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控制台 会员登陆 免费注册 最后更新 高级搜索 返回首页 我要投稿 退出登陆 立群文集 联系我们
当前在线: 0
小说《天各一方》
小说《从军四剑客》
留学加国
民主和法制
议论文
时事评论
改革和国策
文革探讨
政治理论
随笔
发表的专业学术论文
《小狗Lucky传奇》
小说《二十一世纪大棋局搏弈》序言
《二十一世纪大棋局搏弈》第一部
《二十一世纪大棋局搏弈》第二部
《二十一世纪大棋局搏弈》第三部
《二十一世纪大棋局搏弈》第四部
小说《开垦北大荒记事》
[生活特区] - 文学专栏 / 小说《天各一方》 / 《天各一方--成长在毛泽东时代》第四卷 危机和希望(4)
《天各一方--成长在毛泽东时代》第四卷 危机和希望(4)
2006-10-18    范立群    《天一阁》范立群文集    点击: 2592
《天各一方--成长在红旗下》第四卷 危机和希望(4)

目 录 (续)

 

十六  清理阶级队伍                                            
十七  流放边陲的惩罚
                                         
十八  彷徨和希望
                                               
十九  建设一个理想中的人间乐园
                          
二十  南涯北疆,天各一方                                   

 

十六 清理阶级队伍

从四月中旬军宣队进驻学校后,扬言要抓学生反革命,就把“同心干”的注意力全部引向了邹顺发的一举一动和如何进行危机处理上。经过一周十分难熬的耐心等待,通过与军宣队罗队长的一场精心策划的认真对话,范明觉得已经扭转了局势,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到了四月底,新的校革委会成立了,邹顺发也没有进入区教育局的新领导班子,似乎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虽然范明采取主动避开的做法,但是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主要通过黄桂芳和宋教练这两位校革委会成员,间接地注意着当上了革委会主任的罗队长的一举一动,并且不断地在打听着邹顺发的动态。

到了五月初,因为炮打了张春桥,担心会遭到迫害和追捕,逃亡在广州等地近半年的陆方芳,总算平安地返回了上海。在五月份,老朋友陆方芳和陈宝粟通过一系列地严格政审和体检,居然没有受到一些原本十分担心的政治因素干扰,顺利地参军了。范明为他们能摆脱困境,如愿以偿,感到庆幸,自己却也陷入了对捉摸不定的前途和理想的困绕,和不由自主的毕业分配的忧虑中。

在1968年5月25日,中共中央和中央文革发出了“清理阶级队伍”的通知。然而,这一条消息并没有引起范明和原“同心干”核心成员们的高度重视。经过了文革,人们对开展阶级斗争都已经习以为常,麻木了。虽然不断有外地在大规模地清理阶级队伍,搞出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案的消息转来,上海清理阶级队伍的工作也暗潮汹涌,在越收越紧,范明他们还是无动于衷。他们认为,只要盯死了邹顺发就可以没事,熬到毕业分配就能万事大吉。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完全不同了。邹顺发在市政府里有了靠山,不但复了职,还升了官,耀武扬威地到学校来视察工作了。面临等待分配和任人宰割的严峻被动局面,不得不引起范明对文革整个形势大逆转的高度警觉。七月中旬的某一天,范明下午四点多从学校回家。在他进入弄堂口,只见不少里弄邻居和街坊聚集在三号门前,抬头望着楼上右厢房的窗户,议论纷纷。

范明没有停留,直接回到了家里,随口问起在家里的两个妹妹,是否知道三号里发生了什么事?范明的大妹妹告诉他,住在三号楼上右厢房的阿芬发疯了。她哭哑了喉咙,一边撕着衣服,一边站上了窗台要向楼下跳,后来总算被她的父亲和邻居们拖了下来。现在他们只能先把她捆在床上,灌了安眠药,让她睡下。如果经过一个晚上,她还是不能稳定下来,她的父母只有送她进精神病院了。

接着,小妹妹又完整地告诉了范明,阿芬发疯的原因。原来阿芬是一个国营企业的女工,她和她同厂的男朋友已经交往了七年。由于他们在单位一直没有轮到分配房子的机会,婚事就一直拖着。在文革中,阿芬的男朋友阿冲响应了党中央和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号召,积极加入了工人造反队,并且在厂里当上了一个不小的头头。

在今年初单位分配公房时,阿冲和阿芬他俩终于在职工宿舍里分到了一间房。他们原本打算马上就要结婚的,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阿冲出了事。他在清理阶级队伍中被组织隔离审查了。据说问题还很严重,不但有阿冲他死去的父亲,在解放前曾经参加过一贯道反动宗教组织的历史问题,还有阿冲利用文革,打着红旗反红旗,迫害革命干部的现行反革命问题。

最要命的是,当初阿冲他积极参与打倒的几个厂里主要干部现在都被解放了,还被结合进了工厂的革命委员会。赶上中央下令清理阶级队伍,这正是当官的名正言顺,搞秋后算账的大好时机。何况阿冲还有家庭出身的不利背景,他当然首当其冲,只有等着被宰割,挨整的份了。谁知道阿芬却是一个“死心眼”。为了救她的阿冲,她居然不知死活,到工厂革命委员会大吵大闹,揭发走资派反攻倒算,搞打击报复。

阿芬的父母怕她也会被打成反革命,一再地劝阻她,甚至逼着她赶快与阿冲断绝来往,划清界限。在工厂里,阿芬被孤立了起来,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家里,她也面临父母要断绝父女和母女关系的威胁。阿芬气急攻心,终于崩溃了,发起疯来。

讲着,讲着,范明的父母和两个弟弟也回来了。在吃晚饭时,范明的母亲进一步谈起了隔壁住在客堂间楼上的沈胖子和楼下曹家老二最近发生的事。隔壁的沈阿姨与她的儿子胖子,相依为命。胖子已经三十四岁了,还没有结婚。在文革中,他本来是一个逍遥派,什么组织也不参加的。可是他的师傅和几个师兄弟都参加了造反派,一直批评和嘲笑他胆小怕事,不积极响应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号召。

在他们的一再鼓动下,他也就参加了造反派,只是跟在后面敲锣打鼓,跑跑腿的。谁知道在这次清理阶级队伍中他被揪了出来,原因是他的母亲在解放前曾经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虽然他的母亲在刚解放时就宣布与他那逃去台湾的父亲离了婚,但是胖子终究是国民党军官的儿子。范明的母亲说,隔壁的沈阿姨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欲哭无泪,血压上升,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楼下的曹家老二这次也出了事,在接受审查。曹家三兄弟,大的年纪已近四十岁,最小的也三十出头了,都是大学毕业生,不过都还没有成家。问题是他们的父亲曾经在敌伪时期的政府里当过伪职员。家庭出身不好很难找到他们如意的对象,再加上家里没有房子,在他们各自的单位又分配不到房子。他们就算谈了对象,左等右等,解决不了住房问题,最后女方等不及了,他们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吹了。

三兄弟都结不成婚,只好和父母一起挤在楼下的东厢房,三十六平方米的前后通间里。在曹家三兄弟中,老二的长相最好,人很精明,点子也多。据说,他的几个要好朋友都是厂里造反派的头头。现在搞清理阶级队伍,单位的领导怀疑他是造反派的狗头军师,是幕后的黑手,是借着文化大革命的群众运动,向共产党反攻,打击革命干部的现行反革命。曹家老二在工厂里遭到了审查和批斗,已经好多天没有回家了。他的女朋友还特意上门来对着曹家大骂了一通,表示坚决要划清界限,看来是又吹了。

听完了母亲心情沉重地叙述,范明的大弟弟范伟插嘴说:“什么造反派,保守派的?他们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斗来斗去的管我们屁事,斗死了也活该!反正我们学校的红卫兵和造反派肯定都不是好人。我们从来就没有招惹过他们,但是他们两派却都整过我们,还到我家来抄过家。不管他们是哪一派在整哪一派,斗得越凶越好,反正都是在帮我解气。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踢上他们几脚呢!”

范明的父亲也跟着说:“虽然咱们搞不清状况,不应该幸灾乐祸。不过,我们厂的那位造反头头王大松这次也遭了秧,在接受审查,还开了批斗会。他可是整我整得最凶的,还对我拳打脚踢的。现在风水轮流转,该轮到他倒霉了,我心里真是痛快极了。”

“你们都少说两句吧!不管是谁斗谁,你们都不准参加,也不许多嘴,更不许动手。只要你们多嘴,就会有麻烦。不知道哪一天,他们也许又会还阳,再次神气起来,到时候你们就该遭殃了。文革中你们吃的亏还不够吗?千万不要再惹祸上身。你们也不用脑子想一想,上一次,你们是怎么会从牛棚里被放出来的?没有我要大妹去学校,要黄桂芳和王勇打电报,从武汉叫回明明,你们能这么痛快被放回来吗?我现在只担心,不知道明明会不会因此得罪了什么大人物,遭到报复?”母亲面色苍白地看着范明说。

“没事,没事。妈,你不必为我担心的。我没有担任过造反派的头头,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现在的形势反反复复,我们作为一般的小老百姓,很难看得清,捉摸得透。今天是这样,明天来一个最高指示,可能一切就不同了。依我看,我们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管,做漠不关心的旁观者。不参加,不说话,不表示同情,也不幸灾乐祸,谁也不得罪最好。”为了解除母亲的担忧,范明赶忙说明。

其实,听到了里弄里左邻右舍所发生的这些事情,范明立刻感到形势不妙,觉得胆战心惊。各级革命委员会借着贯彻中央清理阶级队伍的有关指示,在造反派中狠抓那些家庭出身不好的成员,所谓“打着红旗,反红旗的现行反革命”,不知道又会搞出多少冤假错案?加上不断传来外地的各级革委会在大张旗鼓,大批地抓出“叛徒集团”,“反党集团”和“反革命集团”的消息,看来这是在进一步造成一场,继“红五类”红卫兵所掀起的红色恐怖后,又一场腥风血雨的白色恐怖。

范明左思右想就是想不通党中央和中央文革,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理由?如果说,这是为了要保持无产阶级革命派队伍的纯洁性,只需要通知那些家庭历史上有污点和非无产阶级家庭出身的成员,全部退出运动就是了。何必一定要把他们往阶级敌人方向打,把他们都打成了“反革命”,“反党集团”?这不明摆着是当权派的一种以阶级斗争为名,排斥异己,搞秋后算账,打击报复吗?

