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本该富裕的农村一再受到掠夺》

为了改善食堂伙食,不断变化各种菜色,除了改变烹调制作方法外,就得在原材料上下功夫。主食白面,苞米茬子,小米,高粱米等和成桶的豆油由连队出车从团加工厂直接拉回。北大荒常年能够自给自足的蔬菜是大量种植,并在地窖储存的大白菜,包菜(卷心菜),土豆,窝瓜(南瓜),白萝卜,青萝卜,胡萝卜。肉食供应主要是自己杀猪,宰鸡,偶尔杀牛。现在开辟了菜园子夏日可供应韭菜,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青椒,冬瓜,包括上海带籽来种植的上海白菜,鸡毛菜,花菜,大豌豆,小豌豆,长豇豆,红椒,菜瓜等。其他食品和调料,如海带,粉条,洋葱,大葱,凉薯,红薯,酱油,盐,花椒,大料,辣椒粉,胡椒粉,芡粉等只能从团供销合作社采购。要想吃鱼,在九连水库能供应以前就得去讷河农村采购。

当司务长交际就得广一些,耳朵得尖,手就得长。有时候听到团供销合作社从南方进了时鲜货,或兄弟连队有出产,或从外面搞回来一批好货,就得赶快去采购分享一些。只要司务长勤快,肯动脑筋,食堂物资供应充足,食堂工作人员群策群力,合作努力,这个食堂就必定能够搞得主食,副食丰富多彩,各种炒菜色香味俱全。加上我们在管理上能够做到成本核算,杜绝浪费,公平地对待每一个就餐者,不断听取意见,食堂还有副业收入不断在补贴伙食,提供全连免费的聚餐。不管是采取个人自主买饭票,菜票,单个就餐,还是按桌吃团伙包饭都能够搞得有声有色,让就餐者基本满意。一切工作都在不动声色地按部就班进行着。我不在乎什么表扬,什么立功,什么受奖,更在乎的是做好这些,起码能在心理上给我一种安慰和满足感。

被团政治处专案组两次光顾审查,大叫大喊的恐吓,虎视眈眈地威吓,装作好心地利诱,苦口婆心地劝说,巧言令色的警告,装腔作势的哄骗,什么手段我都经历了。不要说他们拿不出证据,就算是有了证据,我也会否认打底。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迎合上级,直至中央文革的需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消灭一切异己分子和不同政见者。我岂能如他们的意?向这些祸害中华的妖魔鬼怪屈服?政治局势风云变幻,我不敢指望这些审查会自动消除,无可奈何,拖着就拖着吧!那就比一比耐心,看看谁能拖到最后胜利!

已经是七一年的三月中旬,天气还是很冷,大地要开始逐渐解冻了。正是春荒不接的节气,为了改善连队的生活,我必须去团供销合作社采购。我向连队要了车,带了四个麻袋,打算去拉一批粉条和洋葱回来。谁知道等我在供销社结完账,拉着四麻袋的货物走出供销社,连队的车早已不知去向。向周围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十二连的人早就跟车走了。是我专门要的车,驾驶员居然就是撇下了我和买好的货物跑了,这找谁说理去?已经下午三点了,我好不容易把这四麻袋的货物存放在团部小食堂的司务长蔡丽君处,就得赶忙去找晚上的落脚处。

然而坏了,以往被连队驾驶员撇下后,我可以找工程连的同校同学陈孟江,或蓝蔚青处钻被窝借宿,如他们不在还可到三连找同校同学陈慰庭处落脚,今天却不巧了,他们都不在。虽然还有几个同学住在团部却是我不想打交道的。我看了一下表已经是三点半,既然在团部没有我的落脚之地,就不得不回自己连队赶这三十里路了。三月中旬,北大荒的白天会比寒冬腊月时拉得长些,但是我估计五点来钟还是会全黑。团部到四连有十八里路,我想如果能在五点赶到四连,再打电话叫连队来车接一下,估计问题不大。

穿着大棉袄,棉军大衣,大棉裤,棉胶鞋,带着狐狸皮帽作徒步长途跋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地上的冻冰似化未化,湿滑难走。我盘算着必须在一个半小时里趁天黑前赶到十八里外的四连。紧走,快走不出五里地我就出了一身大汗。我知道这一带有狼,尤其是靠近山区。我亲眼目睹了好几回,体验过毛骨悚然的惊恐。这些狼体形如中等大小的土狗,银灰色的皮毛,尾巴拖地,最可怕的那一双闪烁着黄绿色诡谲眼神的眼睛和充满了哀怨,绝望和威吓的狼嚎。

