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殷自从总统职务上卸下担子后,就一改以前中规中矩的中山套装,或西装,领带和皮鞋的出镜打扮,换成了一身的轻便装。只见他上身穿着一件有领运动衫,外套一件机织毛衣,下穿一条宽松裤,足蹬一双国产运动鞋。已经八十五岁高龄的戴殷,虽然从外表看也就刚六十出头的样子,但是三十余年来忙于企业和第三势力的急剧扩张,十来年的政府工作和国际大棋局博奕,极大地耗费了他的精力,也影响了他的健康。一旦卸下了身上的重担,高度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他的人一下子就松垮了下来。现在的他,再也不是以前在电视镜头里常见的那个意气奋发,精气神十足,稳如泰山的无敌大统帅,中华人民共和国总统,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学者,研究人员。才过了一个半月,戴殷的容貌大变,脸上多了很多皱纹,头发和胡子花白,从眼睛里到行为举止上再也看不到一丝统治者的豪气和霸气。他只是一个性格温和,待人谦和,说话不多的高个子老头。
话说一个半月前,戴殷,蓝燕,柳杏儿和行痴和尚在沙漠里一路西行。走了两个多小时,柳杏儿实在走不动了,要求歇一会儿。她说:“我虽然比你们年轻了十五,六岁,到底也是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了。你们都是武术大师级的人物,不管怎么说看起来都比我强健,比我年轻。我只会做保健操,其他什么都不会,现在既然走在一起了你们就得开始教我。我也要学会武功,要练气,养神,起码得让我走路跟得上你们。戴大哥,我还在等着你炼好不老仙丹延年益寿呢!否则,我恐怕很快就会离开你们。”
“柳杏儿,练气养神的入门功夫蓝燕和行痴当然会教你。武功只要你有心想学,有恒心坚持学,虽然开始的年龄大了些,当然也是可以学会的。你可能成不了武术宗师,但强健体魄,自保,自卫总还是可以的。不过,哪里来的不老仙丹啊!我可不是炼丹道人。我所做的研究是想法子搞明白,生物的发育和组织器官的分化过程,探讨有些动物的冬眠,断肢再生能力和生物体的创伤自我修复能力等。这些研究课题涉及到生物体在各种艰难条件下为求生存,在进化过程中演化出来激发潜能的基因启动调控机制。这些研究当然也涉及到了抗氧化,防衰老,延缓或阻止组织器官衰竭等各方面,可以有助于人类的延年益寿。我的研究主要还是着力于外界环境,食物和生物体自身体内相对应的调节平衡。以外部环境的逼迫,进食营养物质,提供生物体修复创伤,自我调节平衡的基因启动所需的物资基础和刺激强度,激发身体内在的潜能。”戴殷说。
“你不用跟我们讲这么多,这么深,杏儿和我们都不是搞生命科学的。我们不关心研究的原理,只相信你,只关心最后的结果。只要大家身体健康,无病无灾,快快乐乐,心情舒畅地一起生活就好。再走一个小时,我们会走到一个沙漠中的平台,即硬实地面。我们坐越野车去一个小型机场,再乘小型飞机直飞云南大理。要飞行三个多小时,你忙了这些日子累坏了吧!在飞机上就好好睡一觉。”蓝燕说。
等他们一行走到了这个沙漠中的平台,驱车到达小机场登上飞机后,戴殷在软榻上躺下就睡,一睡不起。在飞机到达云南大理后,见叫不醒戴殷,只得由行痴和尚背下飞机,一路驱车护送到了蓝燕事先在一个隐秘小山村购置的一户四合院农舍。谁知道戴殷这一觉会整整睡了五天五夜。戴殷这么昏死般的酣睡吓坏了蓝燕,这是她与戴殷六十余年朝夕相处,除了按照藏医处方治疗清水,丹妮和卓娃那次以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戴殷一生谨慎,警觉,明察秋毫,精明能干,从来不干糊涂事,也从来不会放松警惕。练武之人,特别像戴殷这般功力已经达到了三花聚顶,返朴归真的境界,是决不会失控至此的。
戴殷无法叫醒地进入酣睡也惊呆了柳杏儿,使她想起了她那酣睡死去的丈夫周建新。建新在完成了国际南北金融和经贸大会战后回家疗养,不是也像这样酣睡了七天七夜吗?这些爷们是真的累坏啦!后来,建新在最后完成了世贸组织的改革后,精神上一放松后就倒下了,再也没有醒来。当时在北京,戴殷召集了中国最好的中西名医会诊,结论是没病,是精神高度集中,情绪高度亢奋下不分昼夜工作累的。当时医生们就说,周建新是精力耗尽所致,无计可施,无药可救,只有等他自然醒来,慢慢调理,补气养神,才能够缓过劲来。
