问,一再关照李昂要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二哥虽然什么也没讲,只说必须要出去一下,但是连爸爸和妈妈,包括我在内都感觉到我哥出事了。大家谁也没有说破,心里都还存着一线的希望。我估计嫂子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因为二哥后来告诉了我这两面军旗的用途。在这个最难熬的夜晚,新梅嫂子要求我们都去休息,靠一会儿,而她自己却一直抱着东海坐在窗口,不时的轻轻地吻着孩子,硬挺着整整熬了这一夜。

天亮了,我眯着了一会儿醒来,睁开眼睛,看到新梅姐还是坐在窗口的位子,没有动过。朦胧中太阳从窗户外照进来,我只觉得在嫂子的身上似乎多了一圈光环,真好像是书上描写的仙女下凡,这种印象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嫂子真美,在早晨的阳光下,她那秀丽的五官被勾画得线条分明,红色领章在阳光的照射下成了耀眼的鲜红色,使她那大理石般洁白无暇的面孔呈了粉红色。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身旁,看到她仍然抱着熟睡了的东海,就对她说:“新梅姐,你抱了海儿一夜了,还是把他放到床上去吧!”

她转过脸来,神情严肃地看着我说:“玉珍妹妹,海儿虽然才两个月大,他很乖的,不会乱哭乱闹。他长大了一定会是一个很懂事的好孩子。我知道你很喜欢他,你一定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照顾他,爱护他的,对不对?你很孝顺父母,你也一定能和我的父母相处得很好的,是吗?”

“当然,海儿是嫂子和我哥哥的亲生骨肉,也是我们家唯一的长孙,我当然会加倍爱护他的,这一点你可以绝对放心。你的爸爸和妈妈也是我哥哥的爸爸,妈妈,我当然会和他们相处得很好的。”我回答。

听了我的回答,她稍微整理了一下包在东海身上的小毯子,就把孩子双手交到了我的手上。我真后悔我当时的回答。我想如果我当时不是给了她这么肯定的回答,她可能就会因为放心不下东海,不会走上殉情的绝路了。只是当时我根本就没有朝这个方向去想过,也没有听出她说话中的意思。

在李昂回来后,断断续续地讲了整个夜里的经历和哥哥为了挽救十来个同事的生命,阻止油库和船体的爆炸,壮烈牺牲的经过。他告诉了我们,哥哥公司党委决定追认哥哥为烈士,两天后在吴淞口外发生海难的东海海面上举行隆重海葬。二哥紧接着还告诉我们,他已经给新梅的父母发出了电报,要他们火速赶来。听完了这噩耗,父母捶胸顿足哭成了一团,东海也惊醒了大声哭着。我流着泪安抚着东海,回头看嫂子,我注意到她没有流泪,还是站在原处,脸色苍白,灵魂似乎已经出窍,默默地在自言自语。

我好像听到她在说:“沪生,你履行了你的诺言,为党和人民献出了你的一切,实现了你的人生目标。你是一个大英雄,我为你自豪。你本来就应该是一条海上的蛟龙,你一定要等着我。做英雄是寂寞的,我会随你而去,决不会让你成为东海的孤魂。有乐同享,有难同当,我们本来就应该是一体的。”

当时,我正忙着搀扶爸爸和妈妈,照顾着东海,也没有顾得上多想。我看到她接着走到了李昂的身旁,扶起了他,要他靠在床上,十分真诚地说:“二哥,你一定要休息一会儿。大哥已经走了,他的后事全要靠你来代表爸爸,妈妈和我去认真处理,你是绝对不能有事的。家里出了一个英雄应该是足够了。这么一个大家子,有老,有少,这副千斤重担还要靠你二哥来帮着分担哪!”

东海,珍儿,当年我哥哥沪生,你们的爸爸李昂和新梅姐,就像是桃园三结义的三兄妹一样,是那样的情深意重。这也就是我有时候跟着嫂子对你们父亲的称呼,把你们的爸爸,叫成“二哥”的原因。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不管是我哥公司领导到家,还是公司打电话,或派人来招呼,商讨沪生的后事,都是由你们的爸爸在处理。

全家都很伤心,没有什么胃口。新梅姐奶水也不多了,她尽量减少了给东海的喂奶次数,也是为了减少东海对她的依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在调和奶糕和奶粉,喂着东海。闲着,她就呆坐在窗口望着天空,流露出绝望的眼神,或者埋头在桌上写信。新梅姐自始至终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但是,我们都知道她的心碎了,在流着的是血。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安慰她?看到她的样子心都在痛。

两天过去了,义父和义母还是没有能够赶到。据后来我们听说,那位带眼镜,秃了顶的调度员被李昂的一番话给吓着了,口里老是念念不忘地问着,“是我害死了一位司令员?是我害死了一位大将军?”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发过电报,甚至他把写着地址的纸条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爸爸和妈妈接到的电报,是第二天下午由海事急救中心上级党委领导回来后,按照李昂重新写的地址发出的,因此耽误了时间。为了等爸爸和妈妈,经过二哥和领导商量决定推迟一天,放在中秋节的下午举行。

