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水库工地会战》

连队的五台拖拉机早在小麦开割的两天后,就紧随其后开始了翻地。硕果累累的大田刚经过收割,就被翻成了一片黑土。农业技术员说,翻地要严格控制深度。才几年的新开荒地黑土层有的地方厚过八十公分,但在坡上不会超过四十公分,因此我们目前翻地的深度是三十五公分,绝不能把黑土下的陈土翻上来破坏了土壤结构。为了保持土质,我们现在实行的是地块小麦,大豆和杂粮轮种制。过一,两年后,等我们有了足够的人力,还可以充分利用牛,马,猪,鸡舍的粪便发酵制作颗粒肥,在耕作施肥时与化肥交替使用,来保持地力。

连队干部们在规划一个新开荒地计划。他们打算把四号地留下待明年春天翻。连队的五台拖拉机必须开回做维修,保养,准备与兄弟连队支援来的三台拖拉机联合开荒。按照计划,拖拉机队必须抓紧荒地只冻了表层,下面还没有被冻实的半个来月时间,拿下连队东南贴山边的五号和六号坡地。为了彻底了解连队新开荒的地块,必须勘察荒原,作出详细计划安排。由张连长,于指导员,负责农机的赵副连长,农业技术员老陈和团部派来的测量人员组成了勘察小组。出发前,连长派人叫上了我。

“好小子,还没给累趴下吧?据说你长了不少本事,学会骑马了吗?”张连长问。

“没事,累不跨。我学会骑马了,又有新任务?”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们连还有多少荒地可开垦吗?会骑马了就跟着我们走,一起去见识一下东北大荒原。我们带了测量工具,备了干粮和水。你什么也不用准备。到马厩去找一匹上了鞍子的马骑上,我们马上就出发。”

才十一月初,北大荒的气温已经冷到哈气成霜,滴水成冰了。好在天气晴朗,我们向东先去了计划中马上要开垦的两块最近的荒地,重新测量,观察土质,山水流向,规范地块形状,插上供拖拉机手辨认的标杆旗子。由近去远,我们勘察了一片又一片的大荒原。随后,我们骑马翻山越岭向兴安岭原始森林深处走去,围绕着连队后山巡视了一大圈。

在回来的路上,张连长问:“嗨!上海来的小伙子,看了这一圈你还会说没有这么多荒地可开吗”

“以前我只看到了眼睛所能看到的,没有想到向东翻过山还有这么多大片的荒地。连长,荒地是很多了,只是有些地块是不是太远了?会带来耕作和运输的不便。”

“这是我们马群放牧常去的草原。我们这次是按照团部要求完成勘察任务。明天我们还要到西边去勘察。等我们完成勘察报告上交团部,由团技术部门具体规划,这就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事了。”

“连长,我们刚才还在横头山原始森林里转了一圈。我看你们都看得十分仔细,但是并没有测量。难道你们对后山的森林地也有规划?”

“我们的连队背靠兴安岭原始森林。这与打仗一样,我们必须尽可能地熟悉周围环境,地形,地势。一旦有紧急情况发生,如有森林大火,我们必须有最有效的应对灭火之策,确保人员安全,把对我们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另外,我们是有一些想法,想按照团部要求找到一块理想的人参种植地,搞一点副业。”

“还要种人参?搞多种经营好!只是我们的人还是太少,只怕会管不过来。”

“人不用担心,马上就会到一批哈尔滨的知青。以后北京的,上海的,天津的,浙江的知青都会来。我们连的职工编制是二百来人。”

张连长思考了一下,接着说:“小范,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不知道你能不能担起一项非常重要,很艰巨,而且责任重大的任务?我们讨论了好几次,还是拿不定主意。”

“什么任务啊?让你们觉得这么严重?只有说出来,我才能知道是否扛得起?”

“接到团部命令,要求我们连派出三十五个人参加九连的水库会战。我们想要你带队。”

“带队没有问题。我对你说过,我在上海读高中时下乡参加过两次双抢。我们班有四十九人,每次都是我带的队。不过,我可没有修过水库,最好还是由几个有经验的老职工来带队。而且,在上海郊区缺了东西可以派人去镇上买。这里一切都要靠连队保障供应。”

“物资供应我会亲自过问,保障供应。问题是我连老职工中也没有一个人修过水库。而且他们都在忙于搬家,安顿家属和孩子,准备过冬,没有一个离得开的。连队工作千条万绪,我们还要依靠这些老职工做好安全过冬的准备,实在没有了办法。”

“这么看来派出的是清一色知青?如果作业一排确定留在晒场工作,我们排可没有这么多知青啊!”