蓝燕慌了神,这里是偏僻的小山村,哪里去找名医来会诊?有着周建新的病例在前,蓝燕怀疑,即使不怕暴露了行踪,找来了名医真的会有用吗?难道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害了自己的夫君?戴殷在这场国际大搏奕中如鱼得水,在大棋局中游刃有余,可能他本来就是属于社会的?现在一旦要他放下了这些个担子,没有了压力,没有了波澜壮阔的大决战和力挽狂澜的战略布局大舞台,戴殷就不成其潜龙和大英雄了。好在一旁有行痴大和尚坐镇。行痴按脉后劝告她们,稍安勿躁,更不必惊慌。他说,戴殷的脉像稳定,不会有事,让他睡够了就会醒来。一连等了好几天,毫无起色,平时一向行事沉着冷静的蓝燕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她要走遍大理市的所有寺院为戴殷祈福,也想拜见各处的世外高人参透人生。柳杏儿怕蓝燕会乱了方寸,要陪同前往,就留下了行痴大和尚在一旁继续照看着戴殷。
摆脱了一切烦恼和责任,身心彻底放松了,戴殷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一场好梦。他的灵魂出窍,飘游四方,在一旁回顾和审视着自己从出生,成长,学习,下乡,参军,成为头号通缉犯,改名换姓潜伏,上大学,出国留学,以及后来的把思考转化为行动,所展开的一切。在睡梦中戴殷见到了久违了的儿时好友,同学,下乡时的盟友和参军时的战友,当年冲山的义士,包括一些已经死去的好朋友和老战友。戴殷想和他们攀谈,重续别后的友情,然而,在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道无形的玻璃墙。戴殷只见他们飘然而来,飘然而去。这些故友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戴殷深感无奈和失落,神色黯然,最后又回到了六圣山,来到第三势力义士陵园周建新的墓碑前,手扶墓碑暗然伤心。只见周建新突然从墓穴中站起,冷不丁重重地推了他一把,把戴殷从昏睡中惊醒了。
戴殷大叫一声从卧榻上蹦起,感觉上如同隔世。“阿弥陀佛,施主一觉好睡啊!”耳边传来五弟刘建超,行痴和尚的说话声。
“五弟,是你一直守护在我的身旁吗?我们现在何处?你也见到了张建勋,马维民和周兴国吗?建新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把我推得飞起来了!”
“呵!呵!推得好啊!否则你还会赖在床上,没完没了。周游了一遍神州大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只花了五天五夜,效率还是蛮高的。这里是云南大理城外的一个小山村,蓝燕和柳杏儿安排的一个世外桃园据点。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和来历。在大理城里有一家世界大同慈善基金会投资的生物研究所和制药厂,你是研究所来去自由的特邀研究员。睡了五天肚子饿扁了吧?我煮了一大锅杂烩面条汤,你就将就着吃吧!睡足了,吃饱了,我们也该出去走走了。这五天来一直闷在屋里,我快被憋出病了。”行痴和尚说。
“怎么这一睡,睡了五天?好!好!喝一碗汤面,我们是该出去走走了。蓝燕和柳杏儿去了哪里?在这个大院里没有其他人吗?”戴殷问道。
“蓝燕和柳杏儿去大理两天了。明知有我大和尚在此,她们还要去大理各寺院寻找世外高人,乞求保你平安,你说气人,不气人?据她们讲,在北京,上海,新疆喀什和西藏拉萨的郊外也各安排了一户不起眼的农舍,租下了几亩农田,雇人种上了当地的蔬菜和草药。她们留下了地址,本来是想邀我们一起去看看的。你和建新把你们的钱都捐了,她们手上留的钱也不多,精打细算安排好这一切,累了好几个月,就让她们歇上一段日子吧!我们是否自己走到各处去看看?这个院子请了两个本地人帮着看家,我们走了没有关系的。”
“好!好!我们就自己出去走走吧!你看我得如何打扮和化妆一番,才能不被人们认出来?还有一个有关钱的大问题。这些年来我的一切杂事都有助理来处理,我从来不碰钱。我虽然有信用卡和提款卡,里面的钱可能不少,是这些年担任公职的工资。现在只要一旦使用不就暴露了我的行踪了吗?我在职的手机再也不能用了,我把它留在了办公室。你有手机和提款卡吗?我们出去一路的费用能够吗?使用什么交通工具?”
