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连水库工地回到连队,搬回了大宿舍,大家舒舒服服地休息了几天。我趁机会到处走走,想看看连队的越冬准备是怎么做的?没有等到春节,连队就为胜利归来的我们,在新建的大食堂搞了一个庆功宴。大家都喝了一点酒,热闹的气氛简直就像是在过大年。我满脑子想像的尽是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土匪座山雕百鸡宴的盛况,心想什么时候有机会一定要去穿林海,跨雪原,到座山雕的老巢看看。
意外的情况发生了,惊得我目瞪口呆。张连长和于指导员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说有大好消息要告诉大家。连长说,小苗(当然我们得叫近三十岁的他,老苗)看来是不会有长进了。他以前在别的连队当过两年司务长,在十二连当了一年司务长,勤勤恳恳,埋头苦干。不过,他事情是做了,引来的意见却是一大堆,而且年年亏本。小苗自己说,他没有那个脑子,做不到搞好伙食,既不亏本,又让大家满意。我们到全团各连打听了一下,几乎没有一个连队的司务长是让大家满意的,也就是说众口难调嘛!有的连队知青还编了个喝汤歌,哈!哈!哈!
指导员继续说,还是我们连队有人才。老职工们可能都不知道吧?看看我们从水库工地回来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个个满面红光,心宽体壮,都长大了一圈。如果你们去过工地,吃过他们的伙食,可能都不想回来了。早饭牛奶,馒头,晚饭喝粥,馒头,天天炒菜,一个礼拜炒菜不重样。小仓房里琳琅满目,海带,鱼,粉条,冻梨,酸菜,腊肉,只要团部有的那里都有。物资比连队食堂仓库都丰富,连九连杀猪他们都能有份。关键是他们有脑子,还搞成本核算,大家能够吃好,吃饱,还不亏本。可贵的是,最后结算他们居然还余下十几块钱,买了酒让大家一起喝了。
连长说,这样的人才我们不用才是大傻瓜。这次我们派他们三十五个知青去修水库是事出无奈。我们是新建连队派不出老职工。让他们去我们认为只要不出事,混得过去,安全回来就是万幸。谁能想到,他们能够想出火烧连营,刨根揭底的绝妙方法,轻轻松松就夺标,给我们太长脸了。你们大家看,吃得饱,吃得好,睡得安稳,不用出大汗,不用出大力,近两个月的工地会战,没有一个人生病,受伤,甚至没有人感冒,嘻嘻哈哈就完成了任务。你们谁能做得到?水库工地总指挥团梁参谋长在电话里一直在夸奖我们的戴眼镜书生,说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由他来接任司务长,我们全连都能沾光,享福啦!
指导员说,小苗提出愿意当副手,向我们的戴眼镜书生好好学两招,看看他是怎么动脑筋,变戏法的?不过,这可不是变戏法,而是真本事。司务长可不光要管好连队单身职工的伙食,田间送饭,还要管好全连家属区的生活改善,是我们的后勤大总管。全连各部门都要协助他的工作。我们这样搞突然袭击,就说明这事没得商量。小范同意得当,不同意也得当,春节过后就工作交接,正式上任。
我心想这下子可是真的要完了。我在家时从来没有买过菜,更没有做过饭。现在食堂的吃饭人数也就六十来个,加上田间各处送饭会有九十人左右。等各地知青来齐了,每天会有两百人左右就餐。聚餐如果加上了家属的人数,会在二百五十人,等于在开大餐馆哪!还要负责家属区的生活改善,负责全连的吃喝拉撒,这个担子真的很重。现在既然已经无法推卸,我就得动脑筋把工作做好。万事开头难,我想也许干干就会顺手的。春节后,我硬着头皮从老苗手中接过了班。
我可不是变戏法的,变不出钱来。要把司务长工作做好,首先就必须搞好成本核算,要做到心里有数,量入而出,其次才可以考虑开源节流,多样化经营。我在接任的第一天,就要求在食堂工作的两名炊事员,老王和大马,加上老苗,在做饭,炒菜时必须及时称重和记账。我试图教会他们计算好食堂卖出的每一盘炒菜,每一个馒头,每一碗粥的成本,逐步建立起成本核算的概念。虽然他们都嫌麻烦,不习惯,但是还是照做了起来。我告诉他们只要做过几次,心里就会有数,知道成本核算怎么做就能控制食堂的赢亏。谁知道消息传到了外头,我才上任几天就被起了个“小抠”的外号。
