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外调任务回到连队,我虽然心里乐滋滋的,但也不敢张扬。我并不知道这次外调的影响有多大?也不知道可能引发的后果有多严重?保卫股长嘴里的保密条例和组织原则可能也在暗示我,不可说。反正已经做了,我认为没做错,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张连长和于指导员根本就不问,就像我没有出去过一样。到食堂厨房,炊事员王寅武和马凤英就看着我笑了笑,转身做事去了。老苗还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地忙里忙外,人不照面他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到。这些人的冷漠反应好像在暗示我,发生了什么?
同车从上海来的知青郑于守对我说,还是赶快去结一下账吧!你刚走老职工和知青中就在传说,小抠一走馒头就大,菜里肉就多,日子就能好过。会不会是老苗在使坏?王寅武和大马在食堂对我说,小苗不让搞成本核算。他说抠抠馊馊干什么司务长?我们这是在为公家干事,只要自己不贪,不占,怕个什么?不能让新司务长得一个“小抠”的外号。这些话听得我哭笑不得,一算账,好嘛,就我接任后的三个月就亏了一千五百块,三百五十斤白面。
亏本消息传出,马上贪污之说传得沸沸扬扬,好像每一个有关人员都成了偷斧子的嫌疑人。经过仔细观察和了解情况,我认为是到了好好向大家说说食堂的成本核算和经营管理问题了,必须把这些似是而非,吃公家的,用公家的无罪,反正用抄家可以来证明我没贪污,公家也不能把我怎么样的歪风纠正过来。好在这里的民主风气很好,谁都可以在开大会时说话。只要能够通过说事实,摆道理,让听众信服,就能得到大家拥护。
机会很快就有了。四月初,春播,春耕马上就要打响,连队开了动员大会。看到连长和指导员的动员讲话不长,我站起来表示也想讲几句。我明白地告诉大家,不必听传言,在过去的三个月里食堂确实亏了一千五百块,三百五十斤白面。这个问题很大,我也吓了一跳。大家马上就会想到,有人贪污!代理司务长老苗,炊事员老王,大马,还有我都成了嫌疑犯。大家听说过偷斧子的人这个古代传说吧!反正真相没有出来之前,这些嫌疑犯哪一个都越看越像,怎么看怎么像。食堂工作人员的压力很大,有口难言。就让我们一起来破案吧!
其实答案很简单。如果我说真正多吃多占了这些钱和白面的,是这三个月在食堂就餐的五十几个单身,加上缺乏计划管理造成的浪费,你们会同意吗?也就是说你们平均每个人多吃了三十块,七斤白面。大家一定会觉得很冤枉,当然不同意,这怎么可能?其实,每餐多吃一,两口馒头,多吃几片肉,菜里油水大一点,根本就不知不觉。既然是我花钱买来的,吃得理所当然。没有一个人会承认多吃多占的。再说,即使是这样也是你们食堂故意让我们吃的,管我们屁事?老苗,看来你的那一套好心好意,大家都不认账啊!
春节后我接任了事务长,要求食堂每一个人,包括老苗都要学会成本核算。做每一餐都要知道成本,合理定价收回成本,保持食堂经营的收支平衡。没有几天,外面就给我起了个“小抠”的外号。问题就出在老苗说的,抠抠馊馊干什么司务长?不能让新司务长得一个“小抠”的外号。这样事情就发生了变化。我走后,食堂里再也不搞成本核算。炒菜时,菜里大家嫌肉不多,那就多加点。做馒头时,有人嫌小了,那就切大点。要改善生活,就来个红焖肉,炒鸡蛋。菜价嫌贵,就降点,管它成本是多少?乐乐呵呵三个月过去了,结果就是这样了。
用老苗的话说,反正我只是代理几天,我只能按我的做法。我们这是在为公家干事,只要自己不贪,不占,怕个什么?我们连人都是公家的,吃公家的,用公家的无罪,反正用抄家可以来证明我没贪污,公家也不能把我怎么样?真的是这样吗?还记得三年自然灾害吗?怎么来的?大跃进时吃大食堂,大锅饭,吃公家的,用公家的,把国家粮库都吃空了。到自然灾害来的时候,没有吃的饿死了多少人?吃公家的,用公家的还能够说无罪吗?这不是在建设国家,而是在祸害国家。
老苗,你在老连队亏的几万块还挂在账上吧?至少你在十二连去年亏得七千块还在账上,财务上根本就没法报。还记得五十年代的三反五反吗?你能要吃过你食堂饭的人集体证明,亏的钱都是他们多吃多占,吃掉的吗?你要连长,指导员怎么来担保你呢?你说你没贪没占,那么钱哪里去了?是丢了,藏起来了,还是乱花了?如果现在再来一次反贪污,起码你也会落个乱用公款,造成国家经济巨大损失的罪。不是我吓你,因为亏空金额巨大,你恐怕会被判个十年,八年。因此,为了不造成国家的经济损失,我们必须搞好成本核算,做到收支平衡。为大家做事就必须公平交易,不能谁厉害,谁关系好就多给,谁老实,谁看不顺眼就少给。这些都是做食堂工作的基本要求,我们必须做到。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才可以谈谈如何搞好开源节流问题。