家庭出身不好的,反正有理也讲不清,只能埋怨自己当初太冲动,不该上当受骗,积极参与文革。家庭出身好的,如果在文革中真正得罪了当权派,被加上一个莫须有的“反党”和“反革命”,或者“反党集团”和“反革命集团”分子的罪名也很容易。这些现象似乎都在说明,文革的形势正在发生大逆转,一切又要重新恢复到文革前的旧秩序了?

范明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他心想,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搞了这两年,真正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要把中央原来的一大批不听话的老干部赶下台,让中央文革和副统帅的一帮人马,即所谓的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的这些“文革派”,进入党中央,进入政治局,全面接管和夺取党中央和中央政府的领导权?难道凡是响应了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的号召,积极参加文革的全国人民都成了傻瓜蛋,都只是被利用的对象?

现在这些毛主席的“文革派”已经稳操胜券,为了巩固政权,安抚那些曾经在文革中被打倒的各级干部,重新出来为他们工作,他们就联手起来,反过来要向那些当初响应了毛主席号召起来造反的傻瓜蛋下手了?造反派居然被充当起了文革中出现的一切问题和罪恶的替罪羔羊?难道五七年的反右斗争,“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历史又重演了?

范明从心底里实在不愿意去怀疑伟大领袖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真正动机。他继续思考着,如果毛主席发动文革的真正目的是要彻底砸烂已经腐化,变质了的官僚体系,实现他的均富贵,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反修,防修,保持无产阶级红色政权永不变色的理念。如果毛主席真的认为,当官当久了就会贪图享乐,被资产阶级所腐蚀,还不如在革命运动中不断补充新鲜血液,让劳动人民来当家作主,轮流来当当。

如果毛主席真的确信,只有发动让全民参与的文化大革命,实现人民民主,让人民来说话,才能实现巩固无产阶级政权,永保红色政权不会变色。那么现在的结果又是如何呢?以中央文革和林彪副统帅的一帮人马为代表的“文革派”是上台了,然而他们把斗争的矛头转向了被他们煽动起来造反的人民群众,所有的做法都没变,一切又走了回头路。人民的位置在哪里?劳动人民当得了什么家,作得了什么主?

范明进而怀疑,文化大革命发展到了这个阶段,是否可以说是已经基本破局?因为毛主席发动文革的主要目标都没有得到实现。毛泽东在发动文革之初所期待的,在文革中涌现的工人,农民和学生革命领袖大多数都不理想,或者在群众斗群众,“文攻武卫”的混乱中,在不得不大量重新启用曾经被打倒干部和军代表的排挤和打击下,和被中央文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清理阶级队伍过程中,中途夭折了。

除了紧跟张春桥和江青,上到了中央的王洪文和不多几个在各地方政府革命委员会里挂名的,其余几乎是全军覆没。毛泽东原来指望由劳动人民出来说话,而且通过老,中,青三结合的方式,培养优秀的工,农领袖来当家作主,取代那些已经蜕化,变质了的官僚的理想目标看来是破产了,得到的却是由一批军队将领担任着各省,市,县的党和政府第一把手的军政府。毛泽东原来想通过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结果却越搞越乱,“反革命”,“反党集团”,“叛徒集团”,“阶级敌人”越抓越多。

文化大革命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可是与范明想象中的目标差之千里了。这到底是毛主席亲自把舵的这场全民文化革命运动走了偏差,出了问题?或者是毛主席已经被“文革派”架空,对整个文革发展的大方向失去了控制?还是自己太天真了,一厢情愿地把文革的目的和目标过分理想化了?文革初期,毛主席支持中央文革小组和林彪副统帅的团队,发动群众起来造反,批斗和打倒的是干部中的走资派。现在“文革派”上台了,清查的却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起来造修正主义反,打倒走资派的造反派。

文化大革命形势发生了大逆转,可是报纸上和新闻广播里却还是在异口同声地说,这是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革命的形势一片大好。难道这个结局本来就是按照伟大领袖的战略目标所设计的?清除了一大批跟不上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老干部,又铲除了一大批敢于起来造反的草莽英雄,在这批毛主席信得过的“文革派”的领导下,中国就能达到天下大治,就能达到反修,防修,永保红色政权不会变色?如何理解毛主席继续革命的理论?毛主席说,文化大革命过了七,八年就要再搞一次,这是否意味着按照毛主席的战略步骤每一次解决一些问题,要一次一次地继续搞下去,直到永远?

如果按照这样子搞法,毛主席把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四个现代化放在了什么位置?把人民的利益和福祉,由人民来当家作主人的奋斗目标放在了什么位置?以后每一次的文化大革命又应该由谁来发动?以后的接班人没有机会去创建与伟大领袖和伟大统帅相当的丰功伟绩,永远达不到伟大导师和伟大舵手的崇高地位,也决不会再受到人民的无限崇拜,不可能具有领导一切,力排众议,独断独行的权力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领导魄力,那么他也就不具备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先决条件。毛主席继续革命的理论是否能够成立?又将如何实行?

这其中的道理是范明想破了脑袋也揣摩不透的。不过,通过这么一番通盘的深入思考,起码使范明警觉到,按照现在的形势发展,再试图组织起来与邹顺发的报复行为,搞大规模的对抗和冲突是行不通的。他意识到,现在自己千万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自投罗网,陷入被“清理阶级队伍”的陷阱里去。何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目前人人自危的当口,只要不侵犯到自己的头上,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盘算,谁也不会想当出头鸟,就是想再次组织起来对抗也是不可能的。

好在按照中共中央和中央文革有关清理阶级队伍的指示,明确写明是不得针对中学生的。因此,范明认为只要自己能够静下心来,不动声色,邹顺发就无法利用落实中央清理阶级队伍的指示,把他打成反革命。他估计邹顺发的报复行为,可能会发生在他的毕业分配问题上。为了证实他的想法,范明间接地通过一些信得过的同学,去认真打听本校在贯彻落实党中央和中央文革关于清理阶级队伍指示方面的情况。

消息传来,学校教职员工里的清理阶级队伍工作,早就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无论是在文革初期挨过批斗,关过“牛棚”的,还是参加了教工造反队的教职员工,都成了惊弓之鸟。他们中的不少人,这次又在接受组织的审查。当被他们原来十分熟悉和信赖的学生问起这些问题,这些老师还是被吓得噤若寒蝉。据说,原教工造反队负责人宋教练已被党支部找去约谈了好几次。赵书记要宋教练认真反省和检讨在文革中的错误思想和行为。宋教练已经书面提出辞去校革委会委员的职务。

范明知道大势已去,一切都已无法挽回。面对邹顺发的任何报复行为,他只有自己独自来承受和应对,再也不能依赖原“同心干”的战友和原有的校内教师和学生中的支持者了。亏得这次清理阶级队伍有明文规定不得针对中学生,否则他这次将在劫难逃,死定了。范明觉得看不透现在的校革委会主任,兼学校党支部书记,赵书记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赵书记自从来到桃园中学以后,对他一直还是不错的,对学校里的两大派也始终保持着一个中立和调和的态度。在这次贯彻落实“清理阶级队伍”指示过程中,赵书记虽然采取了他一贯的低调处理方式,为什么在教职员工中会产生这么大的寒蝉效应?他是否已经与他的上级邹顺发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了?

范明原来估计,经过党支部和学校革委会的反复动员和层层发动,号召毕业班的学生积极响应毛主席的屯垦戍边,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伟大号召,主动报名参加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由于他引人注目地没有报名,赵书记一定会找上门来做他的思想工作。可是范明左等右等就是不见赵书记前来找他,不知道这葫芦里面在卖着什么药?他心想,既然赵书记不来动员他,市,区和校方各级领导部门一再讲,动员去边疆参加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采取的是个人主动报名,党支部和学校革委会审查批准的方式。他就是不去主动报名,看邹顺发还有什么坏招式可以使出?