1969年春节后,我接手司务长才半个月,屁股还没有坐热呢!突然连队接到团保卫股长的电话,要我去团政治处接受一项任务。指导员和连长对我说,既然团政治处要调用你,我们只能服从命令。你就放心去吧!反正还有小苗顶着,顶一段时间不会出大问题。在团政治处,我见到我们连的老职工老尹也在。处长和保卫股长要老尹和我去承担一个“蓝天光兵变”调查。他们说一定要有一个交代了,否则等当事人都死后将永远成为一个悬案,再也无法向一再喊冤的苦主交代了。
我才刚到,根本搞不清状况,心想这种涉及政审和外调的工作,当然应该由党员,干部来干。我不是党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上了我?老尹是个老党员,退伍军人,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在摇摆不定地往后缩?保卫股的人员也没有一个肯牵头的?最后,他们搞来搞去,变成了以我为主,老尹为辅去搞这次外调。政治处保卫股就给了我们一些以前调查得到的一些人员资料,有人名和地址。他们要求我们两人必须立即出发,去佳木斯,海林,罗北,鸡西等地搞调查,还帮我们搞好了去罗北必须的边境通行证。
我们到双山站坐火车出发,第一站先到了离当年事发地点不远的海林。这可就是杨子荣穿林海,跨雪原的地方,靠近座山雕和许大马棒土匪的老巢。我们走了四,五个村落,寻找以前调查得到的证人。这些人都年纪在五,六十岁了。他们说,知道的在以前调查中都说了,有几个人应该会比他们更了解事情的经过,只是搬家去了吉林延边和辽宁。我做好笔录,记下了他们新提供的证人姓名和地址,念了一遍要他们盖上了手印,我和老尹签了字,再由生产小队长领着到大队和公社办了证明,盖上公社的公章,完成所有手续。
我记得在离开团部时,团保卫股张干事追上来,递给了我一张纸条。纸条上面有两个名字和地址,应该也在这里附近。我向公社书记问起去这两个生产小队的走法?书记说,你们自己摸去太费劲,我派人带你们去。那里就离座山雕的老窝不远。一路上一直一声不哼的老尹,这时却没来由地发起飙来。他指责我花样百出,想借出差机会游山玩水。我告诉他别没事找事,这两个小队必须去。这是张干事临走前给的人名和地址,可能会大有收获。座山雕的老窝尽管近在咫尺,如果他反对可以不去。公社书记打圆场说,是他多嘴了。那里发生过战斗,炸得面目全非,现场都让大雪掩埋了,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按照张干事提供的人名和地址,我们找到了可不止两个当事人。他们还提供了更多的原蓝天光营老人的人名和现在居住地址。这些人一直被认为在后来追击围歼中死了的。我详细询问了他们兵变当时的真实过程,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并做了笔录。只是在我们调查中得到的新证人,现在居住在吉林的延边和辽宁的北票,引起了老尹大发雷霆。
老尹对我吼着说:“我们在海林一个小地方就耽误了一个礼拜,什么时候才能搞得完?你有必要做事那么认真,中规中矩的吗?以前搞调查的人也不是傻瓜,你充什么能耐?你不是党员,就一个知青,凭什么对我一个老党员,部队的保卫干事发号施令?”
我说:“老尹,这趟出差搞外调可不是我主动要求的,如果不是在团政治处你们推三阻四地不肯负责,我怎么会挑头负责?在决定的现场,你这个老党员,部队的保卫干事,既不敢推卸掉这次任务,又步步后退不想负责,现在只能委屈你了。我已经决定了,只要能够找到越来越多的当事人和证人,就算是把鞋底磨穿也必须搞到底,一定要把整个事件搞个水落石出。”
“你是一个人吃饱一家人不饿,我还有老婆孩子呢!这次我算是上了贼船了,把老命交代你手上了。你就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不怕遭到打击报复,不怕会遭人暗算?人家只要动动小指头就可以要了我们的小命,你会后悔的!”
“我就是真的不知道你们这样缩手缩脚,顾虑重重,在怕些什么?我们中规中矩的调查,认认真真地做事,不带任何私心有什么好怕的?”
“完了,完了,你是一个楞头青!从学校刚踏上社会,原来你什么都不懂啊!?”
