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的五月,经过了团政治处专案组的一场狂轰滥炸式的审查闹剧,我心里很清楚。是那位“同心干”变节的刘姓负责人,六八年五月见到周复三坐直升机空降正式复出,强逼着他的三位同班同学退出“同心干”。他自己公开投靠,鞍前马后效劳,为投其所好,留下了‘脏活’试图换取信任,之后又按照周复三复仇的安排,当起了学校支边赴北大荒的领队。当周复三在上海市南市区教委站稳了脚跟,一旦可以使用在政府工作中的权力,就开始了他疯狂的报复行动。刘大麻子他们提供的材料被周复三用作立案证据,他就可通过发函调来造成对我的审查和迫害。
然而,当初在“同心干”一再要求批斗周复三,把他批倒,批臭,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正是刘大麻子他自己。我们认为周复三只是心怀不轨,用心恶毒,还不够定性为走资派的资格,并没有同意他这么做。我是坚决主张,在周没有交代清楚泄露教师档案,利用红卫兵运动迫害教师罪行前,不能被解放,不能被三结合的。周复三竟为此直接找我,提出只要我能出面支持他的复出,他复出后就可安排我当校革委会主任,他只当副主任。我当时就直接拒绝了他的无理要求。我告诉他,我对争权夺利没有兴趣,只希望学校能够保持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给两个被迫害自杀的老师有一个交代。由于遭到红卫兵大联合中多数成员的坚决反对,造成了周复三第一次复出努力的失败。
周复三的直接找来,语言中透露对“同心干”运作的充分了解和刘在与他接触,商谈中的立场和态度,暴露了这位刘姓负责人已经变节,私下投靠了周复三的事实。刘大麻子为了洗脱自己,出卖了‘同心干’,更直接地出卖了我。由于在周复三第一次要求复出时,我们已经掌握了刘私下投靠了周的实际情况,对刘的变节行为早有警惕。因此,他们提供的这些材料,除了人证外,只有揣测,认为,可能的种种说法,不可能有任何确实的证据。
当然,政治运动的发展很难被预测,后果难料。在政治高压,威胁利诱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尤其是在陷入个人迷信狂热的群众运动中,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大动乱中。自从来到北大荒,我对往日的同学和“同心干”其他成员近况一无所知,对于他们在上海会遭到什么样的压力和迫害也无法预测。不过,除了已经变节的刘大麻子,我对组织内的其他成员还是有信心的。尽管遭受再大的压力,我相信他们都会以不同方式应对,决不会出卖良心,出卖灵魂。当然,如果组织中再出现几个为了牟取私利不择手段的叛徒,“同心干”将遭受灭顶之灾,我也将陷于万劫不复。
我要保护好自己,既然上海的情况无法兼顾,就必须清理好当下的周围环境,不允许自己再次陷入被出卖的困境。在完成秋收和过冬准备工作后,我就及时调整了食堂的工作人员。保留了诚实,可靠,能够坚决贯彻成本核算,努力搞好伙食的五名炊事员,加上了两个人品可靠,能努力配合工作的北京知青。按照我目前的处境,如果在食堂工作人员中出现混乱,有人向外传话,打小报告,或我的工作意图不能得到贯彻,我司务长就做不下去了。
在这即将过去的一年中,值得高兴的是开春时丢失的老母猪后来带着一窝小猪仔自己回来了。我们食堂能够在坚持成本核算的基础上,做到了让所有就餐人员基本满意。菜园子,豆腐坊,猪圈和菜窖有老苗协助打理,一年下来收入比上一年减了半,主要是菜园子和养猪方面收入大减,但基本上也能应对了农忙的加餐和过年,过节时聚餐的花费。更值得高兴的是,于指导员说得对,使我重新认识了老苗。见我陷入困境,老苗非但没有离我而去,反而更主动地配合我工作,默默地努力减轻我的负担。
平平安安过完了年,七一年的春节刚过,团审查小组又来了。这次他们打的旗号是让我莫不着头脑的审查五一六。审查人员中,由宣传股的张股长取代了原保卫股的张干事,看来这次是有备而来。没有拍桌子,没有大喊大叫,空气凝重得使人浑身不舒服。既然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耐心听他们说吧!过了一会儿,可能觉得这种气势上的威势,没有起到应有的震慑效果。由张股长唱主角,就像审犯人一样地对我说上一通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之类的。我记住了沉默是金,一声不响,等着他往下说。
见我没有反应,张股长接着大讲了一番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意义和巨大成果。然后他指出,却有人怀疑,甚至反对文化大革命,反对党中央,反对伟大领袖,反对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炮打张春桥,炮打中央文革,这是严重的反革命行为,必须彻底查处。见我还是没有反应,他又加重了语气,严厉谴责,反复强调,直讲得吐沫横飞,慷慨激昂。我知道他这是在引我上钩,希望我忍不住出来打断他,反驳他,陷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困境。我当然不会上当,还是笑嘻嘻地看着他的表演。
张股长终于沉不住气了,指着我的鼻子气急败坏地说:“你的问题严重到惊动了师部,简直到了十恶不赦,千刀万剐的地步。我苦口婆心地规劝你迷途知返,改邪归正,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竟然顽固不化,嬉笑以对,自寻死路!”