于指导员接口说:“人员都计划好了,你们上海的八个,齐齐哈尔富拉尔基的十四人,新来哈尔滨的八人,本地知青职工子弟五人。炊事员抽不出人,由本地回乡知青李淑华,或王季环担任。”

“这么冷的天气,做饭会是个大问题?用大锅灶烧柴做饭,从城市来的知青都没有经验。还有住宿问题,劳动工具,御寒烧火问题怎么解决?”

“连队已经派人去九连盖起了地窨子,小仓房和地窖,并且在地窨子的男女宿舍各搭了一个火炉子,用来取暖和烧开水。地窨子一头搭灶做厨房,用小树枝搭了一长条铺子直到另一头,女生和男生宿舍之间用柳条和麻袋隔开,走道联通。我们会提前派车拉去烧柴,煤,粮食,蔬菜,劳动工具等各种必需品。如果缺什么?你到九连连部给我们打电话,只要办得到我们都会送到。”

“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哈尔滨的知青快到了。等他们来了休息,适应半个月就出发,大概是十二月初吧!你可千万要记住了,安全第一。我们不指望你们干得有多么出色,只希望你们能够平平安安地完成任务回来。”

“你们为什么这么相信我?重用我不怕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吗?”

“一个人的出身不由自己选择,路是由自己走出来的。我们相信我们看人的眼光。”

“好!我接受这个任务,并保证完成好这个任务。”

十二月初的北大荒,天寒地冻,寒风凛冽,田野,公路,河流,山坡都被厚厚的大雪覆盖,成个一个白色世界。所谓的封冻就是酷寒把整个大地全部冻结了起来。所有田间作业早就全部停了下来。我奉命率领全排三十四个,来自齐齐哈儿富拉尔基,上海,哈尔滨和当地的男女知识青年,参加了本团九连的水库工地会战。等我们坐尤特支被拉到了水库工地的临时住所,我可傻了眼,怎么会什么也没有啊!连个茅草窝棚都没有。见到驾驶员带着几个本地知青招呼大家往坑道里钻,我这才明白,原来是玩起了地道战。

工地上搭建的“地窨子”,为了挡西伯利亚寒流,一大半建在地下,北靠坡地,南边矮墙贴近了地面,人员的进出只能走坑道了。这种临时用树支架和少量砖块搭建的长条型地下草棚住所,隐秘性极好。如果没有厨房和取暖的烟囱支在外面,大雪一覆盖,路过的人都无法发现。“地窨子”的防风和保暖效果确实很好。顶棚虽然装了几块玻璃能透一点光线,但是即使是大白天还是要靠煤油灯照明。“地窨子”里面又要烧火做饭,还要烧两个大火炉子取暖,加上点煤油灯,必须严防火灾。见到这种情况,我的一颗心马上被吊了起来。屋顶,间壁墙,通铺,全是树杆,树枝和麦秆。我们的铺盖,衣服,大多数所带物品也都是易燃品。如果有人不小心点燃了火种,有几个人能够从这两头的狭窄,直角拐弯的坑道里逃出来?

北大荒的冬天,连太阳都要睡懒觉,日头特别短。早上七,八点天才大亮,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天就黑了,因此一天只吃两顿饭。我们是早上八点半吃的早饭,行李打包装车,等我们到了工地,安排好铺位已经下午一点。厨房在西头,男生住东头,女生住中间。必须马上点起男女宿舍的炉子,把“地窨子”烧暖和,黑龙江的知青家家都要烧炉子取暖,就七手八脚忙了起来。我的铺位在东边的墙角,因为靠冻土墙角冷,而且对着门没有人要。我不放心厨房,就从东头门洞钻出从外面走向西头,本地知青刘洪田跟了出来。

刘洪田告诉我说,搭建“地窨子”的所有树杆,树枝都是新砍下来的,为的就是柔软性好不易折断,树杆里面有大量水分可以防火,要我不要太担心了。原来他已经注意到了我的担心。好一个懂事的本地知青!为什么偏偏是地主出身呢?刘洪田接着告诉我说,于指导员要他紧跟我,好好学习,好好表现,注意思想改造。小刘才十八岁,是建国后五?年才出生的,小小年纪就背上了地主出身的包袱,处处要矮人一头。离开连队前,指导员要文书抄了一份所有知青的家庭出身,出生日期和一些基本表现清单,便于我和副排长掌握情况,开展工作。里面当然也有本人的介绍,我只觉得压力很大,又十分无奈。