十七 流放边陲的惩罚

到了7月20日上午,在学校大字报栏的中心位置,突然出现了一份用大红纸张贴的“光荣榜”公告。公告上十分明确地写着,我校66届高三和初三毕业班学生,积极响应毛主席屯垦戍边,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伟大号召,主动踊跃报名,强烈要求奔赴北大荒。经过学校党支部和学校革委会的严格审核,决定批准我校首批二十八名应届毕业生光荣支边,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参加边疆建设。接下去是被光荣批准支边的军垦战士名单。

在名单下面列出了奔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报到处地址,报到后可以领取的军服,军鞋,军被,军用水壶等,办理迁出上海户口的办公地点,以及需要自备的各种御寒必需品的清单。公告最后特别强调,奔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出发日期是8月19日,去北大荒支边的特快专列,从上海火车站北站开动的时间是下午一点整,军垦战士在火车站集合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整。

非常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份“光荣榜”名单中有在邹顺发被打倒后,维护不力,没有坚持效忠于他的“文革派”主要成员,学生党员(2)班的张为民,(4)班的曲大卫,(1)班的兰明德和(3)班,写了血书的倪敏治。还有从原“同心干”倒戈出来,围着邹顺发拼命巴结,讨好的,(4)班的赵拥军和邹顺发的死对头,根本就没有报名的,(2)班的范明。

更为奇怪的是,名单中还包括了当初在文革前,积极参加学生自发组织的政治和经济问题研讨会,后来没有参加邹顺发支持的红五类红卫兵“文革派”和“红革会”的,高三(1)班和(4)班两个积极要求支边的女同学,和高三(3)班学生曹明霞和陈芳庭,却没有一个加入“红革会”的毕业生。由十四·名高三学生和十四名初三学生,共计二十八人组成的桃园中学首批支边,奔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领队,是口号叫得最响,一下子突然在邹顺发面前红得发紫的赵拥军。

学校党支部和学校革委会居然会不经过自己的同意,就不择手段,竟敢谎称是他主动报名,强制把自己的名字列入去北大荒的名单。这种卑鄙,无耻的做法是大大出了范明的预料之外的。听了早看到这份“光荣榜”的同学告知,范明还不肯相信。他自己挤进人群,呆呆地看着这份名单,虽然有满腔怒火却是发作不得。上山下乡,支农支边,屯垦戍边,建设边疆,保卫边疆,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这是他范明可以反对的吗?经过学校党支部和学校革委会的层层发动和反复动员,在学校里和整个社会上掀起了上山下乡,支农支边的高潮,范明就是说自己没有报过名,也不会有人关心和相信的。

范明看着这份名单,心想这次邹顺发这个卑鄙小人果然玩得十分高明,借着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的名义,一下子就把他想报复的主要对象都安排流放了北大荒,却保护下了他 “红革会”的嫡系亲信。刚解放时,新成立的中央政府就安排了十万官兵,解甲归田,去开发北大荒。后来在北大荒又建起了大批的劳改农场,成了1957年反右斗争中右派分子流放,劳动改造的场所。姐姐的同班同学,美芬姐姐的大哥,原来是复旦大学的高材生,被打成了右派后不就是押送去了北大荒劳改农场,强制接受改造的吗?

范明对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报名去支边,参加生产建设兵团,并不排斥和反感,还认为是自己应尽的义务。他自认为凭自己的能力就算如了邹顺发的意,去了北大荒,也不可能困得住自己。范明对北大荒的艰苦条件和恶劣气候并不畏惧,相信人定胜天,事在人为。他真正气不过的是邹顺发和当着学校革委会主任的赵书记,居然敢无法无天,合谋玩弄阴谋诡计的卑劣和无耻的做法。

他没有去主动报名,原来是打算等着赵书记亲自来动员,想让邹顺发先沉不住气,露出试图报复的马脚。如果真的没有邹顺发的插手,只要赵书记亲自来动员,范明还是会去报名的。不过他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所信任的赵书记竟然会与邹顺发串通一气,做出了如此卑鄙无耻的勾当。更为可恨的是邹顺发还居心叵测,故意把这些在文革中水火不相容,敌对的各方搞在一起,让这些人到了边疆继续斗下去。

在这份名单中有着文革中的对立面“文革派”核心成员,邹顺发一手培养起来的四位学生党员和过去的亲信,而在“同心干”的核心成员中只有范明和另一个已经离心离德,投靠了邹顺发的赵拥军。因此,即使到了边疆,只要一有政治运动,就足以使范明陷于孤掌难鸣,四面楚歌的困境,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也不会得到安宁。

由于从党中央,中央政府到地方上的各级政府,一直到学校的革委会都一再强调,支边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是非常光荣的,完全是自觉自愿的,都是主动报名的。范明不清楚其他27人是否真的自觉自愿,是主动报名的?至少他知道,自己是绝对没有去报过名。他明知道这是大势所趋,是靠个人力量自己无法对抗的,但还是心尤不甘。他认为至少应该揭穿所谓都是主动报名的谎言,把邹顺发和赵书记假公济私,不择手段,恶意报复的卑劣行为,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看完了这份“光荣榜”,范明为了避开同学们的关心和询问,没有回到自己的教室,直接离开了学校。他需要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应该如何应对面临的困境?他的身后却悄悄地跟来了翟静怡。

“范大哥,这可怎么办哪?我知道你没有去报过名,但是他们却在‘光荣榜’上无耻地强加上了你的名字,还打着毛主席和党中央伟大号召的旗号。我们都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如此的卑鄙无耻,下流到猪,狗不如的地步。现在你是怎么打算的?我们是否还有可能进行反击?原教工造反派的宋教练和许多老师正处在清理阶级队伍的审查中,度日如年。我想,我们只要齐心合力,组织起来进行反击,还是有可能的。”翟静怡在身旁低声地说。

“翟静怡,你必须清醒。时不予我,大势已去。文革已经结束了,现在到了新的领导班子需要巩固他们统治地位的阶段。从党中央和中央文革现在正大张旗鼓,狠抓‘清理阶级队伍’的意图可以清楚看到,他们针对的正是我们。我们现在已经成了那些新上台的和重新启用被打倒干部的眼中钉,肉中刺,必须除之才能使他们安枕的潜在威胁。只要我们稍有举动就会自投罗网,被他们打成现行反革命。在现在这种政治高压的气氛下,这些挨整的老师,每个人都只求自保,希望能够熬过这一关。只要他们能够实事求是,经得住考验,相互之间不乱咬,不推诿,不无中生有地瞎检举,把事情越搞越大,就算万幸了。他们不可能再关心别的事情,考虑到别人的处境,更不敢组织起来抗争的。同学中面临毕业分配,也会各有自己的打算,就算真的勉强组织起来,这支队伍也是没有战斗力的。逆势而动,我们会输得很惨。”范明耐心地向翟静怡劝说着。

“那么,难道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能任凭宰割了?范大哥,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认命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有一天你的慧慧从遥远的南方回到了上海,你却去了遥远的北大荒,她还不得悲痛欲绝?你怎么能够忍得下这口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可无论如何无法忍下这口恶气。不知道你们这些男子汉,大丈夫是怎么想的?张均尧是最早看到这份所谓的‘光荣榜’的。他被气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他怒气冲冲地走出学校,找小卖店买了一包烟,独自在对面的公园,蹲在一个角落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抽烟。他被烟呛得满脸通红,直咳嗽,才注意到我就在他身边,担心地看着他。”翟静怡哭着说。

“他可能已经预感到他的命运了吧!是啊!邹顺发和赵书记能够以这种不光彩的手段来对付我,当然也可能用同样卑鄙的手段来对付他。怎么?你说王秀慧还能回来吗?原来我没有去主动报名,是有着这样的一个考虑。都快九年了,苗无音讯,看来对她我已经不能再抱有希望了。再说现在的我,也根本顾不上这个问题。我真的需要静下心来,冷静地好好想一想对策,起码要想法子揭穿他们的阴谋,阻止他们的这种卑鄙手段一用再用。张均尧是怎么想的?他说了些什么?”范明问。

“他把火气都发到了我的头上,要我离他远一点。他说,现在已经山穷水尽,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了。你是第一批的,到我们高二分配时,他将会是铁定第二批去北大荒的。这就是命运,这就是他积极响应了伟大领袖发动文化大革命号召,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他说他不怕去北大荒,他愿意去接受任何艰难困苦的考验,但是不愿意被人胁迫就范。与其被人胁迫去边疆,还不如他主动报名去参加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躲是躲不了的,还不如昂首挺胸去面对。他还正式向我提出了分手的要求。范大哥,你看我该怎么办才好?”翟静怡继续哭着。

“哦!是这样。他正处在焦虑不安中,你要多体谅他才对。现在进行着我们高三和初三的毕业分配,至少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会轮到你们高二的。在这个期间,可能还会出现转机也说不定,你不要太着急了。你们俩都必须冷静下来,不要操之过急,先让张均尧情绪稳定下来再说。”

“你不用分心来关心我们,我们更担心的是你。已经火烧眉毛了,你怎么还能泰然处之?邹顺发太狠毒了,离出发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总共只剩下了一个月,就算是我们想组织反击,要扭转乾坤,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了。你为什么不召集我们‘同心干’的原班人马,一起来商量对策?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们这帮一起同甘共苦的战友吗?”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们?只是在现在这种形势下,大家都是一样,处处被动,无计可施,就算是聚在了一起,也只会徒增烦恼。如果聚在一起会有用,我想他们早就来找我了。到现在还只有你在我的身边,可见聚了无用,还是不聚为好。”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从所谓的‘光荣榜’出来到现在,没有人来找过你?当初打倒邹顺发,组织起来进行反击,不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吗?现在一切报复和责任都落到了你和张均尧的头上,他们就不管了?难道真的是人心叵测,大难临头各自飞了?连我们‘同心干’的这帮兄弟和姐妹也经受不起这么一点考验?我去找他们问去。”翟静怡停止了哭泣,气愤地说。

“翟静怡,你太偏激了。你不应该这么想,更不能去责怪他们,他们没有错。只是在这种清理阶级队伍的政治高压和毛主席号召的动员下,大家都十分无奈,无计可施。胳膊扭不过大腿,我们无法改变这种既成事实。再加上在毕业分配的重要关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困难和顾虑。为了我和张均尧的不去北大荒,强迫他们表态,反抗邹顺发和赵书记的迫害,这个理由根本就提不出。现在从中央到地方,舆论已经把支边说成是无比光荣,热烈响应毛主席伟大号召,许多人想去还去不成的大好事呢!”范明苦笑着说。

“这不行,那也不成,那么我们还能干些什么?”

“什么都别干,回家去好好躺在床上,把各方面的问题和事情全部考虑一遍,想清楚了再说。”

在被光荣批准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支边名单公布的第二天上午,范明在校门口的教学办公大楼前,遇到了高三(3)班的曹明霞和几位主动报名支边的初中三年级的女学生严凤莲,刘云,王安琪等人。她们不知为了何故?在校门口唧唧渣渣地争论不休。

曹明霞看到范明走来,就冲着范明问道:“范明,我说这次批准的首批奔赴北大荒二十八人名单中,其中肯定有不少人根本就没有主动报过名,是被强迫放进去的。她们几个就是不肯相信,一定坚持说保证全部都是主动报名的。她们认为报名想去的人这么多,许多人就是想去还去不成呢!没报名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幸运,反而出现在名单中?”