连家属老娘们都知道,光靠男人一个月的死工资日子不好过。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怎么能让日子好过些呢?我看各家都在搭猪窝和鸡窝,后园准备种菜。这就叫开源节流。这也就是说家里能省的要省,不能浪费,要想方设法增加副业的额外收入。办食堂也是这样,干吃菜票收入这些钱日子也肯定不会好过。要当好司务长,想额外多给点,让大家吃好点,你得有本钱往里贴。我可不能像老苗那样稀里糊涂用了再说,乱用公款。当然,老苗为了减少亏损,已经想尽办法从公家占便宜,否则亏损数目还会更大,但这终究不是一个理直气壮的正当办法。我们不能依赖于从连队那里得到补贴,或者从连队国家仓库那里多拿多占,那就必须懂得多种经营,努力去开拓财源。
我打算从食堂抽出老苗,去马上筹备开辟经营一个食堂的水浇菜园子,再给食堂建一个养猪场,办起一个豆腐房,详细计划我会与老苗个别谈,炊事员和我当然都会参与。要老苗去这样做可不是整他,是在教他怎么去正正当当地为食堂,为大家挣钱?我们只要肯好好做,这过去三个月亏的一千五百块,就不用担心了,而且我们就会自己有钱来补贴食堂伙食。三年后,老苗去年亏空的七千块也可以挣回来。如果老苗原来的老连队肯给他机会,让他再回去当几年司务长,他完全可以用这套办法挣的钱来填补以前的亏空,省得以后来运动担心得睡不好觉。
另外我们会在菜地种上比去年多一倍的白菜,包菜,土豆,白萝卜,青萝卜,胡萝卜,南瓜,冬瓜,香瓜,西瓜,菜瓜和玉米。入冬前我们可以跻酸菜,腌制各种咸菜和泡菜,多了可以很便宜地卖给各家,甚至兄弟连。当然,菜地以后的耕种,除草,田间管理,要靠作业排单身们协助。大家在上班前,中午休息,下班回来路过,多多少少干上一点就带出来了。大家参与干活了,以后吃不花钱的瓜,蔬菜和各种咸菜,才能心安理得。等有了机会我回上海探亲,我会把南方各种蔬菜的种子带来在菜园子里试种,产品也可以供给家属区。这样我们食堂菜色花样就能大大增加。连里的招待,聚餐和过年,过节的会餐,钱从哪里来?连长和指导员就不用发愁了。
我这样长篇大论地侃侃而谈,知青和老职工们因为关系到切身利益,都听得很入神。连长和指导员的劲头也给鼓了起来,表示坚决支持。说干就干,因为马上又有一批知青要来,食堂就餐人数会增加到九十,一百,我有目的地选了上海知青郑于守和哈尔滨知青田治平,两个壮劳力加入炊事班。他俩一个会按成本做面案,一个会做豆腐余下时间可以帮助面案,在建水浇菜园子,盖猪圈,建豆腐坊都可以出大力。由老王和大马两位师傅负责菜案,可以实现菜色的多样化。另外,连队人多了,不能为买一点东西就上团部。连队办起了小卖部,选中哈尔滨知青王海燕负责。她把小卖部经营得不错。连队生活的改善,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我在食堂督促面案和菜案做好成本核算,使炊事员在食堂管理上越来越心里有数。每顿开饭挂出菜单,标价,尽可能多开窗口让大家减少排队时间。田间送饭也摸出了规律,许多时候可以委托各种车辆驾驶员,放牧员代劳。炊事员腾出空余时间,尽量去为菜园子,猪圈和豆腐坊忙乎。食堂每个月公布一次明细账目,做到了月月账目收支平衡。吃食堂的单身和田间作业的人员对伙食基本满意,炊事员和在食堂吃饭的关系得到了很大改善。菜园子,猪圈和豆腐坊基本建成,将马上投入运作。现在我可以腾出手来关注浪费问题了。
老苗坚决否认食堂存在浪费问题,老王和大马也这样认为。老苗认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来减少浪费。我们仓库条件有限,没有冷库,仓库里储存堆放的物资霉烂变质难免。杀猪除了各家家属买一些,食堂必须包圆。肉在仓库里放不了会马上变质,挂在井里也多存不了几天,因此只能抓紧吃,或者煮上一大锅白切肉。看来只能用事实说话才能让他们信服。我马上动员大家清理食堂大仓库,大扫除,清除引起霉变的堆积物资,设立起一些挂架,堆放底架,托架,建立仓库进出货管理清点记录制度。这样能够使库存物资种类,多少,存放时间,都一目了然,杜绝霉变。老苗见了说,这样好是好,就是太麻烦。