“你只要留起长发,留起你的络腮胡子,穿上一身的道袍就行,不必刻意打扮。你也不照照镜子,就凭你现在的模样,就算你告诉别人你是戴殷总统也不会有人相信。你就放心走吧!说到钱,我也不在行。我独来独往惯了,在外随兴所至,随遇而安,从来就不带钱和手机。谁见过行脚僧出外还带钱?带手机的?又有谁见过行脚和尚住高级宾馆,上饭馆吃大餐的?没钱住旅馆,没钱上馆子,就去寺院吃斋,挂单,或到农户家借宿,化斋。你一个老道随着我大和尚行走江湖,保你吃不了亏!我们走这一大圈,开车是不行的,车会成了累赘。还是走吧!这样我们搭汽车,火车,乘飞机,走哪儿就是哪儿,反而方便。”
戴殷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现在的模样被吓了一跳,随而哈哈大笑。看到自己脸色憔悴,一脸宿睡没醒的样子,一头零乱的花白头发,一脸的花白胡子,哪里还有原来当总统时干净利落,精明强干的外表?没有了专职为总统服务的化妆师,理发师和服装师的精心修饰,梳妆打扮,原来自己是这副模样!他稍作了一番洗漱整理后说道:“随兴所至,随遇而安,好!我们这就走吧!”他在众多的包裹中挑选,取出了一件道袍披上身,随后走出了院门。
他们向着大理城市方向走出三十里地已是黄昏时分。走得饥肠辘辘,他们来到了一个小镇,在一家民营饭店兼旅店门口见到一堆人在门口大声喧哗,恶毒的谩骂和威胁的叫嚣使得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便停了下来。戴殷上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如此吵闹?”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回头恶狠狠地看了戴殷一眼,说:“你一个过路老道,如果不想惹麻烦就闭上眼睛,塞上耳朵,少管闲事,否则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去做一个孤魂野鬼。”
“朗朗乾坤,你竟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恐吓话。难道在这里就没有公安,没有人能够治得了你们吗?”
戴殷的话音刚落,十来个地痞无赖就嘻皮笑脸地围了上来。其中一个说:“你这个老道看样子是活得不耐烦了。我们的老大是当地公安局长他大哥,我们怕谁啊!别说这家店的老板拖欠了我们两个月的保护费,就算不欠帐,我大哥看中了这个店面他也得让出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你那德性,还敢打抱不平?”
“阿弥陀佛!住店吃饭,让开!让开!道兄请了。”只见穿着一身破旧僧衣的行痴和尚,摇头晃脑,笑容可掬,跌跌撞撞挤进人群,拉起戴殷走向店门中央的那张餐桌,坐下就喊店家来两碗素面。
纷乱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有人惨叫了一声:“我的胳膊怎么脱臼了?大家小心,这个疯和尚有怪!被他碰过的人怎么都不能动了?”
那个在十来个混混围上戴殷时闪在一旁,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一边向后退,一边气急败坏地叫着:“疯和尚,臭老道,你俩有种就别走,在这里等着,我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行痴笑嘻嘻地向他甩出了一根筷子,说:“你要走也可以,既然你要我们留下等着你回来,你得帮我们付了两碗面钱和在这里住宿的费用再走。这样我们可以等你到明天上午,好不好?”