范明听了一愣,觉得正合自己到学校来找机会挑明事实真相的心意,就直截了当地问起了曹明霞:“这里只有我们俩是高三的。咱们还是开诚布公,直接面对问题吧!只要你诚实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保证会诚实地回答你的问题。曹明霞,具体地讲你自己吧!你是主动报的名,还是他们把你的名字强加上去的?”

“你的呢?我想先知道,你是否真的主动报了名?然后再说我的。” 曹明霞反问道。

“我绝对没有去报过名,更谈不上去积极主动地报名。我的名字完全是有人别有用心,刻意强加上去的。”范明提高了声音回答。

“我也根本就没有报过名,不知道是那个乌龟王八蛋搞的鬼?这说明什么主动报名,光荣批准,完全是一派谎言。” 曹明霞紧接着气愤地破口大声骂起来。

“不管报了名,还是没有报过名,能够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参加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是多么光荣的事?许多人想去还得不到批准呢!你们得到了这样的好机会,为什么还要不高兴?”一旁的刘云一脸不解地问道。

“我不报名,当然有着几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没有报名的,却被强制别有用心地放入这份支边的名单中,还要打着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旗号,借着主动报名的名义,来实现他们的阴谋诡计。这种行为太卑鄙,太下流了。我会要求党支部和学校革委会为他们的强加于人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范明看到围上来的各年级同学只是好奇地观望,没有人对校革委会的卑劣行为提出谴责的意思,气氛不是那么一回事,只能勉强微笑着回答。

“就是应该这样嘛!我支持你去找他们,我会等着你的消息。我不管他们在搞什么阴谋诡计,反正腿长在我们身上。我们没有报过名,就有足够的理由拒绝去北大荒。范明,如果你最后决定不去,我也会决定不去。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最后决定。” 曹明霞不顾周围越来越多学生们的议论,高声的说道。

离开了校门口,在去自己班级教室的途中,一个倩影老是在范明眼前出现。她有着一张圆圆的脸,梳着两条齐肩的短辫,单瘦的身躯躲闪在健壮的刘云身后,两只大眼睛充满着善意,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范明。范明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想当年慧慧就是喜欢这么看着他的。他听王勇曾经说起过,在几年前的学校课外兴趣活动,美工和书法小组里,有一个低年级的女生,看到她就会使他想起王秀慧,尤其是她的背影非常像秀慧。原来是她,王勇指的就是王安琪!范明使劲地摇了摇头。他不得不回过神来认真考虑着,在支边的问题上,人心好像完全不在自己的这一边。他应该如何去找赵书记算账?怎么做才能摆脱目前的困境?

十八 彷徨和希望

由于这份所谓被光荣批准,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支边名单的出炉,只是借着党支部和学校革委会的名义,实际只是极少几个人的私下黑箱作业,连学校革会成员黄桂芳和宋教练都毫不知情。在范明先和他们私下碰过头,了解了支边名单的出炉背景后,下午就直奔学校的教育行政楼,上党支部办公室找到了军宣队走后,接任了校革会主任,在文革的中期调来的党支部赵书记。

范明开门见山地问道:“赵书记,你应该很清楚,我从来就没有报过名。你们怎么可以弄虚作假,把我的名字强加在名单上呢?”

赵书记见范明怒气冲冲地找来,赶忙走到门口,慌忙地向门外走道左右看了一下,关上了党支部办公室的门。他叹了一口气说:“范明,你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学生干部,也是文化大革命中很有作为的闯将。我们一致认为,你是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响应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号召,坚决要求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这次去的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开发北大荒,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那里有广阔的天地,正需要像你这样年轻有为,充满了朝气和革命理想的大好青年,去大展拳脚,把北大荒建设成北大仓呢!我们考虑,可能你是因为被什么事情耽误了报名。领导都很看重你,就决定加上了你的名字。”

“现在的问题不是应该,不应该报名的问题,而是为什么要弄虚作假,强加于人?如果你想动员我带头支边,尽可以大大方方的找我面对面的谈,完全不必要采用这种不正当的手段。我没有主动报名,当然会有我自己的考虑和十分重要和正当的理由。而你们不经过征求个人的同意,就谎称是我个人主动报的名,再经过组织批准,这种卑鄙的行为是在给党组织抹黑。这也不像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共产党人,你赵书记应该做的。”

“这样做的确是不好,不过这也是上级领导对你的期望。”赵书记吞吞吐吐地回答。

“您所说的这位十分关心我的上级领导到底是谁?我不主动报名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等着他出招呢!只是没有想到,我所尊重的赵书记居然会放弃了自己的原则立场,与他同流合污,联手对我下手?这种卑鄙下流的事情借着你的手来做,你为他做挡箭牌。你掩护的这位上级领导既可达到恶意报复的目的,又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如果实际情况不是这样,你就不必要夹在中间趟这个浑水,应该告诉我他的名字,由我去找他直接理论,”

“这个,我实在是不方便说。我想,反正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既维护了你的名誉,又满足了他的欲望。你何必一定要追根究底,搞得大家下不了台呢?你在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中威信这么高,如果你公开讲拒绝服从分配,拒绝支边,对你也没有好处啊!”赵书记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讲出是谁搞的鬼。

“不用威胁我,这一套吓不倒我,对我完全不适用。弄虚作假,在背后搞阴谋诡计的是你们。把事情的真相摊开了,真正下不了台的不应该是我,而是你们。这张所谓的‘光荣榜’是你以党支部和学校革委会名义贴的,我当然要来找你。我必须明确知道,这是谁摆下的道?”范明继续坚持着。

“他是谁?你应该是十分清楚的,何必一定要从我嘴里说出来呢?我认为你走了也好,到了边疆,天高皇帝远,谁也碍不着谁,这不也是一种解脱吗?你如果不走,最后吃亏的十有八,九还是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们之间的敌对关系,我当然是很清楚的。我对他的态度,你也应该是清楚的。至少他没有能够在我的任内获得解放,进入三结合的领导班子就是一个证明。我没有必要和他同流合污。不过,他现在正是学校直属的上级,是顶头上司,我又能怎么办?”

“他在市教育局里有了硬靠山,是越过了学校和区教育局基层的审查,直接任命的,这个我知道。真是朝中有人好当官,听说他还升了官,现在具体担任着什么职务?”

“他现在不但是区教育局副局长,还担任了区教育局的党委副书记。原来我们起码在党内还是平级的,现在他不但在行政职务上,而且在党内都成了我的顶头上司。这么一下子,我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桃园中学是他连续干了多年的大本营,现在我成了他继续控制这个大本营的阻力。我怎么干也是里外不是人,你说,我还能干得下去吗?”

“他的职务再高,也高不过一个理字。他在滥用职权,搞打击报复,你怎么可以配合他作恶呢?真的要闹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你不要在我面前装可怜,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现在学校里的教职员工中又被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还不是你的杰作?你在搞的清理阶级队伍,人人过关,针对的又是谁?你敢说,你没有和他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我看你是完全误解我了。你难道不知道清理阶级队伍是党中央和中央文革下的指示?这次运动的来势有多大,你不清楚吗?党中央的指示我能够不贯彻执行吗?与别的单位和外地相比,我们学校是搞得最温和的,至少没有给任何人戴上帽子,上纲上线。为了这个问题,我一直在受到上级的批评,说我右倾呢!你说还想闹?我可要劝你千万闹不得。这次可与以往的大不相同了,人家有了大后台,还有着清理阶级队伍的上方宝剑,又打着毛主席号召的大旗,玩得十分高明。你们如果还想对着干,是根本行不通的。形势不同了,人家正张开着网等着你来钻呢,你懂了吗?” 赵书记无可奈何地说道。

从学校党支部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范明独自走到学校马路对面的公园。从桃园中学的校内花园分离了出来,成为独立的市区公园以后,园内经过了一番大整修,变化很大,已经少了许多书卷气,多了大量的人工精心装饰的痕迹。老气横秋的树木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焕发了青春,长出了新支。原本由竹子搭成,茅草顶的读书亭和画廊都已被拆除。原来泥泞的林荫小道,散落着枯枝败叶,走上去会叭叭作响,现在被铺上了河卵石,被扫得干干净净。湖区经过重新规划和清除淤泥,湖水变得很清。在湖边和湖心,建起了几个红漆木柱,石头围栏,琉璃瓦顶,中间有石桌,石凳的凉亭。

现在的公园与原来的校内花园相比,外观当然是美多了,只是缺少了过去的那份纯朴,自然,书生意气,诗情画意,情景交融的感觉。范明努力地回忆着花园的原来面貌,试图找到当初自己调皮偷偷地划船,下水游泳和经常去温课,做作业的地方,也回忆着当年为了躲开班长严雅萍的紧跟和看管,躲进了林子,把她急哭了的地方。然而,时过境迁,一切都不一样了。

范明注意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现在正面临着毕业分配的重要关头。他不断地在提醒着自己,许多问题是必须冷静下来,经过认真思考,一一理清后才能做出理智的判断和明智的决定的。范明一再告诫自己,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失足成千古恨,决不能中了圈套,自投罗网,做出使亲者痛,朋友左右为难,仇者快的蠢事来。

范明仔细地回忆着和赵书记的谈话经过和他的神态表现,只觉得真真假假,似真似假,很难辨别得清。他的直觉告诉他,赵书记是一只老狐狸,对自己又捧,又抬,又劝,尽找好听话,顺着自己,装出一付事出无奈,十分同情和理解的样子,实际上只想千方百计地哄着自己乖乖地服从他们的安排去北大荒。当着他的顶头上司邹顺发的面,赵书记肯定又会拿出另外的一付嘴脸,一切顺从,百般讨好。说不定现在他正在打电话向邹顺发汇报,表功,天花乱坠地描述如何把自己哄得晕头转向呢!