到了那天的下午两点了,人还是没有等到。谁也无法预计爸爸和妈妈什么时候能够到达?那时候的通讯不像现在这么发达,人在旅途中是无法联系的。虽然已经入秋了,但是在轮船甲板上,中午太阳当头,还是晒得很热。已经停放了三天了,我哥的尸体无法继续保存下去,葬礼不能再拖了,我们只得上了船。一共是三条船,载着有关领导,海事急救中心大部分职工和我们,一起出发到了出事地点,也就是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他们在海事急救中心值班室留了人,并且留下了一条小船,继续等着接应爸爸和妈妈。

葬礼就安排在那条曾经发生了事故的外国万吨货船上举行的,因为沪生哥的遗体就停放在这条船的冷库房的外间。船上集积了许多机械修理工和油漆工,正在抓紧时间抢修和做着船体维护。在我们到达时,先到布置葬礼的公司员工已经把我哥的遗体抬到了船头的前端。大哥的遗体被两面军旗包裹着放在一付担架里,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盖着一面鲜红的国旗。在担架两旁的船头上放了许多盆花,在担架朝里的那端也放了大量的鲜花。

我们都站在靠近船头处,继续等待着新梅姐的爸爸和妈妈的到来。我的父母看到了哥哥的遗体痛不欲生。新梅姐,她用毛巾毯子,把海儿包得严严实实,双手交到了我的手上。随后,她就一声不响地跪在哥哥的遗体旁用双手拥着我哥的遗体,自言自语地和我哥哥说着悄悄话。

一直等到了下午四点来钟,还是没有能够等到爸爸和妈妈的到来。天气却开始转阴了。海风越刮越大,乌云逼近了过来。原来风平浪静的海面,变得波涛汹涌。看来不久就会有一场雷阵雨,再也不能等下去了。有关领导找李昂和我父母商量后决定马上举行海葬仪式。伴随着一阵哀乐,公司领导作了简短的追悼讲话,并宣布了党委追认沪生哥为烈士的决定,然后进行向遗体的告别仪式。

在整个过程中,新梅姐默默无言,只是双手抓着担架,跪在甲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丈夫的遗体。只有当爸爸和妈妈来向儿子的遗体告别时,她才挺直了腰板,行了大礼,作了深深的一鞠躬。在二哥和我走近时,她站了起来,紧紧地握住二哥的手,并且最后亲了一下我怀中的东海,向我也作了深深的一鞠躬,并向二哥微微点了一点头。

我们都太大意了,谁也没有想到,也没有人注意到新梅姐的这一系列不正常举动。在仪式的最后,由两个公司职工慢慢地抬起了担架朝里的一端,嫂子双手抓着担架也跟着走向船头栏杆。当担架的里头被举起,抬到了足够的高时,哥哥的尸体开始向船头外的海面慢慢滑下去了,突然新梅姐跨上了船头的围栏,抱住了哥哥的尸体,一起跳进了大海。

当时大家都被新梅姐的举动吓傻了。只有二哥一个人在大声吼着,“快救人!”并冲到了船头也准备向海里跳。他被及时惊醒了的两位帮助海葬的职工拦腰抱住了,气得直跺脚。海难救援的现场指挥刘钢跑到跟前,拉着二哥大声招呼着他的下属,纷纷赶忙下了这首万吨巨轮,分别跳上了来时乘的三条救护船,展开了打捞工作。公司的领导也奔向了这只远洋轮的船长室和驾驶舱向周围海域的所有船只发出了求救信号,并向总公司要求调派更多的救护船只,前来参加打捞。

当时现场是一阵的慌乱,我抱着东海也挤到了船头向下看,但是什么也看不到,新梅姐和我哥哥的尸体已经无影无踪。天上是乌云密布,天昏地暗,加上不时有闷雷和闪电,海面上是惊涛骇浪,连我们所在的万吨大货轮也在摇晃着。东海好像知道出了大事似的,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如此地放声大哭。我担心他会受到了惊吓,就离开了船头,只见妈妈已经昏厥了过去,躺倒在甲板上。爸爸跪在地上,扶着妈妈的背,哭得老泪纵横。东海,你可知道?你的爷爷和奶奶从那天以后身体就垮了下来,精神上一蹶不振,久病缠身,再也没有好过。这场打击实在太大了,任谁也承受不起的,他们就是这样郁郁而终的啊!

那时候,我听到有人说,载着新梅姐的父母的那首船,只是到得晚了一步,也正在参加打捞。他们见到了有一位精神抖擞的老将军在亲自指挥着打捞工作。在附近东海舰队的巡逻艇接到了求救信号也赶来参加了打捞。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人高喊了一声,天上有黑白两条蛟龙在翻腾。顿时,在大船上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一起抬头望着天空。只见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真的有两条蛟龙在飞腾,一条黑的,一条白的,相互缠绕着向前飞快地移动着。当时就有人说,哥哥和嫂子活着的时候就是圣人,一定是他们感动了上帝,化成了蛟龙一起升天了。有个别上了年纪的甚至跪倒在了甲板上,向天叩头。

我也认定了这两条腾云驾雾的蛟龙一定是哥哥和嫂子的化身。因为嫂子在听到哥哥死讯后就说过,他们都热爱大海,是大海的儿女,应该回归大海。否则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在他们下海后不久,天上就出现了两条蛟龙?而且,为什么他们一跳下海就会无影无踪?这么多船一起打捞了几个小时,搜遍了整个海域竟然连一片布,也没打捞到?还有,东海在那时候只有两个多月大,他怎么也会知道停止了大哭,两眼紧盯着天空上的两条蛟龙?