无论如何我得努力赶路,否则天黑下来就不好办了。走得气喘咻咻,汗流浃背,我还在继续赶路。突然间我感到一阵毛发悚立,不好!我被跟踪了。回头看看什么也没发现,可能是自己神经过敏,疑神疑鬼吧!离开团部已经有十里地了,回头也不是个好办法。我不能停留,还有八里地先赶到了四连再说。耳边不断听到有动物在草丛中窜行的声音,不会错,这是狼。我确实被狼跟踪了,还不止一头。不能慌,不能跑,沉住气,趁天还没有全黑,如果我能够找到一根称手的棍棒就好,起码可以用来壮胆和自卫。实际情况不得不使我失望,在北大荒封冻的大地上,不要说想找到一根棍棒,连一块石头,一块冻土都拿不起来。

我边走,边把棉军大衣的领子翻了上来,风纪扣扣上,把狐狸皮帽两耳全放下系上。这样做起码可以避免颈部和两腮被狼从背后攻击中咬伤。在北大荒荒野走路,走在后面的人必须向走在前面的人先吆喝打招呼,是绝对不能从后面拍前面人肩膀的。原因是这是狼(这里人称之张三)的拿手好戏。狼从后面立起搭人肩膀,趁人回头时一口咬开咽喉。我继续若无其事地走着,越靠近四连我就越安全。春天的狼饥寒交迫,极度凶残,但是为了能够继续活命,在发动攻击前它们还是会作各种试探和凶险评估的。为了能够成功把握更大些,在发起进攻前它们一般都会用狼嚎召集伙伴,聚集力量。

天色越来越暗,好在隐隐约约我看到了坡上四连的房舍,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等我走到了四连,又让我大失所望了,连部空无一人,大门紧锁。知青大宿舍也是一片漆黑,只有家属区有不多几家还能见到昏暗的煤油灯光。我该怎么办?只有连部办公室有电话,门锁着我也打不了啊!四连的警卫老赵头不见踪影,就算找到他,他也不见得有连部办公室的钥匙。四连的知青都不认识,人家都已呼呼大睡,我一身的臭汗怎么好意思去要求借宿?罢了!罢了!还是想法找一根称手的棍棒,继续赶路吧!

真是令人太绝望了,我在连部办公室和知青大宿舍走了一大圈,就是找不到一根棍棒。连部办公室边上是有一堆麻杆,弄得我哭笑不得。难道我真的要抓几根麻杆在手,去对付狼?俗话说,麻杆打狼两头怕,这一甩就折的麻杆真能吓住狼?我如果真的这样做了,第二天就会成为全团的笑柄。我在接受团政治处专案组审查,想看我笑话的人有的是。世道艰辛,人心险恶,我可不能成为别人的笑料。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光,伸手不见五指,继续走吧!还有十二里路坚持一下就过去了。狼见我进了四连应该失望走了吧?难道它们真有那么聪明,会从四连营区外面绕过四连在前面等着我?我不会这么倒霉吧!

出了四连是一个大下坡足足有五里地,谷底就是两个连队的分界线,上坡就进入了我连的火烧沟地界。开始走着我的感觉很好,好像狼真的没有跟来。我解开了军大衣扣子,翻起了皮帽子,真想放开喉咙唱上几句给自己壮胆。等走到了谷底,我感觉得到空气凝结了,汗毛根根竖起,头皮发凉。放眼向两侧一看吓出了我一身冷汗。有四头狼气定神闲地在雪地上蹲坐着,黄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一闪一闪地发亮。好嘛!真有这么聪明,就这么十拿九稳地等着它们的盘中餐了?我可不是轻易认输的人。要撂倒我?你们四条狼起码也要倒下一半!

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再次翻起了军大衣领子,扣好扣子,放下了皮帽耳朵系好,打算拼了。在这风高夜黑,渺无人烟的谷底,离最近的连队前后各有五里和七里路,难道我还能指望有救星的出现吗?我试探性地继续向前走,两侧的狼也与我平行。这算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它们没有恶意?还没有走出五十米局势就完全不对了,原来前面还有两头狼在等着我哪!两边的草丛也有声音传出,看来这是一个狼群家族全体出动了。拦在路中央的一头特别高大强壮的可能是头狼。它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其他狼也跟着发出了吼声。这群狼的吼声简直太有震慑力,我算是领教了什么叫鬼哭狼嚎,能使人从内心发出颤抖,太吓人了。我本能地感觉到这是狼群要发动攻击的信号。今天看来真的是凶多吉少了,我与死神碰上了。要想求生唯有放手一搏,岂能束手就擒?

出于求生的欲望,我怒吼一声冲向头狼。可能出乎头狼的意料之外,它急忙闪避,连连后退。其他狼却步步紧逼把我围在了中间。我不动,它们也不动就这么僵持着。突然从四连方向传来了一声枪响,子弹划破天空呼啸而过。在那寂静的夜晚,那一声枪响在谷底可说是惊天动地,吓得狼群惊恐地后退。紧接着又传来了一阵敲锣声和吆喝声,随着手电筒晃动的灯光,来人很快地向我走来。狼群也四下逃散,躲进了草丛。我知道救星来了,那是四连的警卫老赵头。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我的棉袄,棉裤都让汗水侵透了,浑身透心的凉。无论是走路走出来的大量热汗,还是被狼群惊出的一身冷汗,身上的汗水已经起结成了粘稠状。

“没有把你怎么的吧?好小子,真有你的,有种!好样的!了不起!一般人碰到这样的情况早就腿软了,吓瘫了,吓尿了,等我赶到小命恐怕早完了。你能临危不惧,奋起一搏,大吼一声,找头狼拼命,这就对了。如果在战争时期,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指挥官!”