进入厨房,好大的烟,近了见到李淑华,王季环和副排长孙桂荣正被熏得眼泪汪汪的,为点不着火,做不了饭团团转呢。她们说刚从外面抱进来的烧柴和麦秸返霜潮湿点不着,烟囱倒呛烟。刘洪田说可能是砌烟囱时没注意用泥多了,堵住了。新砌的烟囱里面有寒气,锅底点火一热就会倒呛,他家刚搬进新家时也这样。他会拿根长树干爬上棚顶捅捅烟囱,大家只管点火,烧顺了就会好的。我赶忙开门,挂起帘子,让烟向外散出。听到刘洪田在顶棚上说捅好了试试看,我就拿一扎麦秆和几块烧柴沾了点煤油点起火来。开始是被倒呛了几下,果然烧烧就顺了。

吃完晚饭已经五点多了,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召集了所有人开会,宣布了几点注意事项。第一条就是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外面的气温已经零下二,三十度,以后还会越来越冷。我们住在工地离九连连部有两,三里路,离最近的牛舍也有一里多地,因此出外必须结伴而行,晚上天黑前必须返回驻地,免得人员走失出意外。第二条就是要严格防火。我们的地窨子里到处都是易燃品,真的着火了可能没有几个人能够逃出去。因此,要求大家必须做到禁止在里面抽烟,禁止把任何易燃品放得靠近火炉和煤油灯,穿衣服时也要防止打翻煤油灯。第三条就是必须注意个人卫生和身体健康。大家都住在一个窝棚子里,一个人感冒大伙一起遭殃。明天上午我去水库会战指挥部领任务。除了厨房放不了假,其他人上午放假,熟悉一下周围环境,到兄弟连队走走,见见同学和老乡。下午一点集合,我们一起去我们的工作责任区看看,了解一下总的工作量。

到水库会战指挥部,办公室里面烟雾腾腾,好多老同志在抽烟聊天等着开会分派任务。我刚找了一个边上的位置坐下,在办公桌位置坐着的一位领导对我说,这是各连负责人会议,你知青来干什么?我说我就是十二连带队的,前来领取任务。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我。闹哄哄的等了十来分钟,估计是人到得差不多了,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现役军官站了起来,讲了一通为什么要修水库的意义。接下去由技术人员讲具体任务细节和地图上各连负责的区块。然后,大家一起到水库工地各连指定任务区间,交代完成任务的具体标准。

下午我就带着全排知青到工地开始工作。我们用镐头,铁锹试图平整土地,但是地面坚硬如石,根本无动于衷。我们用镐头使劲刨,地上也只有一个小白点,铁锹根本就没用。本地青年田宝仓,王季环,刘洪田告诉了大家一个更坏的消息。我们上当了,责任区正好在水线上,区内长了好几十个塔头墩,这是最难清理的,还有两块高地。我们过春节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得干到明年春天了。我抡起镐头对着一个塔头墩使劲刨了下去,好像是扎了下去,但当我提起镐头,居然连一个白点都没有留下。据他们讲,塔头墩是由强大的水草根系盘根错节,越长越粗,越长越高,经过许多年累积形成的。这些根系就像藤一样,又硬又韧,铲不动又割不断。大的塔头墩在夏天用推土机都推不倒。结果是三十四个人辛苦干了两个多小时,铲起的冻土碎末还不够两箩筐。

因为下午我抡了两个小时的大镐,出了汗脱下了大棉袄,等我在收工时再穿上冻得我直打颤。当天晚上我就给全排又下了一条规定,即劳动时要避免出大汗,不准脱棉袄。大家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七嘴八舌议论开了。有的说,拼命干还完不成,不出汗当然能避免感冒,但是能出活吗?副排长孙桂荣赶忙打断了大家的议论,笑着告诉大家说,离开连队时连长和指导员一再强调,一切行动要听排长的。他的脑瓜好使,总是会找到又省事,又省力的好办法完成任务的。我说我们算是遇到硬骨头了,苦干,蛮干,不如动脑筋巧干,实干。我们都没有修过水库,因此要去偷师学艺,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没有想到好办法前我们先就这么干着,每天轮流抽出五个人应该影响不大。不管你们去看,去问,还是自己琢磨,晚上得说出点道道来。过一个礼拜大家都走了一遍,看看能否总结出一,两个好办法?