在十八年后的今天,你们都是亲眼目睹的,同样的情况,两条翻腾着的蛟龙再次出现了。我更加相信,他们一定是我哥和我嫂子。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亲生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是特意来探望我们的。否则,事情怎么又会这么巧?是他们,一定是他们俩。不是我相信迷信,这些都是我们亲眼所见的事实啊!爸爸,妈妈,这也是你们两次都亲眼目睹的啊!

玉珍说到了这里,搂着东海,哭成了一团。李昂马上接过来说:“爸爸,妈妈,玉珍既然这么相信,就让她去相信吧!这是她这些年来吃苦受累的精神支柱啊!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他们会有自己的分析和判断能力,不用担心的。”

新梅的母亲林萍也说了话:“老头子,你就不要怪玉珍迷信了。有着一个美丽的传说,总要比除了悲伤,什么也没有来得强。说起来,这事情是有一点玄,也可能是一种母女之间的心理感应吧?”接着她讲起了她的故事。

新梅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在文化大革命开始那年,她正好读完了高中一年级,要升高二。眼看着书是读不成了,她又不喜欢跟着红卫兵组织到处打打闹闹的,老是待在家里读一些军事通讯一类的书,吵着要参军当通信兵。后来,军队恢复征兵工作,她近水楼台就第一批进了军队。她的表现相当出色,学新知识,新的通讯仪器设备的使用都相当快,又积极肯拼命,因此很快就入了党,提了干,当上了部门的负责人之一。特别是在军事演习和大规模舰队之间协调作战训练中,她所在的通讯部门在现代化战争中的作用也变得越来越重要。

新梅和王沪生,李昂应该是因为工作关系才认识的。他们都同样地着迷于现代化海军作战的战略和战术学习。沪生和李昂在通讯,联络方面不断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新梅就千方百计调试,安排来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因为接触多了,慢慢的在不知不觉中也就产生了感情。说来真是惭愧,我们做爹和做妈的只顾着工作,连唯一的女儿什么时候开始谈的恋爱?都不知道。一直到听到了同事们说起后,我们才注意起来。

不过,新梅告诉我们说,他们在一起才不是谈对象呢!只是为了谈工作,不要听别人瞎说。沪生和李昂有时候也和新梅一起到家,说是有问题要向新梅她爸请教。每次只要他们一到家,我们家里就像是变成了参谋部,议论纷纷,争论不休,一会儿都扒在桌上查资料,一会儿在墙上地图上比比画画的,像是真的在打仗呢!好不热闹。

沪生和李昂确实是两位年轻有为的好青年,是我们舰队年轻一代中尖子中的尖子。新梅和沪生谈对象,反正是自由恋爱,我们当然乐观其成。李昂的家庭背景我们隐隐约约地是知道的。不过,我们对他不打算依靠他父亲的权势,主张一切要靠自己的努力这一点是非常欣赏的。除了过年过节,他跑到司令部办公室给他父母打电话拜年,问候以外,几年都没有回去过一次。我们当时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也会是一个问题。

新梅从小就非常独立,很有主见,也可能是在她的成长过程太过顺利,从来没有遇到过重大的挫折,养成了她根本受不了委屈,认了一个理就决不放弃,宁折不弯的性格。出了“九一三林彪事件”,沪生和李昂的一起被捕,对她的打击太大了。这是她完全无法接受的,也使得新梅的整个人生,对理想和前途,甚至对所有事物的看法都彻底改变了。人生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不幸和无奈,然而这次的打击对新梅来说是承受不起的,许多事情也不是我们所能够解释得清,劝说得了的。

好不容易争取到了沪生的被释放,新梅向我们提出,她打算要和沪生到上海结婚。我们心里虽然很难过,但是没有理由,也是不能反对的,只能衷心地给了他们祝福。新梅的爸爸考虑军旗是沪生一生所最珍惜的,就特意准备了两面军旗作为他们的结婚礼物。谁知道,这份礼物竟然会被用来包裹沪生的遗体。每次想到了这件事,东海,你外公就会伤心得直跺脚。

结婚后,他们有了孩子。海儿的出生给我们家再次带来了生气和欢乐。在孩子两个月大时,新梅抱着海儿,去上海见孩子的爷爷和奶奶。从新梅带着孩子走后,我就一直感到有些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地害怕有事情会发生。东海的外公说,这是因为我舍不得海儿,老是惦记着新梅和东海,日有所思,晚上才会老是做梦。