“这种雕虫小技还想骗得了我?”想到这里,范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回想起在刚才的对话中自己把赵书记骂得够呛。弄虚作假,强加于人,用不正当的手段,不光明正大,卑鄙下流,无耻,搞阴谋诡计,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他把能够想得到的骂人话都骂了出去,至少出了一口恶气,真是淋漓尽致,觉得痛快极了。想起赵书记当时的那付苦瓜脸,不知道他这辈子有没有被人这么骂过?范明直想笑。

不过,冷静地回想起来,范明又觉得赵书记说的许多话,也不无道理。如果设身处地,站在他的立场来考虑问题,赵书记被夹在中间,他不做两面派又怎么能够生存下来?至少在他的任内,他没有为邹顺发的解放和东山再起开过绿灯。到目前为止,他确实没有借着党中央清理阶级队伍的指示,顺着邹顺发泄私愤,图报复的意思,对学校里任何一个教职员工采用戴帽子,上纲上线的残酷斗争方式。赵书记劝说自己,在现在这个当口千万闹不得,对着干是根本行不通的,形势不同了,人家正张开着网等着自己来钻。这样的说法,与自己的考虑不谋而合。如果客观一点,应该理解这是赵书记的一番善意,不能把这当成是一种威胁。

如果进一步替赵书记考虑,他的处境也是十分艰难的。正像他自己所说的,是两面不讨好,里外不是人。邹顺发是最记仇的,只要给他逮到机会,他是心狠手辣,落井下石,有仇必报的。就算是没有机会,他也会制造机会,设下陷阱,甚至不择手段,栽赃嫁祸,置人于死地。赵书记现在就像是一块夹心饼干,两边只要稍微多加一点力,他就会被挤个粉碎。

想到这里,范明倒吸了一口凉气,继而又为自己感到好笑。自己都已经被人耍弄到这个地步了,却还在为这个参与耍弄自己的人开脱,担心?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赵书记好赖是一个当官的,凭他这些年来在政工干部里面混的经验和教训,他自然应该有着他的生存之道。从文革后他是第一批被解放,被区教育局派来桃园中学作为三结合干部,就可以看到他的精明之处了。说不定他也是有大后台的,还用得着自己替他担心?范明想到这里只能苦笑,摇头了。

不管怎么说,这次找赵书记理论还是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起码说了想说的话。自己明确地对他们这种弄虚作假,强加于人,用不正当的手段,达到为邹顺发泄私愤,图报复的目的,提出了强烈的谴责,范明自我安慰地想着。估计他们不会再敢用针对自己的同样卑鄙手段,来迫使张均尧就范了吧?这也算是自己对翟静怡和张均尧尽了一份心。

至于企图通过这次谈话,改变自己的命运,迫使赵书记在支边的名单上删除自己,范明本来就没抱有任何指望。因为他认为在邹顺发的高压下,赵书记不可能有这份胆量和魄力。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要认真观察本校和其他学校动员应届毕业生赴北大荒的工作进展情况,是否有反复,甚至组织起来反抗的机会?还要考虑到整个社会政治大气候,是否允许?范明在公园转了两圈就回家了。

范明在家里闷了好几天,只是翻来覆去地想把一些问题想透。自己被指定去开垦北大荒的事情,他没敢告诉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范明想到陆方芳临走时说的话,自己是太天真了,想凭着自己的学识和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的大无畏气概,靠写出一,两篇石破天惊的警世文章来揭穿和阻止危害国家,危害人民的阴谋诡计,力挽狂澜,是太不切合实际了。政治斗争历来就是极端肮脏和最丑陋的,充满了权利的交换,幕后的勾结和出卖。古今中外的历史记载了多少这种卑鄙的交易和血淋淋的罪恶。自己熟读史书,为什么还是会不明不白地栽了进去呢?关键问题还是出在对毛主席和党中央的极端信赖和崇拜,范明这样想着。

通过这场亲身经历的文化大革命,使范明进一步意识到,这些所谓的政治家,革命领袖和所有当官的,能够像包青天那样的,真正好的不会多,否则人民也不用这么期盼包青天了。不管他们处于什么社会,声称是代表什么阶级,其实都是差不多的。他们中的多数人都只是一些精于权术,善于伪装,极端狡猾和自私,相互勾结,见风使舵,极为善变的阴谋家,政客和伪君子。为了达到目的,他们可以找出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择手段,根本就不会把老百姓的利益和生命当一回事。一将成名万骨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毛主席说,历史是劳动人民创造的,可是记载下来的却都是这帮欺世盗名之辈,哪里有劳动人民的位置?经过了信仰危机和否定之否定的反复思考,在范明的心目中,他已经把党中央和中央政府的各位新,旧领袖,他们所披戴的各种光环和伟大称号都剥离和摘除了。他把他们都还原到了农民革命领袖,接受了一些马列主义理论,又掌握了执政权的一帮舞文弄墨的知识分子和舞刀弄枪的军官的本来面目。范明觉得,只有这样来看问题,才能真正理解民主革命时期和解放后所发生的一切,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

经过了几天的思考,范明考虑到时间不等人。他不能再这样彷徨下去,胡思乱想了,必须把重点集中到分析自己的出路和前途,探索自己的希望所在?既然可能要去北大荒,就必须真正了解北大荒。如果自己不想留在上海,或上海附近,与邹顺发这种政治流氓,卑鄙小人继续纠缠,斗下去,就必须找出一个可以提供自己重新出发,充分发挥的乐土,一个可以施展自己的抱负和才华的地方。范明一头钻进了上海图书馆和福州路的新华书店,搜寻和收集所有关于北大荒的报道,地图和各种资料,认真分析起来。

在对各种资料的综合分析中,他逐步认定北大荒可能正是这样的一片天高皇帝远,中央的政治斗争很少能够直接影响到的净土。开发一大片一望无边的荒原,按照自己的理想,把这一大片黑土地建设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国营农场。把北大荒建成一个人人平等,互助,富足,幸福,可以安居乐业的社会主义家园。这不正是他想要寻找的,能够施展才华,充分发挥的人间乐土吗?

在此期间,王勇,黄桂芳,翟静怡,张均尧和一些原“同心干”的贴心同学,单独,或几个人一起,多次到范明家来找范明。只是他们都找不到他,等也等不到范明回来。在一天的晚上,王勇和翟静怡一起又来了,正好碰到了范明在家。

王勇见面就问道:“这些天你到哪里去了?都在书店和图书馆里搞些什么?怎么就是看不到你有任何的举动?我们大家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却气定神闲的,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不管你的事。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你的葫芦里到底在卖的是什么药?”

因为这些同学的多次到家,范明知道自己被学校指定去北大荒的事,想隐瞒也不可能了。可能父母和兄弟,姐妹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对他直接讲穿罢了。他只能苦笑着说:“我在认真思考着自己的出路和前途,在书店和图书馆里寻找有关北大荒的资料,想找到一个可以提供自己重新出发,充分发挥的人间乐土。”

“难道你真的就这么屈从了他们的阴谋安排,不打算作任何的反抗和还击?难道你这个深谋远虑的战略家,居然也会像我们一样一筹莫展,拿不出一个好主意,找不出一个反击的好策略?”翟静怡焦急地追问。

“在‘光荣榜’公布后的第二天上午,在校门口我遇到了曹明霞和初三报名去北大荒的严凤莲,刘云,王安琪等人。在与她们的交谈中,我知道了原来曹明霞也是没有主动报名,被强制安排去的。我和曹明霞还当众公开说明,我们没有报过名,是党支部弄虚作假,强制安排上去的。因此,党支部和学校革委会在公告上所说的,一切是按照主动报名,自觉自愿,经过领导批准的说法都是谎言。然而形势不同了,在校门口听到我们说话的同学和老师们的反应不对劲。他们只是议论纷纷,连一点同情和支持的表示都没有。没有了群众基础,你们说我还能有什么指望?还能拿得出什么高招?”范明回答。

“难道你就没有直接去找赵主任?他应该经常会在党支部办公室里。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向他提出责问,要他清楚解释,为什么要采用如此卑鄙下流的手段,弄虚作假,强制安排你去北大荒?并从中查出邹顺发乘机打击报复的证据。”王勇又问道。

“我去了。离开了校门口,我随后就单独找了黄桂芳和宋教练,问清了这份名单出炉的背景。原来他俩也是一头雾水,根本就不知道。当天下午,我就直接找了赵书记,狠狠地数落了他一通,该讲的话都讲了。不过,你们也知道真正的决策者不是他,是邹顺发借着他的手做的,他有苦说不出。他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不能指望他来纠正这种卑鄙的做法。不过,翟静怡,你可以放心,我想至少他们再也不敢用相同的卑鄙的做法来对付张均尧,对付你们和其他人了。”范明说明。

“那么,你是真的打算牺牲自己,强忍下来,按照他们的安排去北大荒了?这不等于是被发配边疆,去充军?邹顺发这个畜生算是如愿了,解了他的心头之恨。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真的有一天,王秀慧终于战胜了一切困难,回到上海找你来了,你却向北,去了遥远的黑龙江,慧慧还不得悲痛欲绝吗?你又要我们如何向她交代?”王勇问。

“现在,我已经顾不上这一点了。有缘千里来相会,她向南去了天涯海角,我将向北奔赴北疆的林海雪原。从此以后,南涯北疆,遥隔万里,天各一方,恐怕我们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除非苍天有眼,我们能够等到奇迹的出现。”范明感叹地说。

“我绝对相信苍天是有眼的,奇迹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不是谁就能破坏得了的。在我们来前王勇就说了,如果你真的决定去北大荒,他会抓紧时间把秀慧姐姐走后,你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写下来。这封长信起码可以告诉她,你是一直等着她的,而且做到了你对她所承诺的一切。不管王勇自己以后会被分配去什么地方?只要他在上海的家没有搬,只要秀慧姐姐能够找到他家,他的母亲和几个弟弟只要有一个人在家,秀慧姐姐就一定能够收到王勇所写下来的全部故事。”翟静怡说着,说着,失声哭了起来。

在王勇和翟静怡走后,范明按照王勇所说的,这不等于是被发配边疆充军的说法,试图体会当年腾子京谪守巴陵郡的心态,不由得哑然失笑。腾子京大,小是一个当官的,得罪了朝廷权贵,皇帝听了谗言把他贬为当时荒蛮落后的巴陵郡地方官。他至少还可以用政绩来证明自己的才华,做到政通人和,百废具兴,发展生产,改善当地人民的生活来自我安慰。自己则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一介平民书生,一个毫不起眼的中学毕业生,完全不掌握任何的社会和行政资源。现在得罪了代表着社会正统的邪恶势力,无耻小人,这次被发配流放边陲,也是对自己自不量力的一种惩罚吧!