更犯愁的是早饭,已经好几天了,大家喝不上热苞米碴子粥,只吃个馒头夹咸菜就上工地。我只能陪着炊事员越起越早,向连队要小米还没有送来,但是苞米碴子粥就是煮不烂。一天早上六点来钟,我正在帮着烧火,听到有人在外面叫我。我到外面一看可真把我惊到了,也吓到了。怎么会是她?这不就是那位刚来时在团部对着我笑的高个子美丽姑娘吗?天才蒙蒙亮,她穿着一身浅绿泛白的军装,头上披着白头巾,手提一个铁桶,脸色惨白地站在坑道外,像是一尊冻僵了的神女塑像。我赶忙语无伦次地上前打招呼,邀请她进厨房暖和一下。她说不用了,是来给我们送牛奶的。

她说,她就在附近的奶牛棚工作,是负责挤奶的。见到我们在为早饭发愁,而且越起越早,她今天就提前挤了奶给送来了。早上热一下牛奶,要比煮粥方便多了,以后她会每天准时送来。真是雪中送炭啊!感激得我不知说啥好。我告诉她,有牛奶喝就不用起这么早了,挤奶可以晚起一个到一个半小时,只要八点半能吃上早饭就行。牛奶棚到我们驻地有一里多荒地呢!提大半桶牛奶是很费劲的。我会天天早上七点半到牛棚看她挤奶,由我来提奶桶。她就这样走了,我居然连她的名字都忘了问,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和我们连营地在这里的?

早饭喝上了牛奶把大家乐坏了。王季环说:“看到我们排长为早饭发愁,观世音菩萨心疼了,派仙女给我们送牛奶来,以后我们每天可以喝上牛奶了!我是悄悄地跟着排长出去的,那个上海来的大姐姐美极了。”

我阻止了大家的说笑,要王季环等九连小卖部开门去买两个新的铁皮桶,报不了账就算我买了。孙桂荣故作惊讶地说:“原来你真的是上海资本家的大少爷啊!你怎么会做起亏本买卖?”

“你就别闹了。我估计是能报账的,反正以后食堂也要用。铁桶可以用来盛粥,再用被子捂起来保暖。李淑华,以后我们早饭喝牛奶,馒头夹咸菜。饭后,你开始煮苞米碴子,或小米粥。煮好了粥放桶里保暖,再蒸馒头。晚饭我们就吃馒头,喝粥,再炒一个菜。生活必须要改善,不能老是咸菜,喝汤的。菜不够我会要连队送来,如果杀猪了,再要点肉来,这样才像个过日子的。你们大多数人年龄还小,还在长身体,不能少了营养。每人每个月十二块伙食费,加上工地补助费必须吃掉。只要有好吃的我都会搞来。过冬每人身上得长上点肉。由王季环管账,以后厨房忙不过来就帮厨,忙得过来就上工地,你自己安排。”

吃饭问题是解决了,工地上的问题却迟迟没有得到解决。所有人都轮流放出去偷师学艺,却还是没有找到行之有效的方法。我们排来的三十五人中,有十四个女生,七个未满十八岁的男生,只有十四个成年男生。别的连队来的壮劳力多,进度也只比我们快一些。半个月很快过去了,完工的日期还是遥遥无期。反正愁得睡不着觉,看了一下手表才六点半,我就起床去厨房看看。李淑华还没有起床呢,我就先扒灶底灰,想架起引火干柴准备点火。在扒灶底灰时,我注意到灶坑怎么越来越深了?向下挖土是松的。在工地上我们是否也能采取火攻?我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在工地上征求大家的意见,都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有这样干的。不试试看怎么能知道行不行?工地上因为人多,也怕炸出水来造成全线停工,不准用炸药是对的,但是没有不准放火啊!这里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着的荒原,我们每天上工先要清雪,根本就没有什么可烧的。这里远离房舍,树林,也不会引发大火,为什么不可以试试?每天如果放一把火,把冻土表层烧化三,五公分,我们的工作效率起码能提高一倍以上。我打电话到连队要他们送来一大马车麦秸,放在远离我们营地,去我们工地途中的大坑里,再用树枝压上,这样就不会被大风吹跑了。

我们每天吃早饭分两批,先去一批人抱上麦秸,趁各连都没开工,在我们工地今天要干的地皮上清理积雪,铺上麦秸。然后,人都站在上风头点火,看到火灭才可以回来吃早饭。等先吃的那批赶到,正好能接上干起来。这样一来工作效率何止提高了一倍?我们的清底工作进度迅速赶了上来。只是这么干对这三十几个塔头墩和两个土堆却没有什么效果。我们十四个成年壮劳力,八个人随着清底专攻塔头墩底部,六个人专攻两土堆底部,花了许多天用镐头猛刨,却只有刨倒了四个塔头墩,刨下了一些稍大的冻土块,而且这么干塔头墩的清底工作也挺麻烦。不过这总比费尽力气从上向下把塔头墩和土堆砸成碎末省劲多了。