去了事发当地和佳木斯,又去了罗北的朝鲜村,我们这才知道这次兵变居然还有朝鲜族参与其中,事件之大,涉及面之广出了我们的预料之外。我独自在黑龙江边上散步,面对着江对岸苏联军警的瞭望塔楼,清理着自己的思路,心里变得越来越沉重。在去鸡西和延边的一路上和旅店,招待所,老尹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磨磨唧唧,又哭又闹,就是想甩手不干了,要回去。我无奈地对他说,如果他真的下定决心了,我会打电报到团政治处告诉他们,要他们再派人来和我一起把调查进行下去。老尹看到来硬的不行,就来起了软的。
老尹几乎是哭着对我说:“小范,我求你了。你这样做是要彻底毁掉我。你就行行好,出来快一个月了,我们这就算是结束了,完成了,好不好?有了你手中的这些证词,我们也交代得过去了。何必要一条道跑到黑,去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老尹,这个任务是你先接的,我只是被莫名其妙地拉了进来。既然我们答应了做这个调查,就要有始有终,决不能半途而废。我们现有的这些证据,还不足以给这次兵变定性。必须取得了解营部那次会议当事人的直接证词,而有关证人就在延边,营口和北票。”
“就是保卫股张干事捣的鬼,他有私心。他要我们帮着调查的那个张向阳是他的老丈人。就是他给的纸条使知情人,当事人越来越多,把我们支到了吉林,辽宁。我们不应该为他的私利奔走。”
“其实,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没有他的纸条我们也会走到这一步的,当然可能会晚几天。张向阳,他的几个北票朝阳地区同乡和那几个朝鲜族的都是营部警卫排的。他们是兵变发生的目击证人,怎么能够不去搞到证词?我真的不敢相信,部队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保卫干部?”
“你就不要嘲笑我了,我容易吗?在部队只有表现好才能入党,提干,我能当上保卫科干事说明我干得不错。只是因为我的相好怀孕了,我受了处分,才落到现在的地步。我没有玩弄女性,是要和她结婚的。她就是我现在的老婆。这次团保卫股找我搞外调,我以为是一次翻身的好机会。了解到这次外调会遇到这么多麻烦,我想退出。反正大家都说你挺能干,我以为推荐了你,就可以取代我。谁知道我居然推荐了你这个克星,让自己越陷越深了。”
经过了这一番的调查后,我才逐渐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是指1947年国共在东北展开拉锯战期间,我军在松花江北即将展开大反攻时,有一个被共产党招降的营建制部队发生了兵变。他们枪杀了派去的所有共产党干部,要去投奔国民党。后来被我军及时发现,追上,围歼在一个山沟里。因为这是在战争期间,事情太大,上级处理得当机立断,十分强硬和粗暴。事件被定性为被国民党敌特潜入策反成功的案例。因此,凡是与这个营有关人员,与这个营有往来的附近驻军,这个营的上级团,师有关部门和领导都受到牵连,涉案人数众多。
然而,大规模战争随即爆发了,而且仗越打越大,一发不可收拾。大部队经过辽沈战役,京津战役,渡江战役,衡阳会战,一路打到了海南岛,根本没有机会作深入调查。而这些人一直作为嫌疑人,不被重用,被提早退了伍。这件事成为了他们一个抹不去的污点和历史包袱,甚至影响到了子孙后代。建国二十年来,应他们的要求,组织过多次调查都不了了之。原因是当时处理这场兵变的领导人,他们的官越做越大,不是成了京官大员,也是大军区级高级将领。这些调查组没有人敢挑开这个旧结,都以找不到关键的当事人,走一圈就交差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老尹因为有私心,患得患失,既不敢当面直接拒绝这个任务,却一直在往后缩,保卫股的人员也没有一个肯牵头搞调查的真实原因。
我知道我被他们这些老滑头摆了一道,莫名其妙地被装了进去。然而,既然我接受了这个调查任务,不搞个水落石出,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呢?至少有一点他们说的是对的,等所有当事人都死后,这个案子将永远成为一个悬案。为什么不趁这些人还活着的时候搞搞清楚呢?仗着年轻气盛,我才不相信这样做会遭到打击报复。我也不相信这些高官敢不尊重事实。我更看不起那些只想做官,不想做事,胆小如鼠,只知道明哲保身,没有原则的庸人。