按照时间估计,就在沪生出事的那天夜里,我两次从睡梦中被惊醒,因为我在梦里看到了新梅默默地站在我们的床头哭泣。我再也无法入睡了,怕会吵醒东海的外公,我好不容易挣大着眼睛等到了天明。谁知道就在第二天的下午,新梅她爸就收到了沪生出事身亡,李昂怕新梅会支撑不住,要我们火速赶到上海的电报。

我们是在当天的下午马上就匆忙出发的,早也赶,晚也赶,结果还是没有能够赶上。我们乘的船在开到目的地的途中就接受到了救援信号。我马上预感到,一定是新梅也出事了。我当时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两眼一阵发黑,心急如焚,两腿却发软,坐倒在客舱里再也动不了了。当时是风大浪高,乌云密布,新梅她爸在船舱外听到是女儿抱着女婿的尸体跳了海。他就顶着大风浪站在了船头,指挥着船只加入了打捞工作。尽管有许多船只在一起参加打捞,但是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是的,听到女儿果真抱着女婿的尸体跳了海,我当时由两位陪同我们的女同志搀扶走出船舱时,正好也看到了玉珍所说的,在天空中出现了黑白两条蛟龙在腾云驾雾的现象。我相信,当时就站在船头上的新梅她爸也一定看到了。那天我们所见到的和十八年后的今天,我们刚才一起所看到的简直是一模一样。事情是太巧了一点,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来解释?不过,我想留下一个美好的故事,总是要比生活在痛苦的阴影里来得好。

我们也知道李昂和玉珍这些年来,一直在为没有能够及时阻止新梅的殉情,感到十分痛苦和自责。无论我们怎么劝说,你们还是放不下这个内疚和自责的心结。其实,如果把话说回来,那天就算是我们及时赶到了,我们也不一定能够阻止得了她的。即使我们阻止了她一次,我们也阻止不了她的第二次和第三次。

我猜想,新梅的内心已经变得十分的脆弱。沪生的壮烈牺牲,她应该是引以为傲的,因为尽管沪生受到了天大的屈辱,他还是实现了把一切献给了人民,献给了党的诺言。对新梅而言,沪生的死,等于是把她最后的一只精心呵护的玻璃灯罩给打碎了。在新梅眼睛里所看到的,却是吞噬了沪生的熊熊烈火。只要有人能够帮她照顾海儿和父母,新梅已经失去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因此,即使我们当时能够及时地强行阻止了她的殉情,她以后的日子会过得十分痛苦,下场可能会更悲惨。

那天后来的雨越下越大,海面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在救护中心领导的一再关心和劝阻下,我们不得不离开了搜寻船,也登上了那条机房曾经发生过爆炸的外国商船。李昂还是不肯死心,他与其他船只船员一起在冒雨继续打捞和搜寻着。在外国商船的餐厅里我们见到了沪生的父母和玉珍。两亲家第一次见了面,但是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了心爱的女儿和女婿。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何等的凄惨啊!我从玉珍的手里接过了海儿,孩子又大声哭了起来。我以为他尿湿了,打开了紧包着他的毯子,发现了新梅留下来的三封信。原来她早就下了必死的决心,并且留下了遗言。三封信中,一封是指明给沪生的父母和玉珍的,另一封是给她二哥李昂的,余下的一封是给我们的。在新梅写给我们的信中,她一再表示衷心地感谢我们的养育之恩,要求我们原谅她的不孝。

她说这个世道对沪生,李昂和她太不公平,太残酷了,彻底地粉碎了她美丽的人生梦。他们三个人来到这个世界,满怀着理想,以满腔的热血,希望能够报效伟大的祖国,报效人民,报效伟大的党,为中国海军的现代化贡献出他们的一切。然而,飞来横祸,沪生和李昂蒙受了不白之冤,遭到了无情的打击,而且被置于了死地。尽管沪生已经被剥夺了一切,他还是奉献了他年轻的生命,履行了他当初的诺言。现在沪生已经以身殉职,他生时已经受到了烈火的熔炼,死了要回归大海。她说,她也该随着沪生走了。她决不能够让她的沪生成为一个东海的孤魂野鬼。

她在信中继续写道,幸运的是沪生有一个好妹妹。玉珍妹妹一定会代替她照顾好两家的父母和抚养他们的海儿。二哥李昂是她和沪生最值得信任的生死之交。她相信,二哥一定会帮助玉珍渡过一切难关,顽强地继续他们没有走完的路。她说,在她那短暂的人生,曾经有过美好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有过美好的军旅生涯和爱情的回忆,也做过许多美好的梦。

然而,现在梦醒了,在她面前的一切都变得那样地灰暗和苍白。她的生命已经失去了任何的意义,剩下的除了痛苦,还是痛苦。她决心跟随着沪生一起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海儿的名字还没有起,既然他的父母都葬身于东海,就叫他王东海吧!希望等到他长大成人了,世道能变得好一些。他在玉珍和二哥的抚养下,在爸爸,妈妈的关怀下,能够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和美好的未来。