我说:“我一直在很认真地听着您的演讲,并不知道你在指责谁?谴责谁?怎么会突然扯到了顽固不化,嬉笑以对,自寻死路?你讲得慷慨激昂,我也根本插不上嘴啊!您的意思是我应该有所表态?那么好!我说,你讲得很好,我支持!这样可以吗?”
“你不要以为你在文革中的所作所为可以瞒天过海,天衣无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老实交代是否参加过炮打张春桥?是否收集整理过中央文革成员的黑材料?”
“真是让您失望了,在我身上您恐怕立不了功。我没有炮打过张春桥,也不知道有谁收集整理过中央文革成员的黑材料。实在帮不上忙,很抱歉!”
“你们在文革的第二年,神神秘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避人耳目,在搞些什么阴谋诡计?你老去上海图书馆干什么?你们与炮打张春桥的急先锋,上海复旦大学的‘孙悟空’关系密切,还敢否认收集整理过中央文革成员黑材料的罪恶事实?”
“啊!有你这么一说,我就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窝藏在您宣传股的干将刘干事,外号刘大麻子,就是‘同心干’的负责人。在文革初期,当初在‘同心干’一再要求打到,批斗周复三,把他批倒,批臭,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正是刘大麻子。我们认为周复三在文革中抛出教师档案,诱导红卫兵批斗校长和迫害优秀教师,导致两位老师自杀的行为,只是心怀不轨,用心恶毒。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中学支部书记,还不够定性为走资派的资格,并没有同意他这么做。我是在组织内坚决主张,在周没有交代清楚泄露教师档案,利用红卫兵运动迫害教师罪行前,不能被解放,不能被三结合的。周复三竟为此直接找我,提出只要我能出面支持他的复出,他复出后就可安排我当校革委会主任,他只当副主任。我当时就直接拒绝了他的无理要求。我告诉他,我对争权夺利没有兴趣,只希望学校能够保持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给两个被迫害自杀的老师有一个交代。由于遭到红卫兵大联合中多数成员的坚决反对,造成了周复三第一次复出努力的失败。
周复三的直接找来,语言中透露对‘同心干’运作的充分了解和刘在私下与他接触,商谈中的立场和态度,暴露了这位刘大麻子已经变节,已经投靠了周复三的事实。刘大麻子为了洗脱自己,出卖了‘同心干’,更直接地出卖了我。由于在周复三第一次要求复出时,我们已经掌握了刘私下投靠了周的实际情况,对刘的变节行为早有警惕。请问,正常人谁会愿意与一个为了私利可以抛弃原则,投靠权势,出卖组织和战友的政治投机者打交道?谁还会信任这种居心叵测的内奸?刘大麻子感到了在组织里不被人信任就对了。什么神神秘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避人耳目,只是他的感觉,怎么能证明别人在搞些阴谋诡计?我去上海图书馆当然是看书,还能干什么?我们与上海复旦大学的‘孙悟空’没有关系,如果一定要说有,请刘大麻子拿出证据来。我当然不清楚你的爱将刘干事是否收集整理过中央文革成员的黑材料。”