延边和营口的生活条件不错,交通还算方便,到各地,各单位办事也顺利。北票的朝阳地区可真是个穷乡僻壤,实在是太穷了。我们到的那个红石拉子村更是穷得无话可说,只能用穷山恶水,寸草不生,家徒四壁,衣不遮体来形容。种一点玉米要在山哇子挖坑,从外乡背土来填上才能够种得活。怪不得当年有那么多人要外出,上山当土匪。这里的年轻人都外出讨生活去了。村里只剩下了一些年迈的老人,因为故土难离,也无处可去,在这一大片由红沙石构成的山地上苟延残喘。
十分令人惊奇的是,这地方人都长寿。我们翻山越岭找人,最怕的就是听到这个人不在了。而在红石拉子村,这些已经五,六十岁的当事人居然个个都能够找到。更令人惊奇的是连他们已经七,八十岁的长辈们都还健在,听到有人找,招呼他们时叫的还是儿时的小名。而且这些老人都耳聪目明,头脑清晰,腰背笔挺,脸色红润,还能健步如飞地在山地行走。翻山越岭走了四天的沙石山路,我们满载而归,找到了我们最想找到的直接证人。
我们到延边,营口和北票来得太值得了。有了这些过硬的直接和间接证词,两个月的艰辛调查终于可以完满结束了。一路上,为了得到尽可能多还活着的当事人证词,除了乘火车,长途公交车,就是背着行李翻山越岭走山路。老尹是很不情愿地跟着走。他坚持出人不出力,连他的行李都要我来背,否则就赖着不肯走。为了这个调查,我已经走穿了两双新的尼龙袜和一双大头鞋。
二十年过去了,这些当事人和证人不管曾经当过国军,还是土匪,反正已经多次交代了。他们对解放前的事都记得十分清楚,侃侃而谈,毫无忌讳,回答问题相当坦诚。既然已经成为历史,就没有必要藏藏掖掖的了,因此来自各地的所有证词之间相当一致,很少有矛盾和冲突。特别重要的是我们得到了不少,蓝天光营部警卫排成员的直接证词。本来以为这些人都被当时剿灭,死了的。这些证词记录了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兵变的整个过程,以及事先,事后所发生的情况。
他们的证词相互证明了,这支由原土匪武装和国民党散兵游勇组成的营建制部队才刚投共,本来就人心不稳,恐怕会被安排与国民党军决战中充当炮灰。这些人事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见到和听到有生人,国民党军官和特工进入营部密谋策反。当时会议室里突然发生火拼,正在值勤的一个班警卫冲进去参与了火拼。这些人后来只能跟随营长,没有了退路,都被剿灭了。另外这两个班正好没在岗上。听到枪声,听说杀了共产党派来的干部,营区里乱了套,大家都慌了神,跟着部队跑了出来。他们各人自己打着小算盘。他们当时估计,先是背叛了国民党,后又反叛了共产党,到两边都容不下,跟着营长只有死路一条。他们认为大战将即,回头再当土匪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了活路,不如逃离了部队,回老家去躲一阵再说。张向阳的老乡能够证明他并没有参与火拼,他是一起逃回了朝阳地区的老家。因为家乡太穷,张向阳后来估计风头已过,才又回到了黑龙江。
这些证词很明显地说明,是在营部军官会议期间,营长蓝天光与共产党派入的营教导员一干人语言不合,发生争吵,接着发生了冲突。最后,双方拔枪对射,有营长警卫亲信冲入会场相助。结果是共产党派入人员全部被杀。这支原国民党军队和土匪武装构成的营建制部队不得不铤而走险。兵变应该是一件突发事件,不应该被定性为国民党敌特策反,而且与师,团上级部门和附近驻军毫无关系。因为看到大事不妙,这个营从驻地反叛出来就逃散了大部分,后来真正被围歼的只有一个连不到,而且是以紧跟营长的军官,老部下,贴身卫士和无家可归的土匪,亡命徒为主。
最后,由我写成的调查报告,因为证据充分,被上级部门认可了。团保卫股张干事见到我,一再表示感谢,因为通过这次调查洗脱了他老丈人直接参与了兵变的罪行。张干事还告诉我,我们可是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他说,这几天在不少家院子里和坟头上,烧纸,放鞭炮和哭声,都是为了这件事。听到鞭炮声和不少人家的哭声,我才体会到这件事对当事人及其家属简直比天都大。在团部,有一个老人家由子女陪同在路边等着我走过,只为向我行一个军礼表示感谢,使我觉得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至少我做了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