还没有等我们老泪纵横地读完女儿的遗书,坐在对面的玉珍,已经看完了新梅的遗言,哭成了一个泪人。她走到我们的跟前双手接过了东海,跪倒在我们的面前。她坚决地表示,一定会代替她的新梅姐,把我们当成她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来对待,一定会把东海当成她自己亲生的儿子来抚养。她斩钉截铁地说,她就是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也决不会让东海受到任何的委屈。在这时,李昂也正好上了大船。他还没有看到新梅留给他的信。他听到了玉珍的说话也十分感动地走到我们的面前表示,他一定会尽他的所有力量,协助玉珍抚养东海,照顾好这个家,要我们放心。

面对着这两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我们老两口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简单地对望了一眼,没有丝毫的犹豫我们就下了决心,认了玉珍为我们的干女儿。这些年来真的是要感谢李昂和玉珍,也亏得我们有了这样好的女儿和女婿,加上了东海和珍儿这两个外甥和外甥女,才使得我们的生活很充实,有了新的乐趣,不至于老来孤苦零丁。沪生的父母身体都不好,再受到了这场天大的打击,在医护人员的抢救下总算脱离了危险。东海和珍儿,你们可知道?你们的爸爸和妈妈挑起的是一付何等沉重的担子?为了抚养你们,为了支撑这个家,你们的父母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累,你们知道吗?

我们的收入高,经济比较宽裕。最使我们感到心痛和难受的是,在最初李昂没有上海户口,没有固定的工作,东海的爷爷和奶奶又长期有病,在家里经济条件最困难的时候,玉珍和李昂太见外了,居然硬挺着拒绝我们的帮助。他们为此吃足了苦头。直到李昂决定自己买下驳船,自立门户,需要大量资金时,终于向我们开口借钱,这才使我们能够松了一口气。

听到了这里,东海再也忍不住眼泪,哭出了声来。他跪倒在李昂和王玉珍的面前说:“爸爸,妈妈,你们就是我的亲爸爸,我的亲妈妈,我永远不会忘了你们的养育之恩。我不管你们曾经受过什么样的处分,背有什么样的历史包袱?至少我现在知道,我的爷爷,外公,亲生爹爹和爸爸都是为国为民,铁骨柔情的英雄好汉,我的奶奶,外婆,亲生娘和妈妈都是能够和爷爷,外公,爹爹和爸爸同甘共苦,并肩战斗,对爱情忠贞不渝的女中豪杰。我为能够有你们这样的长辈感到无比的自豪。”

“爸爸,妈妈,当时玉珍拒绝接受你们给的钱,却没有想到会使你们两位老人家这么伤心。她认为,担负起抚养东海和孝敬好你们,是遵照新梅的遗言,是实现她自己对新梅姐的承诺,而决不是为了图你们的钱。我当时十分欣赏她的处世态度,也认为做人穷要穷得有骨气,活就要活得有情有义。我是坚决支持她这么做的。只是十分对不起,我们忽略了你们两位老人家的感受。”李昂接着又说了起来。

那时候我和玉珍,才认识了几天,并不熟悉。当时她只是一个二十来岁,有着花样年华,漂亮和活泼的姑娘。当我亲耳听到,就像她这样的一个柔弱女子,居然会如此坚强,能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临危托孤,并以牺牲她的终身幸福为保证,担负起抚养哥哥和嫂子的亲生骨肉,挑起维系两个家庭,代替她哥哥和嫂子尽孝道的责任。这种忠义两全的浩然正气,使我肃然起敬。

我一直把王沪生和萧新梅当作我的亲兄妹。他们的不幸可以说都是因我而起,担负起抚养东海成人,照顾好他们的父母,对我来说更是义不容辞的。可是当时的我已经一无所有,这些目标都是根本做不到的。玉珍尊敬我,叫我一声二哥,我都从心里觉得惭愧。我是自觉自愿留下来,希望能够协助她一起挑起这付担子的。

说来也真惭愧,在那个年代,我虽然被放了出来,但是我没有身份,没有工作,没有上海市的户口(那时候学位还不是很重要)。作为一个犯过重大政治错误,遭受了“三开”,被剥夺了一切的人,我还能有什么作为?沪生的父母一病不起。玉珍白天要上班,家里的一切都要靠她在打理,实在是忙不过来。而我呢?做家务笨手笨脚,照顾孩子和老人不在行,吃饭要三大碗,口袋里的几张钞票眼看着就要坐吃山空。

我留下来,没有能够帮得上忙,反而会成为家里的累赘。虽然沪生工作单位的有关部门领导和刘钢他们答应帮我想想办法,但是玉珍和她的父母都坚决反对我再去继续做,沪生曾经做过的危险工作。玉珍看出了我的难处,要我放心走,到外边去闯闯看,说她会照顾好家里的一切。她鼓励我回北京去探亲,看看情况,先为自己找到一个出路。

其实,我也在上海市各处试图找过工作,只是都不成功,没有单位肯收留我。我在上海港码头彷徨了好多天,认识了几个在码头上做搬运的临时工。他们告诉我,像我这个样子靠自己个人是找不到工作的。他们是拿着农村生产大队的证明,以集体单位的名义,再通过熟人与码头港务局单位联系的。