“你们‘同心干’居心叵测,就是一个反动组织。你们竟然胆大妄为,收集整理张春桥的黑材料,攻击中央文革,企图颠覆我们的红色政权。‘同心干’负责人方劲戎不仅涉及打入上海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破坏工人造反组织,而且还直接参与了炮打张春桥。你必须好好反省,彻底交代反革命罪行!”张股长气愤难忍,不但声调越来越高,还拍上了桌子,火药味越来越浓。
“哈哈!真是了不起!张股长,有胆气!,好魄力!上海市大同中学可不是一所普通的中学。你胆敢公然对抗党中央不准在中学生中抓反革命的通告,把‘同心干’三十五位精英中的精英,一句话就打成了反革命,把‘同心干’打成了反动组织。这份功劳足以要中央文革在中南海为你开庆功宴了。不过,想吃人血馒头升官,必须要用你的灵魂来换。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没有任何证据,陷害无辜者,也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关于这场所谓审查的前因后果,我已经向你们做了介绍。两只老鼠,一只想报复,一只依附权势做伪证,用莫须有证据立案。发来函调,被你们接手,被安排跑来你们身边的那只老鼠再出来作证。你们立功心切,大做文章,可以理解。既然,张股长已经把‘同心干’打成了反动组织,我早被你们看管起来了,你们就应该立即逮捕这个反动组织的头子,现在你手下的刘干事,否则因为张股长你的窝藏反革命,你们将前功尽弃。逮捕了刘干事你们会有惊喜。他做事只为争权夺利,非此决不会说实话,只会越走越远。他只要见到要付出不能承受的代价,就会立刻认怂,和盘托出。你们只能失望,真相是你们配合了两只老鼠演出了一场闹剧。”
看到没有人吱声,我看了各位一眼继续说:“既然没有首长要继续作指示,那我就多说两句。中央的五一六关于开展文化大革命的通告,说的很清楚。我不清楚你们所说的清查五一六是怎么一回事?至于张股长说,‘同心干’是一个反动组织,竟然居心叵测,收集整理张春桥的黑材料,攻击中央文革,企图颠覆我们的红色政权。‘同心干’负责人方劲戎不仅涉及打入上海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破坏工人造反组织,而且还直接参与了炮打张春桥。我不清楚你是根据什么作出这样的指控?有证据吗?在你宣传股的刘干事就是‘同心干’的负责人,你们应该去审问他。方劲戎与刘干事同为‘同心干’的负责人,他们私下在组织搞什么?我们一般成员可能不知道。
不过据我所知,方劲戎在六八年五月参军,在部队干得好好的,你们给他加了这么大的罪名,有证据吗?这种事情是不能信口开河,栽赃陷害的。如果你们觉得为难,我给出个主意把刘干事找来,我们俩当面对质如何?包括上一次你们提出的那些反对毛泽东思想的指控,面对面对辩。他不是自称刘克思的吗?马列主义理论,毛泽东思想应该对答如流,加上直接拿出证据,理直气壮,不是可以一次性解决了吗?”
“我们知道你熟读马列主义原著和毛主席著作,而且能言善道,善于演讲,具有极强的煽动能力,不会上你的当!”
“真理只能越辩越明,刘干事如果坦坦荡荡不应该这样畏畏缩缩啊!当面嘻嘻哈哈,怎么能够做背后捅刀子,下绊子,毫无根据栽赃陷害这样的勾当呢?再不如,召集我们一个学校来的二十八个知青针对我召开一个批判会,由他对我当面提出指控怎么样?他如果有根有据,理直气壮,一定可以一呼百应,何必怕我在场,怕我开口呢?”
“我们并不是只根据刘干事一个人提供的资料,是综合各方面资料来展开审查的。你不要太嚣张了!现在老实交代还为时未晚,如果还是顽固不化,对抗革命,只能有死路一条!”