那个大汉被那根筷子打中了麻穴,摔了一个狗吃屎,连爬也爬不起来,知道遇到了高人,马上改口高喊:“大师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你只要在地上扣三个响头应该就可以爬起来了,到店家那里为我们付了面钱和房钱。随后,你找说不了话的打上两个耳光,找抬不起手的背上重重的打上一掌,找抬不起腿的屁股上踢上一脚,你们就可以走了。我们可是为了等你们才留下吃面,专门留宿的。你们的老大最好是亲自来讲清楚,或者就公开声明不会再找店家的麻烦了,否则他的处境不妙,恐怕得永远离开此地,或者一辈子躺着了。”
这批流氓歹徒一再求饶,保证决不会再找店家的麻烦。店家不敢收大汉的钱,大汉放下钱就带着他的那帮喽喽走了。
“天上人间,一个高高在上的总统和这些地痞小流氓在街头上打架,传出去可不好听。何况这些地痞流氓没有什么江湖道义,使起坏来会不择手段。由你出手恐怕会不知轻重,别弄伤了几个,断胳膊,断腿的,甚至出了人命,陷入法律官司,我们就走不了了。这种事只能由久走江湖的我来代劳了。对小人自有对待小人的方法。要出其不意一举就镇住他们,决不能被他们近身,更不能被他们缠上。”行痴说。
“哦!这可是经验之谈。怎么?不是说天下大治了吗?为什么现在社会上还是这么乱,到处都吵吵闹闹的?你怎么放这些人走了?应该把他们交给当地公安,再把当地政府和公安的负责人叫来,责问他们的玩忽职守!”戴殷说。
“天下大治,社会上就不吵不闹,没有声音了?这种小流氓和小混混欺男霸女,黑社会与官商勾结闹事,凡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我们看不过去偶尔插手管管可以,都要管是管不起的。找来地方官和公安?我说道兄,你就省省吧!我们现在是什么身份?民不与官斗,如果真找来了,我们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个,按你的说法只能算了?你真的相信他们以后不会再找这个店家的麻烦?”
“我们先吃饱,睡足了再说。我可以保证今晚我们能够睡得安稳,明天早上也不会有人找来。这件事只能看着办了,我估计至少最近他们是不敢来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搭店老板的便车进了大理城。大理市容整洁,商业繁华,一片国泰民安的景象。他们找到了那家生物研究所和制药厂,转了一圈,环境相当不错,戴殷感到欣慰。可是他心里老是在惦记着,没有钱哪里去吃早饭?没有钱怎么买火车票去昆明?不知不觉跟着行痴走进了市区内一个最大的寺院。看来行痴对这里很熟,一进门就有僧人迎上来打招呼,不一会儿寺院方丈就亲自来把他们领到了后院的一间禅室,小僧端来了粥盒和点心。
吃完了早中午饭,行痴对戴殷说:“我们还是各行其事吧!我与这家寺院并不熟,只来过一次。引人注目的是我的这身行脚僧行头和你的这身代表了道教高贵身份的道袍。我们刚进城就被人注意上了。现在有几个道观的住持在会客室等你呢!我也不得不去颂经堂给众僧讲经。我们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
戴殷穿上这身道袍时就知道这是道教正统的高贵礼服,但是他只有这么一件,没有别的选择。听行痴这么一说,他只得到寺院会客室去见那几位道兄。那几位道观的住持见到戴殷手中信物后,坚持一定要以最高的礼仪拜见戴殷,并邀请他到不远处的一座道观与众道士见面说道。戴殷十分无奈,只能随着他们去了那家道观。到了目的地,大家还没有坐稳,只听到一阵掘土机和铲运斗的机器轰鸣声。
道观住持刘真人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是拆迁公司在拆我们道观左侧突出的一间庭阁和边上的居民房。我们这所道观的历史悠久,传到我们这一代却无法再保持道观的完整了。原因是历代的主持没有能够得到和保存明确标示道观那一边突出一间庭阁的完整地契。政府土地局把道观左侧那一片土地拍卖了。那个拍到了土地的房地产公司坚持说,那间庭阁和道观左侧的围墙建在他们的土地范围,必须拆毁。我们以保护古代建筑的理由向法院提出告诉。那一边的居民也一再向政府投诉,抗争,但是毫无用处。现在,不等法院判决他们就开始要拆了。经济发展起来后,市区的寸土寸金,现在市区各处寺院,道观都面临四周土地的挤压。只要地契手续有不完整,或标示有不够清楚的地方,就无法避免被步步吞噬的恶运。”
“你们没有去找过城市宗教管理有关当局吗?宪法和中央政府可是有保护各宗教寺院和道观的明确规定的。你们有没有直接找过大理市政府,他们是什么态度?你们可以向法院和市公安局申请古迹保护令的。”戴殷说。
“都试过了,没有用的。所有这些政府部门和单位都是向着地产商的。他们的态度很好,都会异口同声地表示遗憾,指出我们的手续不全,实在是爱莫能助。有关部门还向我们提出过搬迁到郊外的建议,承诺会批给我们充足的经费,可以用来修造更大,现代化的道观。我们经过反复讨论,还是无法接受。”
“我们一起去现场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