十九 建设一个理想中的人间乐园

到了1968年8月17日,距离8月19日支边队伍开赴黑龙江的日子只有两天了。范明经过这些天来的左思右想,认为如果他坚持不走,采取对抗的态度,可能会拖累到很多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和弟弟,妹妹。现在的邹顺发位高权重,后台又硬,使许多他所憎恨的人都忧心忡忡,忐忑不安,避之莫及。如果要迫使他们在忍气吞声和奋起反抗之间做出选择,将是非常痛苦的。就算是自己最亲密的同学和文革中的战友,对争取有一个好的分配结果,还是抱有希望。在这种形势下,走还是不走,成了只是他个人的问题,没人会注意和关心邹顺发这种弄虚作假,乘机报复,强加于人的做法是对,还是错?

范明进而想到,对抗的结果会是如何?这是一种麻杆打狼,两头怕的状态,谁也没法准确预料。因为邹顺发大权在握,处于主导和绝对优势地位,因此组织对抗的乐观估计,最多也是两败俱伤。悲观的估计,则是自己一方凶多吉少,甚至会输得惨不忍睹。主要原因是这次邹顺发采取的不是明目张胆地直接报复,而是借用学校党支部和学校革委会的名义来达成他的目的。

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或证据不足以充分动员起全校师生的坚决支持,在清理阶级队伍的政治高压威慑下和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支农支边的全面政治动员大气候下,任何逆势而动的企图,可以预计都将被彻底粉碎。如果自己坚持不走,起码会落一个不服从党和组织分配的罪名。如果自己继续与邹顺发无休止地缠斗下去,将会落得处处被动,早晚会让邹顺发找到机会把自己打成了反革命。

反之,如果自己能够强忍下来,虽然按照邹顺发的布局,自己在北大荒生产建设兵团将会被孤立。一旦有政治运动,自己更将被围困,陷于孤军作战的被动局面。但是在北大荒,垦荒者来自五湖四海,这种围困不难被打破。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大荒,到底是一块未经充分开发的处女地。天高皇帝远,中央的政治斗争要波及到边陲应该会被淡化。在天寒地冻的北大荒开垦荒原,拓荒者首先要挑战的是大自然对他们的生存威胁,内斗,只能放到次要的地位。

共同面对恶劣的自然生存环境,应该会使垦荒者都团结起来。并肩作战的友谊,应该能够消除彼此的陈见。再说,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应该会有生存和发展空间,即使初去时是独自的孤军,邹顺发所布下的阴谋也不可能会得逞。经过再三考虑,范明终于做出了走的决定。范明认为,他的走起码可以避免现在面对面的直接对抗,也可以免得同学,朋友和亲友们为难。

范明既然已经做出了走的决定,就必须言而有信。他与曹明霞有过一旦做出决定必须告诉她的约定,当然应该马上通知曹明霞。不管她会如何决定,至少如果她要走,还可以利用第二天一天的时间完成户口迁移,领取支边装备,采购随身行李和必需品。范明在其他同学的协助下,下午得到了曹明霞家的地址,当天傍晚就直奔住在老西门的曹明霞家。

匆匆忙忙地赶到曹明霞家,范明只碰到她的姐姐在家。在他告诉了自己的名字和来找曹明霞的目的后,曹明霞的姐姐告诉范明:“明霞和小妹出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我那小妹也是你们桃园中学高一的学生,是你们学校文娱宣传队里的舞蹈演员。我想你们应该是认识的。嗨!你不用介绍你自己,你的所有情况我们都一清二楚。我那两个妹妹可是把你给捧上了天,明霞成天念到的就是你。”

范明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只能苦笑着坐在那儿听着,发呆。

曹明霞的姐姐继续说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好起来的?为什么没有见你来过我家?你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还是一个全能运动员呢!又能跑,又能跳的。说起你多次破学校和区的中学生跳高记录,我那两个妹妹都激动得快疯了。你的马列主义演讲会,特别在文革当中,你在那次全校红卫兵和造反派大联合的大会上不拿讲稿的讲话,居然能使所有到会的同学和老师的情绪都跟着你起伏,跟着你转。你的这种能力是怎么练出来的?我那两个宝贝妹妹可是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吵吵嚷嚷,争论不休地议论了整整有半个多月。”

毫无思想准备的范明被羞得满脸通红,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更不知道接下去还会面临怎么样的尴尬局面?他正想站起来告辞要走,却被泼辣的曹明霞姐姐按在了凳子上,走也走不成了。

“怎么,你想逃跑?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坐着。你不是能说会道,见过大场面的吗?脸皮怎么还会这么嫩?吓着你啦?还闹个大红脸!坐不住了?你来是干什么的?不是要和明霞一起去黑龙江吗?这可是一件有关明霞的终身大事。你没有见到我父母,也没有与明霞碰上面,许多事情还没有好好交代清楚,怎么可以就这样溜了?我已经要邻居去叫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曹明霞的姐姐就像是演样板戏里的阿庆嫂似的,伶牙俐齿地笑着数落着范明。

范明没有想到,本来只是来通知曹明霞自己打算去黑龙江的决定,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他不理解地私下琢磨着,自己与曹明霞只是认识,并不很熟,虽然同校在一个年级的不同班级快八年了,总共也说不上几句话,更说不上在谈对象。看来是曹明霞的姐姐误解了,现在却是搞得他讲也讲不清,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这是范明生平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尴尬场面,被憋得出了一身汗。

不一会儿,曹明霞和她妹妹一起回来了,曹明霞的父母也从邻居家闻讯赶了回来。当范明告诉曹明霞,他经过再三考虑,决定还是走,特地赶来告诉她知道。他说,他感到很抱歉,因为自己决定的时间太晚了点,只剩下了明天一天的时间让曹明霞作最后的决定和做好各种准备,会给她带来不方便。

曹明霞看了一下她的父母和姐妹,毫不犹豫地说:“你决定走,也对!我们犯不上与这些无耻小人纠缠不清。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可以在北大荒开垦荒地,按照你以前在讲座上说的,在一张白纸上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建设起一个没有人压迫人,没有人剥削人,没有无休止的内斗,大家齐心合力搞生产,可以真正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你不用抱歉,不要紧的,一天的时间应该够了,还来得及。你放心,我决定跟你走。”

“明霞,你真的考虑好了,不会后悔?” 曹明霞的姐姐追问道。

“我早就想好了。他如果决定不走,那么我也不走。他如果决定走,我就跟着他一起走。”曹明霞坚定地回答。

“二姐,你们有共同的理想和奋斗目标,好幸福,好浪漫,我真的好羡慕你们喔!” 曹明霞的妹妹插嘴说道。

“小孩子家真不懂事。你以为这是去郊游哪?这是要去边疆,去北大荒,离开上海有七,八千里路,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而且现在中苏边境不安定,随时可能会打起仗来。东北冻天冻地的,搞得不好会把命都丢在那里。你当这是好玩的吗?” 曹明霞的爸爸又爱又疼地训斥着他的小女儿。

“范明,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大荒,你们可要好好的相互照顾。我们家的明霞是娇了一点,从来没有吃过苦。如果她忍受不了北大荒的艰苦,乱发脾气,你要多劝劝她,多多原谅她。” 曹明霞的妈妈不放心地再三嘱咐着。

“好啦!爸爸,妈妈,你们就不要担心得太多了。既然明霞已经决定跟着范明走了,你们就不要再讲别的了。范明,我们这就把明霞交给你了。你们一定要一起相互爱护,互相帮助,团结起来克服困难。” 曹明霞的姐姐说道。

“我们桃园中学一起去的有二十八个人,我们会团结起来一起克服困难的。”范明听着在他们的讲话中,好像把他和曹明霞的关系说定了,急出了满头大汗。听了曹明霞姐姐的嘱咐不知所措,唯唯诺诺地回答着。

告别后,范明昏头昏脑地回到了自己家,已经是晚上十点来钟了。他左思右想还是想不通,事情怎么会搞成了这样?他也实在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没注意,怎么会造成了曹明霞的错觉?现在曹明霞的全家都以为他们是男,女朋友,对象关系,这可怎么办呢?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回到家后,他耐心地和父母讨论了第二天准备行装的各种事项,随后一个人走到了阳台。

范明抬头仰望着南方的天空,试图调整一下自己七上八下的心情。他内心在呼喊着:“慧慧,你在哪里?我这向北一走,我们的距离又增加了七,八千里,恐怕这辈子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想不到你当初的匆忙离开,果真成了我们的永别。我们实在是有缘无份啊!”

他想到了黄桂芳,严雅萍和曹明霞,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自己面临被“流放”去北大荒时,还无意中欠下了这些情债,到底应该如何处理才好?不知道陈宝粟从军离开上海时,心中又是如何想的?