他们中有几个也是复员军人,在部队几年没有被提拔成为干部,回乡后发现地少人多,无所事事,根本没有出路,只能组织起来出外打工。他们非常同情我的遭遇,愿意在回村时找村干部帮忙,在名单中加上我的名字,并且约定好,如果我能吃得起这份苦,一个月后在老地方见面,就和他们一起干。

我利用这段时间回了一趟北京,想通过熟人自己找一份工作,因为如果我去落户口,等着分配工作,是无法摆脱被监督劳动改造的命运的。在那个年代,人情薄如纸,谁也不愿和我沾上关系。自找出路太难,被监督思想改造又不甘心,心里还老是放不下沪生一家。我当时的处境真可说是虎落平阳,英雄末路。我知道我必须卧薪尝胆,奋发图强,犹豫再三,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回到了上海,当起了没有任何保障的临时搬运工。

东海和珍儿,你们是否能够体会得到?一个从小就养尊处优,受到父母百般宠爱,学生时期品学兼优,处处出类拔萃,当兵后入党提干,节节高升,势如破竹,春风得意的高干子弟,年轻军官。突然间一落千丈,成了被长期监禁的反革命囚犯,最后沦落为一个社会盲流,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农民工一起,在毫无社会保障的条件下,靠着体力和汗水混口饭吃。你们能够理解这之间的落差和痛苦吗?

就这样,我当临时搬运工,一干就干了两年。虽然我尽了最大的努力,省吃俭用,因为收入太少,干了一整年下来,剩不下几个钱,对玉珍一家也帮不上大的忙,但是我总算是站稳了脚跟。在码头当临时装卸工期间,我主动地结识了一些专门从事散装货物运输的驳船老板,了解了货源,运输价,如何接洽生意?等过程。当时的这些老板实际上只是农村生产队的负责人,船是属于集体所有。

到我在码头上干了快两年的时候,有了一个机会。有一个驳船老板告诉我,他们的生产大队经济上有了困难,不得不卖掉这只旧驳船,如果我有意思可以出钱顶下来。他会帮我接下原来有的生意。这条船还可以继续用他们生产大队的名义,开出运输收款的发票,照样做生意,只需要每年交很少的管理费。我仔细盘算了一下,如果自己当家努力干,除去了开支,最保守估计收入应该会比当装卸临时工多出好几倍。如果我给船装上马达,变为机动船,货运量还可以增加一倍以上,总收入估计能够比当装卸临时工多出十倍。我预计这样只需要两年就可以还本,五年内就可以再买下一到两条驳船,组成一个小船队,值得尝试一下。

我和玉珍和你们的外公,外婆一起商量后,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翻身好机会,就决定顶下来。他们拿出了家里所有的储蓄,玉珍抱着东海专程去了一趟部队,说明了情况,第一次开口向东海的外公,外婆借钱。与此同时,我又去了一趟北京,向我母亲和姐姐借了钱。我的计划得到了三家老人家的全力支持,他们都尽其可能拿出了全部存款。

这样一来,我就能一次付清了购买旧驳船和办理各种手续的费用,并用现款买了一台适合驳船上用的柴油发动机和螺旋桨,以及各种必须的工具。旧驳船经过了自己的认真测试,维修和保养后,顺利地安装上了动力设备。同时,我还留下了足够的钱做自己倒运货物的周转资金,自己真的当起了小老板。

那时几乎是国营和集体单位运输的一统天下,几乎没有私人船只。我们的小驳船不会去与公家的运输业抢大生意,只是接受一些批量小,易损坏,时间紧,公家懒得接的散货运输的小生意,因此几乎没有竞争。只要勤快,肯干,生意要比预计的还要好做得多。仅仅几个月后,我就能够确定我们这一条路是走对了。因为我的船速度快,信用好,从来不拖欠款,只要顺路方便,大,小件都运,运输价格又灵活,可以自己做主,加上有本钱自己可以倒运贩卖货物,我们很快就发了起来。跟着我干的几个农民兄弟收入也成倍的增长了。

实际上没有用上一年,除去留下了足够的运作资金,我不但还清了所有的借款,并且有能力保障家里的所有开销需要。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向玉珍求婚。其实,玉珍的父母早就向我提出过和玉珍的婚事,玉珍从来没有嫌弃过我穷和坐过牢。他们也从来没有责怪过我给他们家带来了灾难,只是我自己不想成为他们家的累赘而一直拖着。

我那时也快三十岁了,成了家当然干起工作更有了动力。没用几年就添了几只船,我又找来了一些原来一起干过活的农民兄弟,组成了一支运输小船队。随着政策的开放,我们不但搞货运,还在岸上有一些码头设了点,搞起了南北货物的库存和倒卖,生意就越做越越大了。