元旦快到了,怎么才能进一步提高工作效率,争取在春节前完工,让大家能够回家,回连队过年?这是我天天晚上绞尽脑汁思考的问题。副排长孙桂荣说,现在有不少连队在学着我们这么干的,有不少连队也在大清早放火烧工地。王季环说,她在厨房忙完后来工地途中,见到水库工地指挥部头头们都在观望,注意着我们的工地,会不会有麻烦?管他呢!只要不找来就没事。我想知道采石场如果不用炸药,怎么也能够采下大石块的?田宝仓,王殿友,刘洪田,韩喜立四大干将也想跟着去看看,动动脑筋。

采石场的老荣誉军人告诉我们,要想不用炸药得到大石块,就要先看好石头的纹路,掏空它的底部,再从上面用钢钎顺纹路砸开山石。我注意到他手中的钢钎,问他钢钎为什么是尖的而不是扁的?他说这是为了集中力量在一个点上才有劲,砸下去由尖变粗,膨胀使石头纹路裂开。如果我们是用来对付冻土堆和塔头墩,可以试试把钢钎头打成扁的。冻土和塔头墩不会像石头那样硬,但塔头墩韧性很大容易反弹。把钢钎打成扁的,前端像一把刀子,先不用大力,只要切入了就好,然后再使劲砸进去。还有我们要对付土堆和塔头墩底部,钢钎短了不好使,可做得长一些,不过也不能过长,否则钢钎弯曲就没劲了。真是太好了,我们满载而归。

当我们去采石场时,连长和指导员给我们送年货,探望知青来了。当他们看到我们仓房里什么都有,小日子过得津津有味大吃一惊。李淑华告诉他们说,只要团部有的,九连有的,排长都能搞到。我们早上喝牛奶,晚上吃炒菜,一周不重样。王季环说,排长要求严格成本核算,记下每天的伙食花费。她在管账呢!请放心,不会超支的。在工地,见大家都长胖了。副排长告诉他们,放心把!按照排长的做法,我们不会有一个人受伤,也不会有一个人得感冒,保证提前完成任务。排长计划让大家春节前就回连。连长问,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塔头墩没清除,两个土堆没有移走呢!孙桂荣说会有办法的,这你们就别管了。指导员问,为什么工地的雪都是黑的?有知青回答说,还不是他们送来的一大马车麦秸烧的!别的连队也学样了,雪就变黑了。啊!还来了个火烧连营啦!指导员的嘴巴张得好大。

没过几天,连队就按照我在电话里的要求,要机修厂铁匠炉赶制了八根扁头和四根尖头钢钎,并送来七把大锤和三块磨刀砂轮。要想事半功倍,必先利其器。用磨快了的扁头钢钎,锤切塔头墩底部,阻力迎刃而解,而且底部干干净净。用扁头钢钎掏土堆底部,上面再用尖头钢钎砸裂冻土大块,真是干得太顺了!阳历年后才半个来月,我们已经严格按照水库工地指挥部的要求完成了任务。

我早上去指挥部报告,我们十二连已经完成了任务。指挥部领导们居然都不相信地看着我。副总指挥说,开什么玩笑?半个月前你们离开完成任务还差得远,就这么几天能完成吗?总指挥,现役军人团参谋长却信任地看着我说,我们走,去验收去。指挥部所有领导和工作人员都来到了我们工地,吃惊地丈量着,惊叹着,怀疑我们是用了什么魔法?团参谋长数着我们清出来的塔头墩数,估算着我们清出来的土方量,在我们工地召开了各连的现场会议,推荐了我们总结的“火烧连营”和“刨根揭底”方法。

下午我们连队来了四台马车,浩浩荡荡来接我们了。我中午到处找她也没有找到,有人说她去团部了。现在正是寒冬腊月最冷的节气。指挥部通报,白天室外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四十三度。她还要在每天清晨冒着严寒到空荡荡的牛舍挤奶吗?我真为她担心,好想亲口对她说一声,谢谢!太遗憾了,我却怕有人会说三道四连累了她,连一张纸条都没有留给她。所有东西都已经装车完毕,所有人都上车了,必须要出发了。我回头再向工地和牛棚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上了马车。再见了,我心目中的女神!再见了我们在北大荒酷寒的条件下奋斗了近两个月的九连水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