天上的云层在不停地漂移着,星星躲在云层后面就是不肯露面。范明仰望着南天痛苦地思考着。慧慧啊!是你在责怪我吗?难道你真的希望我不问政治,做一个藏头缩尾的懦夫?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身为一个堂堂七尺男儿,通读了马,恩,列,斯,毛主席的所有著作,通读了中,外的历史,明辨了是非,有理想,有抱负,就应该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了新中国的繁荣昌盛,我愿意把我的满腔热血,甚至生命,毫无保留地献给我们伟大的祖国。我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填平中国的崛起之路,你理解吗?如果你在这里,处在我相同的位置,我相信你也会像我一样做的。

只是因为参加了文革,自己已经陷入了政治斗争的旋涡,不能自拔,去北大荒成了自己唯一的出路。难道当初看着血统论横行,私设公堂,打,砸,抢,红色恐怖活动的猖獗,自己所尊敬的老师们在受苦受难,甚至被迫害致死,自己可以麻木不仁,无动于衷吗?响应和参加了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难道真的都做错了吗?中央文革号召“踢开党委闹革命”不也是毛主席的意思吗?否则中央文革敢这么公开号召吗?

打倒邹顺发,难道打错了吗?当时如果不打倒邹顺发这个在背后操控红卫兵运动,胡作非为的黑手,也许还会多死几个老师。何况在打倒邹顺发,达到了解放被关押在“牛棚”里的所有老师后,自己对邹顺发根本就没有组织搞过任何的批斗活动,更没有落井下石,狠狠打击。邹顺发不但不感恩图报,反而恩将仇报,可见人心的险恶。范明苦笑着继续想着,难道当初就应该把邹顺发彻底斗倒,斗臭,穷追不舍,置他于死地?同时用尽各种手段,拿到他迫害老师的证据才是正确的做法?

掌管档案资料和直接泄露教师档案的人员都是邹顺发的亲信,不用非常手段,他们是绝不肯招供的。如果我们当初也私设公堂,搞了逼供信,即使逼出了证据,那么我们又与我们所反对的“红色恐怖”制造者有什么差别?现在自己居然被这只本是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的恶狼,死死地咬住了。难道我真的是犯了妇人之仁的错误?怪不得老话说无毒不丈夫。曹操会说宁愿他负天下人,也不愿天下人负他。蒋介石说,宁愿错杀一千人,也决不放过一个人。毛主席和他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一定要把刘少奇和所有意见不合的,过去毛主席的“亲密战友”,不听他话的老干部和开国元勋都往死里整。难道这些都是出于同样的道理?不过,这样的想法和做法真的对吗?

如果换一个角度来思考,上梁不正下梁歪,邹顺发也只是在这种不断与人奋斗,领袖崇拜和党的工具论的特定环境下塑造出来的畸形产物。从他的角度出发,他根本就是党和真理的化身。他紧跟的是英明,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执行的是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和中央文革的方针政策,捍卫的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和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他是党的驯服工具怎么会有错?

说他没有人性,他可以回答党性高于人性,要批判的就是资产阶级的人性论。说他拍马钻营,他可以回答这是靠拢组织,紧跟党,对党无限忠诚的表现。说他残酷打击革命同志,踩着别人的尸骨向上爬,他可以说他是在执行党的政策,无情打击的是阶级敌人,争取肩负更大的责任为党多作贡献。他们是党的工具,毛主席指向哪里,他们就奔向哪里。他们将永远正确,陶醉于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不断阶级斗争和继续革命中。

而自己的马列主义学得越多,问题也就越多,对毛泽东在建国以后的许多政治斗争做法和治国方针,决策,都持的是怀疑,甚至否定的态度。在谁怀疑毛主席,谁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谁就是反革命,这样的社会环境条件下,自己已经站在了必败无疑的位置。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没有被打成反革命,甚至死于非命,应该说已经是万幸了,自己还能指望有什么好结果呢?

范明怀疑,如果按照这样继续搞下去,中国还会有前途吗?依靠中央文革的几个拿着刀笔的文人和林彪部下的一批拿着枪炮的军事将领,培养起一批像王洪文,徐景贤等一帮野心勃勃的混混和投机分子,再加上一些卖身投靠的恶棍,如邹顺发等,靠这么一批不学无术,攀龙附凤,不择手段搞残酷打击的党棍,恶棍,取代浴血奋斗了几十年的老革命。以他们这帮人作为共产主义的接班人,就能继续革命?就能保持无产阶级的红色江山永不变色?真是天知道!恐怕他们会腐化,堕落得更快,和平演变得更容易。

“我的希望又究竟在哪里?”范明继续思考着。也许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去屯垦戍边,建设边疆,保卫边疆,对自己而言会是一个转机。在那里,他可以重新开始,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其他战友一起,在辽阔无边的北大荒,亲手建设起一个大规模的现代化军垦农场,营造起一个真正的,理想中的人间乐园,一个让人民能够安居乐业的天堂。

再说,如果中,苏之间真的发生了冲突,战争爆发了,自己就可以义不容辞地从军,为保卫边疆抛头颅,洒热血。如果不幸战死疆场,自己也将死的其所。如果自己能够在战争中建功立业,取得了相当高的职位和权力,随后就可以真正地按照马列主义的理论和经济发展的规律,在实现四个现代化的过程中做出贡献,并且坚决纠正以往所有的错误做法,把这批打入党和政府内的社会蛀虫清除出去,使中国能够尽快地繁荣富强起来。

去北大荒,也许是自己的一个明智的决定,范明越想,觉得越有道理。翟静怡为什么会这么相信老天是有眼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这里面难道真有天意?如果自己和王秀慧的缘分未尽,我们会在什么样的意外场合下见面?会不会慧慧和她的父母根本就没有去南方的天涯海角,而是像右派分子一样被押送去了北大荒的劳改农场?

如果他们真的被关押在严加看管的北大荒劳改农场,慧慧当然也就出不来了,连信件都会被扣留。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慧慧走了以后,音讯全无的理由了。不过黑龙江省这么大,也不知道劳改农场有多少个?找起来可是不好找。看来等自己到了军垦农场后再好好计划,想想办法找找看。如果真的有天意,也许会让自己找到慧慧吧?范明的心一下子又热了起来,越想越觉得希望好像很大。范明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卧房,继续胡思乱想着,睁大了眼睛,度过了这个不眠之夜。

二十 南涯北疆,天各一方

第二天上午,范明在黄桂芳,王勇和翟静怡的陪同下,匆匆忙忙地办理户口迁出,领取军垦部队行装。下午,他们按照列出的必需品清单,在四出采购和准备行李中很快过去了。范明的父母向工厂请了两天假,为他们心爱的大儿子准备行装。他们早就认了命。自从大女儿五年前走后,他们就知道同样的命运也会降临在他们的其他孩子身上,而他们是无能为力的。在范明犹豫着走,还是不走的过程中,他们完全麻木了,一直保持着沉默,没有插过一句话。他们只能相信大儿子自己的判断力,尊重他的最后决定。

忙了一天,到了傍晚吃晚饭时间,行装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在饭桌上大家都不讲话,范明感到空气太沉闷了,想说一些笑话来调节一下气氛。然而,他试了几次都不成功,黄桂芳,王勇和翟静怡沉默无言,连他最小的弟弟都拉长着脸,没有笑起来的心情,范明只能无奈地放弃了。晚饭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他一直珍藏着的,当年姐姐第一次回上海探亲时送给他的钢笔,擦拭了一下,放进了随身的背包。范明的母亲见到了,再也无法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背过身子抽泣地哭了起来。

范明的父亲拿出了他们下午出去,新买的一只上海牌手表和一只半导体收音机,说:“明明,我们卖不起太贵的手表和收音机。我和你妈犹豫了很久,不知道上海牌手表在天寒地冻的北大荒能不能走得准?这个收音机有短波功能,在上海收音的效果很好,我们也不知道在遥远的北大荒它还能收到几个电台?你先将就着用吧!以后等我们攒够了钱,在你回上海探亲时,再根据当地的实际需要买好的。”

“谢谢爸爸,妈妈。家里的经济拮据状况我是知道的,又让你们破费了。去了北大荒我是会挣工资的。如果这个收音机收不到很多电台,我自己会攒钱买新的,你们不用为我担心。姐姐走的时候连半导体收音机也买不到呢!还不是这么过了?”范明安慰着父母。

“你姐姐是向西南走了三千多里,但总算去的还是鱼米之乡。她做的是医护工作,总会好一点。你这向北一走是七千多里,去的是荒无人烟,天寒地冻的北大荒啊!又紧靠中苏边境,随时可能会打仗,叫我们怎么能够放心得下?”范明的母亲无助地哭着说。

“妈妈,你们不用为我担心的。姐姐早读了一年书,走的时候要比我现在小了六岁。我是一个体格强壮的男子汉。你们应该可以相信,姐姐能够应付得了,我也一定能够做到。我相信路是人走出来的,通过努力,我们一定可以把北大荒建设成北大仓。如果中国和苏联真的要打仗了,躲也是躲不了的。面对全部机械化,现代化了的苏联军队,没有一个地方会是安全的。我们只有狠狠地消灭他们,把他们打回老家去,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到了晚上十点钟,黄桂芳,王勇和翟静怡在范明母亲的一再劝说下,依依不舍地告别后走了。范明的母亲在灯光下低头缝补着孩子们的衣服。范明的父亲两眼一片茫然,在窗台边默默地抽着香烟。范明与弟弟,妹妹聊了一会儿,让他们睡下后就走到了阳台。天空上乌云密布,看不到一颗星星,看来要下雷阵雨了。范明只得退回了屋里,躺在和大弟弟合睡的大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耐心地等着雨过天晴。

半夜里,范明起来过多次,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台察看。可惜天公不作美,阵雨居然会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夜。头脑里要考虑的问题太多,范明还是无法入睡。转而,他默默地开始计算起视角来。地球是园的,按照地球的直径长度,如果隔着一万里,两地可以看到的天空应该大部分还是共同的,隔开两万里恐怕所看到的天空就会显然不同了。虽然自己满心地希望,慧慧有可能会在北大荒劳改农场。但是实际上,王秀慧十分明确地告诉过他,她随着她的父母去的是遥远的南方,天涯海角。因此她几乎可以肯定,还是在万里以外的南方,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天各一方,就算喜鹊有意要帮我们搭桥,因为路途太遥远,恐怕也搭不成了。如果有一天,王秀慧真的飞回了上海,她如何才能知道我的下落呢?王勇写下的长信,她有可能看到吗?”为了不打扰父母和弟弟,妹妹的睡眠,范明就这样再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挨到了天亮。

天亮了,经过一夜的雷雨,天总算是开了晴。范明的母亲是第一个起床的。她捅开了煤饼炉,煮上了泡饭,下楼去外面买早点。范明听到楼下曹家的阿姨在和他的妈妈大声说着:“范家的阿嫂,你家老二真好命啊!能够交上了这么一些死心塌地的好朋友。这几个孩子可是一夜没回家,就在楼梯下,小声地说着,哭着,整整守了一夜,等着为他送行啊!”