“这些材料明摆着只能是他胡编栽赃的。他既然知道他栽赃的这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阳光,还敢这么胡作非为恐怕是有你们在他后面撑腰吧?这是能力强弱的问题吗?既然能力不行,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到贫下中农中去,在劳动中接受再教育总可以做到吧?为什么到了连队干不了几天就逃避艰苦劳动,偷偷地扛着行李躲到宣传股去了?”
“这是工作调动,工作需要,你不应该这么说他。”
“他的每一项指控都是要致人于死地。他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遭到他诬陷的往日同学和战友。你们不应该为他提供避风港!你们这样做是在鼓励政治投机者告密,为了个人利益变节,出卖良知!”
“我们对知情证人必须提供保护。小范,不要说话越来越没边了。你还是老实交代问题吧!或者,你也可以告发别人,洗脱自己的罪名。”政治处副主任说。
“那我还是只有一句老话,你们拿出证据来吧。我不是他。做人就应该坦坦荡荡,要有人格,人品。我不会为了活命去吃带血的馒头,更不会活得像一条狗。我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为自己摆脱困境,信口胡说,诬陷他人,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一场精心策划的审讯就这样作罢了。我的罪名越来越大,案子越来越重,要顶破天了。张连长和于指导员都束手无策,只能保持沉默了。我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司务长的工作就是要与人们打交道。尽管如以前那样获得连队各部门全力支持的局面不会再有了,现在要遭尽了抵制和白眼,工作还是要照常进行下去。要车去团部供销社采购,东西买好了,车子却不等我,开回了连队。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不止一次了。那位驾驶员是党员积极分子,说出的借口还振振有辞,只差没说我就是看不上你,就是故意不等你的。要想骑马去别的连队结账,主管后勤的副连长说,要骑马你自己到马群中挑,连里的坐骑和马鞍子你不能用。因此,现在凡是要用到农机组和作业组协助大片菜地的耕种,只能要老苗出面了。
然而,既然人活着,日子还是得过。春播马上就要开始了,食堂必须满足农忙的一切需要。知青中有人提出也要像有的连队那样吃包餐制,即每个人十二元,八到十人一桌,四菜一汤。既然大家喜欢,那就搞起来。我乐得用一天的繁忙和劳碌来充实我的每一天。包餐制的成本核算更容易得多,甚至可以每天公布账目。如果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我都会满足。如何做到每餐不重样,每周翻菜谱倒是一件十分费脑筋的事。
关于接受专案组审查的事,如果你把它当成一回事,说多大就有多大,就如泰山压顶,精神压力太大,日子就没法过了。亏得我天生就是个乐天派,我可没有那么脆弱,天大的压力也挡不了我的睡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朝夕祸福,文革造成了国内乱像,各种势力此起彼落,逐鹿中原,岂是我能左右的?既然对未来不可知,那就认认真真过好现有的每一天。
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中央文革这批人,在文革中假借着毛主席的名义嚣张跋扈,倒行逆施,民心尽失,岂能长久?我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坚强的意志,熬过这黎明前的黑暗,光明就会出现。我岂能败在这这两只老鼠的阴谋诡计之下?
回头想想刘大麻子的所作所为,从他角度思考,他好像也没错。打倒走资派,把走资派批倒,批臭,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这是党中央和中央文革的号召。周复三要复出,那他就是革命干部,他反戈一击,去主动投靠,紧跟领导有什么错?他提供党组织,“同心干”内有人对中央文革的所作所为不满,对文化大革命有不同看法,对建国以来的历次政治运动有保留意见,有人在收集张春桥的叛徒资料,有什么不对?那是忠于党,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行动。他大义灭亲,抛弃人情坚持了党性,抛弃了私人感情坚持了对党的忠心,有错吗?而他的这些往日战友,顽固的反革命分子,太过狡猾,居然湮灭了一切证据,做到了滴水不漏,非但不老实交代,还倒打一耙,使他处境尴尬,严重阻碍了他的进步和发展,简直可恨至极!这么想想,我内心稍有平复,对刘大麻子还有一点同情和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