我们赶上了好时代。邓小平的南巡,政策进一步开放,政府允许私人成立公司。我就在江苏省某县第一批注册成立了现在的私人船运有限公司,也同时解决了户口问题。我到上海海事急救中心找到了刘钢他们,动员他们辞职加入我的公司一起干。从我有了第一只船后,我就定下了一个规矩,凡是我公司的船,只要过长江口,就必须在这一片东海海面上祭奠我们的沪生大哥和新梅嫂子。每年中秋,我总会带着全家到这片海面上来和大哥和大嫂团聚,共度佳节。

不管怎么说,经过了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我们创立了这么一家内河和沿海的航运公司。我终于实现了玉珍父亲,沪生和新梅,我们一起设计的初步发展计划。我想如果他们今天还活着的话,我们的下一步发展计划将是壮大船队,扩大经营范围,累积更多的资金,等待国家政策的进一步开放,买远洋货轮,走出东海,走出国门,走向世界。沪生和我虽然再也没有机会,率领着中国的海军舰队走向世界,但是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能够率领着我们公司的远洋商船,从长江口,沪生和新梅遇难的那一片海面上鸣笛出发,走向世界。

“好!好!好样的!苦尽甘来,大鹏展翅,我们当时的确没有看错了人。你们都是出类拔萃的一时之选。也难得你们能够如此长情,只是沪生和新梅没有遇到好的年代,只留下了你在继续走着他俩没有走完的路。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实现你们的梦想,即使你达不到这个目标,你们的孩子东海和珍儿也一定会实现你们共同的理想。”廖老将军感叹万分地说道。

“讲了这么多了,把故事基本上也讲清楚了,伤心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今天是中秋佳节,外面已经风平浪静,明月高照。大家只顾着讲故事,都忘了吃晚饭了。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孩子们早就饿透了。我们就把小饭桌移放到船头,边吃,边赏月吧!”将军夫人林萍建议。

天已经黑了下来,李昂,王玉梅在两个孩子的协助下,点燃了两只大灯笼挂在船头上,很快就在船头上摆下了两桌。玉珍习惯性地安排一家三代,六口挤挤地坐到了一桌。

廖老将军摇了摇头说道:“玉珍,那一桌是为沪生和新梅设的吧?十八年来难得你们对他们这么好。东海和珍儿,你们的父母了不起啊!一诺千金,没齿不忘,交朋友交到这个份上,沪生和新梅也该知足了。不过,今天多了我们两个人,还是破个例,把两张小桌并在一起吧!这样坐起来能宽敞些。”

“爸爸,妈妈,那张桌上放着玉珍精心制作的,沪生和新梅最爱吃的几盘菜和他们最爱喝的山西汾酒。那就要东海和珍儿先把酒菜献给沪生和新梅吧!”李昂说。

两个孩子按照父母往年做的样子,把菜一盘,一盘小心地放在海面上,看着它们慢慢地沉入海底。把一瓶汾酒,倒成一杯,一杯地洒落在海面上。以往,他们每年看着父母在这么做着,因为不知道原因,不会有什么深切的感觉。现在他们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心情变得十分沉重。东海红着眼眶,紧咬着牙关,手在发抖。作为妹妹的珍儿,默不做声,眼泪没有顾得上擦干,担心地看着东海。

看到孩子们悲伤的表情,当外婆的心疼了。等一办完事,林萍把他俩拉到她的身旁,坐了下来说:“令人痛心的过去已经过去了,你们只要在心里永远记得他们,在心里有他们就行了。你们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更要懂得热爱生活。你们要多注意和看到事物美好的一面,勇敢地去追求美好的未来。今天是中秋佳节,我们都要高兴一些,还是先解决肚子问题,饭,菜都凉了,快吃吧!”

李昂陪着老将军喝着茅台酒,一边聊着天。廖振中笑着说:“你在货仓里装了一些什么东西?使船吃水那么深,船甲板离海面这么近?”

“我们是在他们去世后的第三年,才有了自己的船。这才开始每年到这片海面上过中秋的。第一次来,我没有注意到船的吃水深度,在放饭菜下海时就有了问题。船甲板离海面太高了,只能?G下去,心里觉得实在不好受,也太不庄重了。第二年我就作了调整,在船舱里压上了二百斤一袋的大米,或者散装的煤炭,沙石。因此,完全取决于当时船上运的是什么货,只要不卸货,再稍做调整就成。这样压着仓,小货船在海面上也能稳定一些。”李昂回答。

“这样算来,你们在这片海面上放下饭,菜,连续放了十六年了。如果每年放四盘菜,两碗饭,现在海底就有了六十四只盘子,三十二只碗。如果放上个五十年,就是二百只盘子,一百只碗。如果这个方位你认得很准,子子孙孙的再长期坚持下去,下面不是将堆满了碗和盘子?你们是不是可以想一想,换一种方式来表达你们的心意?”廖振中接着说。

王东海吃完了饭,听着他们的谈话也插上了嘴:“这样做下去,几百年后可能会使考古学家们伤脑筋。他们可能会想不通其中的道理。我赞成外公的建议,现在不是有卖在河里放的纸船灯笼的吗?底下是木板,上面是彩色油纸的,能够防水,在木板上可以粘上纸碗,纸盘,装上一点饭菜,点上蜡烛,在晚上又好看。只要没有风浪,纸船灯笼维持时间又长,还不污染环境,那该多好?”