“啊呀!这可怎么才好?真是亏待了你们这些好孩子。范明要到中午才会走啊!早知道你们会这样守过夜,我真后悔还不如昨晚留下了你们。范明也是翻来覆去地一夜没合眼啊!”范明的妈妈忙着与范明的同学打招呼。

她一面向楼下的曹家阿姨说明着,“他们可是与明明从小一起长大的,最要好的同学,从来没有被分开过的。”一面大声叫着,要范明马上下楼来。

范明赶忙冲下楼来,感动地把黄桂芳,王勇和翟静怡三人接到了楼上。他的目光已经充分地表达了他内心的感激,再讲什么感谢的话,反而矫情了。整个上午,他们只能东拉西扯地说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因为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命运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上。在他们之间,说上一些安慰和鼓励的话,只是一种不必要的废话。对于前途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除了第一批少数人去北大荒的,整个毕业分配的方案还没有下来。在只知道今天,不知道明天的状况下,奢谈前途和理想也是多余的。

规定的集合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地点是上海火车站北站。下午一点正,上海至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五师所在地双山站的专列将准时开出。范明的母亲在上午十点钟就提前开了午饭。担心会塞车,十一点半大家都一起提前赶到了北站。火车站里是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车站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大声播放着鼓舞人心的革命歌曲。各校的领导干部用手提喇叭发出各种招呼声,各校组织的欢送队伍的锣鼓声和口号声,震耳欲聋。

范明在签名报到处办完了报到手续,在提前赶到车站为他送行的李蓓蓓,张均尧和范明的大弟弟范伟的协助下,按照各校的车厢安排,在指定座位上面的行李架上放好了行李。在十二点五十分,换上了一身军装的范明,与父母,弟弟,妹妹,专程赶来为他送行的同学和文革中的战友们一一握手告别,登上了火车。

范明既没有各学校参加欢送行列的领导和欢送队伍学生们的喜悦,也没有为子女送行的家长,亲友和亲密同学们的悲伤,神情冷漠地站在座位的车窗前等待着火车启动。当火车终于启动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向父母,同学和朋友们挥手告别,不由自主地又抬头望了一下天空,只见天气又开始转阴了。

翟静怡流着眼泪对黄桂芳和王勇说:“你们看,范大哥又在看天。昨晚下了一个晚上的雨,他一夜都没睡,估计就是想等天晴。他想借着南天的星星向秀慧姐告别啊!”

“唉!真是苦了他了。天涯海角,他向北去的地方也可以说是天涯海角啊!可能我们也很难再见到他了。他们俩,包括我们的命,为什么都会这么苦啊!”倪素珍插嘴说道。

“苦命鸳鸯,各奔南北。人海茫茫,天各一方。也好!也罢!范明这下子不得不死心了。都说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怕还是没到伤心处啊!范明就喜欢咬牙硬挺着,他应该大声哭出来才对啊!”王勇终于不顾周围送行人群的异样眼光,大声地哭了起来。

黄桂芳像是虚脱了,毫无反应,眼睛木呆呆地望着开走的专列越走越远。李蓓蓓和张均尧注意到火车站里,混杂在欢送人群中的便衣警察,以及他们望来的警觉目光。他们看到情况不对,马上拉起了蹲在地上号啕大哭的王勇离开了现场。翟静怡和倪素珍也拉起了神情麻木的黄桂芳和范明的父母,弟弟和妹妹一起快步离开了火车站。

正在加速启动的火车越开越快。因为是专列,不必考虑上下旅客,除了只需要在一些大站停车加水,加燃料和增添食物以外,一般的小站根本不必停。没用多久,专列就开过了昆山,过了苏州。范明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两眼望着车窗外,一个多小时一动也没动。

紧靠他坐在旁边的曹明霞关心地说:“范明,刚才挤着放行李,出了一身汗。现在火车开得很快,风很大,你会着凉的。是否把窗放下来一些?或者你去洗把脸,加一件外衣?”

“哦!好的,谢谢你的提醒。”范明去车箱的洗漱间洗了一把脸,披上了外衣,关小了车窗。

车厢里闹哄哄的。当上了桃园中学领队的赵拥军异常兴奋,激动地鼓动桃园中学的同学与同车厢的市八女中,市九女中,市十女中,敬业中学和其他学校的学生赛歌,大唱革命歌曲,一直闹到天都暗了下来,还是不肯停止。火车到南京停了第一站。范明再也坐不住了,下车到站台上随便走走,喘一口气。

坐在对面坐位的曲大卫也一起下了车。他升了一个懒腰,说道:“车厢里太闷了,也太闹了,简直没完没了。希望晚上能安静下来。”

“是啊!闹得头都晕,下车活动一下会好些。”范明随口回答着。

“不知道在大冬天,我们在北大荒还能够干些什么活?在整个冬季,我们的日子会是怎么过的?我是无法想象,你认为呢?”

“我到现在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资料上看到,嫩江这一带冬季最冷能达到低于零下四十几度,我们只要走出屋子,恐怕就有被冻僵的危险。在整个冬季,我们估计只可以做一些室内的工作吧?”

“在农村,又不是在工矿企业,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室内活?范明,你对北大荒了解多少?我听说民谣是唱,北大荒,真荒凉,又有兔子,又有狼,就是不见大姑娘。我们要去的地方,据说冬天最低温度是零下四十五度,有几尺厚的雪。我看冬天除了上山打柴,打猎,大家只能一起坐在炕上学毛选,喝老酒,打牌,搞一些娱乐活动了。”

“看来,你是作了充分准备的。我没顾得上注意这些细节,了解的一些情况都是从书上看来的。不过,我想只要当地有人居住,我们应该可以向他们好好学习,慢慢适应下来的。”范明回答着,抬头看了一下天气,只见云层变得越来越厚,又快下雨了。

“走出了四百多里地了。我查过火车里程表,到达目的地一共是七千三百里左右,还早了。就算是特快专列,减少了大量的停靠站和上下旅客的时间,估计到达我们的目的地双山车站,我们仍然需要坐上三天两夜的火车。如果我们以后要回上海探亲,坐一般的客运火车,就需要赶三天三夜以上的路程了。”曲大卫感叹地说道。

“三天三夜?听说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要七天七夜。看来我们去北大荒,还是要比去新疆近得多了。”范明说。

一路上凡是火车停站,范明总会下车散散步,喘一口气,看看天气,心里默默地计算着离开上海的路程。遗憾的是这一路上都是阴雨天,无法看到天上的星星。灰绿色的列车一路快速穿越了华东的江苏和安徽两省。过了山东的德州,天已经大亮了。过了天津,火车已经行驶了整整一天一夜,估计离开上海起码有两千里以上了。

穿越了河北省,出了山海关,列车进入了东北的辽宁省。范明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他对等待慧慧的回上海会面已经绝望,眼看着自己离开上海越来越远,心里也就觉得越来越冷。他变得有点儿怨天尤人,连天公都不作美啊!在临离开上海的好几天和这一路,想多看一眼南天的星星都不能如愿,使他心灰意懒。倦意越来越浓,渐渐的连眼睛也睁不开了,范明终于扒在火车的餐桌上进入了梦乡。

经过了这半个月的彷徨和反复思考,范明理智地强忍下了文革中结下的各种恩怨和与慧慧诀别的痛苦。他满怀着要摆脱邹顺发这头恶狼的死命纠缠,希望在遥远的北大荒能够重新开始,用他的汗水和智慧,和其他战友一起亲手建设起一个大规模的现代化军垦农场。范明满怀着希望能够正确地按照马列主义的理论,遵循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用自己的双手营造起一个真正的,理想中的社会主义人间乐园和天堂。

然而他却不知道,在他的随行集体携带的个人档案里,已经被人放入了一封检举他反对文化大革命,反对毛主席,揭发他打着红旗反红旗,迫害革命干部,现行反革命行为的匿名信。他到底是太年轻了,更不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走得再远,也躲不开代表党政机关之间的函调追命审查。从上海发出的一份追查公函,就足以使他陷入政治审查,几年不得翻身的困境。更大的灾难在前面早就等着他了。

专列载着一整列车首批赴黑龙江的上海知识青年,继续穿越了辽宁,吉林,进入黑龙江省。专列过了哈尔滨,齐齐哈尔,讷河,离开上海三天两夜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五师所在地双山车站。范明等上海知青开始了他们在北大荒屯垦戍边,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十年艰苦历程,用他们的青春年华和满腔热血,写下了可歌可泣的开垦北大荒的奋斗史。

责任编辑: wenxue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加入收藏 Email给朋友 打印本文
如果你想对该文章评分, 请先登陆, 如果你仍未注册,请点击注册链接注册成为本站会员.
平均得分 0, 共 0 人评分
1 2 3 4 5 6 7 8 9 10
Copyright © 2004 -2005 [生活特区] - 文学专栏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Radiance Article Version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