“老赵头,太感谢您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不要这样说,你是十二连的司务长吧!我刚才就在连部后面的仓库,看到有人在连部和大宿舍周围转,就悄悄地跟在你后面看看。见你向十二连走去,我怕会有事也就跟出了连队。开始我也没在意,听到了群狼的鬼哭狼嚎,知道要出事,这才赶紧鸣枪,追了上来。我的腿脚不利索跑得慢,今天能够逢凶化吉靠的还是你的临危不惧。都说你是一号人物,真是名不虚传!你是个风云人物,我认识你理所当然,你还能认识我?”

“我听我们连的老荣军们说到过您老人家。你们才是真的不容易。”

“难得有你这样的好小伙子还在关心,照顾着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你在九连修水库,冒着强风暴雨打通粮道,都干得很漂亮。尤其你不怕辛苦,不惧得罪上头,搞的那份调查,在我们这批老家伙中早就传开了。怎么?到团供销社采购又被连队驾驶员给撇下了?现在的这些年轻人真不像话,势利眼,只想巴结领导,见人有难就落井下石。”

“那没有什么,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你们为新中国建立的不朽功勋才是值得我们敬重的。”

“你是指我们每个人都有的那一袋子立功勋章和各次战役的纪念章?那不值钱,只是我们的一份念想。它们连接着我们死去的战友和老乡,看到了它们就能让我们想起在历次战斗中死去的这些好兄弟。一个村出来的,一起参军的全死了,只留下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孤苦伶仃还活着。你还记得在团部路边向你行军礼的老家伙吗?那是我们的老团长。要不是你让他讨还了清白,他得憋屈死,死不瞑目。”

“那位老人家是你们的老团长?怎么会这样?”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去那个营视察过工作,与那个营长一起吃过饭,那就遭上了嫌疑。与他一起工作的都升上了军长,师长,就是没他的份,打到了广西第一批退伍的就有他。不谈了,我们还是快点走,否则你会受不了。浑身湿透,又粘,又冷,这个滋味不好受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也遭到狼群攻击过?”

“你傻呀!当生命遭受严重威胁,处于极度紧张时,有的人会吓得乱跑被打死了,有的会尿裤子,吓傻了,吓瘫了,最轻的也会紧张得吓出一身黏滋滋的冷汗。在初次上战场谁没有经历过啊!就算是老兵打完一场硬仗也会这样啊!”

“那么您送我去了十二连,您自己怎么回四连呢?”

“你等着,你们连的刘大虎,听到枪声马上就会接应来的,这就是老兵的反应。我会陪着大虎聊聊天,喝两口酒,等天快亮了再走。刘大虎家真惨啊!亲兄弟四个一起参的军,到头来,只打剩下了他一个。一起来部队的老乡也全死了。你知道刘大虎为什么叫三道沟吗?他头顶上的三道伤疤,一道是子弹贴脑瓜壳打的,另外两道是炮弹皮刮的,皮肉翻起都能见头骨了,加上胸部和肚子上的枪眼,他都死过好多回了。他可是真的命大,最后还是活过来了。”

果然,马上听到了来自十二连方向的枪声和刘大虎的吆喝声。碰头后,我们三个就一边说着话一边走着,走过了连队前面的双涵洞石头小桥到了十二连。告别了我的救命恩人老赵头和刘大虎,我回到了我在食堂后面的办公室兼卧室。脱下了湿透板结了的棉袄,棉裤和内衣裤,擦洗完,我躺倒在炊事员帮我烧热的炕上,手脚冰凉,想想还是心有余悸。这次真是太幸运了,我与死神擦身而过。看来好心是会有好报的,我平时尊重这些老兵是因为他们是新中国真正的奠基者和功臣,照顾好这些单身老荣军也是我当司务长的职责所在,没想到会得到他们的关心和爱护。这次惊险的经历恐怕会让我终生难忘。

第二天,我什么也不说,又到连队办公室要车,去把寄放在团小食堂的货物拉了回来。鉴于我目前的处境,多说无益。与其被传得沸沸扬扬,被人耻笑,甚至激起更多的矛盾,还不如一言不发,只当没事,只要自己以后多加注意就是了。在这样一个,盲目崇拜,盲目激进,为了‘革命’可以出卖父母,伤害父母,夫妻反目,兄弟阋墙,学生泯灭人性可以把老师的肉体折磨致死,为了积极钻营,获得领导青睐,告密,背叛,诬陷成风的社会环境,我还能够指望什么?活着,能够顽强地活下来就好。至少连队另一位驾驶员还没有对我失信的记录,至少连队大部分职工和知青对我还是信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