“看来还是海儿的脑筋来得快。这是一个好主意,以后这一项的筹备工作,不管是买,还是自己做,就由东海和珍儿负责了。我们反正退休了,闲着也没有事,只要还走得动,以后我们每年都会来,看你们准备的纸船灯笼把海面照亮。海儿,今天突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经受得起吧?我知道你一定是好样的。”外公在试探性的关心着外孙。

“这个刺激的确够大,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不过,我没有那么脆弱,还承受得起。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嘴巴也够严的。我理解,你们是想让我有一个无忧无虑的成长环境。就算是现在,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并没有改变了我的生活。只是我应该改称呼已经死去的外公和外婆,为我的亲爷爷和奶奶,知道了你们原来认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公和外婆,却是我的亲外公和亲外婆。我很想更多地了解我死去的父母的情况和知道爸爸的家人,爷爷,奶奶和姑姑的情况。”王东海还是十分激动地说。

“好!你的确长大了,拿得起放得下,是一条汉子。回家后,我会给你看我们所保存的你父母的所有照片和遗物。我也会详细告诉你,我的父母和姐姐,也就是你爷爷,奶奶和姑姑的情况。我只希望这一切不会成为你的思想包袱,反而会成为你前进的动力。”李昂高兴地说。

“不!绝对不会成为我的思想包袱。我会以你们为荣,以你们为傲。将门出虎子,我起码得到了你们的遗传和影响吧!我决不会给你们丢脸的。”王东海坚定地说。

吃好了饭,大家一起动手收拾了碗筷,又摆出了月饼,泡上了茶。大人们悠然自得地喝着茶,品尝着月饼,欣赏着又大又圆垂挂在当头的一轮明月。他们聊着天,谈论着亲戚,朋友,同事,同学,津津有味地回忆着以往发生的种种琐事。

王东海独自站在船边,手扶栏杆,望着黑沉沉的大海,做着深呼吸。突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父母的悲壮故事,知道了生父,生母和爸爸,妈妈的悲惨遭遇和他们之间牢不可破的友谊和信任关系,东海的心情无法真正平静下来。他还是无法相信,这些只有在小说家的笔下才能看到的故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想大哭一场,向着大海,他的父母双亲的葬身之地,大声叫喊他的亲生父亲和母亲。然而,在长辈面前,他希望尽量能够表现得坚强些,成熟些。他不要爸爸,妈妈和外公,外婆为他担心。

李珍悄悄地走到了她哥哥的身边,拉着他的手说:“哥,你现在是不是觉到好些了?你的亲生父母真了不起。他们是气壮山河的大英雄,是大海里的蛟龙,是天上的神龙。我无限敬仰你的英雄父亲,更崇拜你的亲生母亲。在当时那种巨大的政治压力下,她是那么的坚强,不屈不绕,坚持真理,忠于爱情。想到爸爸和他们之间牢不可破的友谊,想到妈妈的坚强和她的牺牲精神,我感动得直想哭。哥哥,你也很坚强。刚才我听到了你和外公和爸爸讲的话,我觉得你一下子变得成熟了起来。你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成了一个顶天立地,能够独挡一面,像你父亲一样的成熟男人。”

“珍儿,是的。在我知道了我的身世后,我也觉得一切都变了样。想到爸爸和妈妈为我所做出的付出,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不懂事,让他们过度地操劳了。我已经长大成人,应该懂得体谅父母,分担一部分他们身上的压力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不能只顾着自己不切合实际的幻想。我应该继承亲生父母的遗志,首先协助爸爸实现他们的理想。我想高中毕业后报考海运学院,再学习一些国际贸易的知识,使爸爸的公司在走向全世界时我能出上力。”东海思考着说。

“好!哥哥,我们来一个约定。你报考海运学院,我将来毕业后就报考财经学院。我们一起来协助爸爸实现他们的理想。我知道,爸爸,其实还包括外公,外婆和妈妈,他们是多么希望我们公司的船队能够从这片海面上,拉响汽笛,冲出亚洲,走向世界。”李珍对东海说。


深夜了,李昂和王玉珍搀扶着他们的义父和义母走进客舱先休息了。李昂起动了小货轮向上海港驶去。王玉珍想招呼子女也进客舱休息,但是两个孩子都想站在船头上吹吹海风,看着船进港。她就不勉强他们了,也站在了船头。两个孩子站在她的两侧,挽着妈妈的胳膊,顶着迎面的海风,看着货轮向灯火照得半边天通红的上海港驶去。

责任编辑: wenxue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加入收藏 Email给朋友 打印本文
如果你想对该文章评分, 请先登陆, 如果你仍未注册,请点击注册链接注册成为本站会员.
平均得分 0, 共 0 人评分
1 2 3 4 5 6 7 8 9 10
Copyright © 2004 -2005 [生活特区] - 文学专栏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Radiance Article Version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