在厨房里,原来只有两口大锅,现在添了一个小灶。老苗的怪话又来了,食堂是公家的为大家服务,不能开小灶搞特殊化。他认为什么问题大锅都能解决,开小灶遭人闲话,没有必要。我要大家当场做对比实验。一百斤生猪肉煮成熟肉只能出五十几斤,不到六十斤,真正用在炒菜里不到五十斤。因为白切肉沾酱油的诱惑,凡走过都想吃上一块,这情有可原,而且放不了两天必须用掉,否则会坏。而把一百斤生猪肉制成腌肉和腊肉,去掉风干的水分可剩八,九十斤,差距在三,四十斤,而且不会坏,可以用上半个月到一个月,接上下一次杀猪。
用大灶和小灶各分别炒十斤肉和五斤鸡蛋,差距十分明显。小灶炒的又嫩,又鲜,分量重多了,颜色又好看,肉一片是一片。而大灶炒的肉缩成团,又老,又难看,分量轻多了,肉和鸡蛋都让大锅给烤干了。同样放到出售柜台上大家都要小灶的,不要大灶炒的,尽管买同样价钱,大灶亏了一半。为什么在炒菜时不能用大灶炒菜,用小灶炒肉,最后再均匀搅伴在一起呢?以后凡事做好吃的,如做肉,炒蛋,炸油条,与大锅比能省下多少?多卖多少钱呢?再说用小灶来调节供应,可以满足突发情况,减少剩菜,剩饭量,老苗看得哑口无言。
食堂的水浇菜园子,猪圈和豆腐坊很快都建好了。老苗的大锅饭理论又来了。他在外面说,这个司务长小抠是钻到钱眼里了。水浇菜园子,猪圈和豆腐坊都是公家的。所有建设材料都是公家的。就算是由食堂在管,菜是食堂种的,他们的工资也是公家开的。我看他凭什么卖钱?他们食堂可以到菜园子摘时鲜菜,到豆腐坊拿豆腐,到猪圈不花钱抓肥猪杀,凭什么不准家属去摘,去拿,去不花钱拿肉?老苗提醒了我,如果家属们真的被鼓动到菜园子抢时鲜菜,到豆腐坊和食堂抢豆腐和肉,那就乱套了。看来我必须马上建立起一套规范制度来应对了。
连长和指导员听到了这些议论,怕闹出事来,找我来了。我和他们讲,老苗的大锅饭理论是很容易迷惑人,鼓动家属来破坏我的开源节流计划。如果连队允许大家乱抢,乱摘,乱拿,那就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了,乱套了。这就是老苗希望看到的。不过,他不会成功。我已经建立起一套规范制度来应对了。负责菜园子耕种的老付头,工资一直是食堂付的。豆腐坊用的黄豆我们是按照公价买的。在姜会计那里都可以查账。我们不会不明不白地占公家便宜,生产的目的不但是为了改善食堂生活,也为改善所有职工家庭的生活。经过成本核算,我们会以合理的价钱卖时鲜菜和豆腐,会比市场价低,也会比团供销合作社进货价底。
我接着说,有一件事是需要你们领导帮助说明的。为了降低成本,能让家属以很低的价格买到豆腐,我们打算用破碎豆,而不用成品黄豆再磨碎做豆腐。破碎豆价格比成品豆能便宜一半。我了解过,这些破碎豆是在收割过程中被推进叶轮打到,或被扬场机的风扇叶片打碎的,虽然不好看,但与成品豆没区别,而且应该是最好才会被打碎。这个就需要你们找机会说明一下,否则老苗又会放话,我们用喂畜生的饲料做豆腐卖钱了。另外,你们是否能重新考虑安排好老苗的工作?他的对抗情绪越来越明显,继续下去对谁都不好。当然,他可能又会说我,过河拆桥。从一开始就这样,他不甘心,不服气,到处放话唱反调。我们堵不住他的嘴,随他去说吧!前三个月亏欠的三百五十斤粮食,我通过在菜地边上种了几亩地玉米,已经解决了。
负责菜园子的老付头,年老多病,但善于种菜,工作努力,认真负责。我要他全面负责,他就挑起了担子。他说井水太凉不能浇菜地,我就和他一起挖了一个大浅坑,让井水打上来在浅坑里晒晒再用。他说有人随便进菜园,我就为篱笆菜园子装门上锁,让他拿钥匙。他说食堂炊事员来帮忙,以后来摘菜听谁的?我说一切由他指挥。他说时鲜菜下来了怎么卖?我说可以出售了就告诉我,我会发通告,并与他讨论定价。由他上午采摘,十点开始卖,卖完就停止,忙不过来就叫我来帮忙。菜园子出货还真不少,韭菜,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冬瓜,不但能满足食堂所需,也尽量供应了家属区。因为新鲜,比团供销社的进货都便宜,职工都很满意。各家家属可在连里食堂就买到便宜的时鲜菜,豆腐和肉,在小卖部买到日常用品,就不必老去团部了,省了很多事。老付头不负我望,干得劲头十足,没有请过一天假。
忙过了春播,春耕,忙夏作,眼看着地里的庄家走向成熟,秋收大忙季节就要到来。在这期间,知青来了两批,食堂就餐人数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食堂增添了齐齐哈尔知青佟德娟,她在销售窗口为大家服务很受欢迎。豆腐房既保证了家属区的需要,又保障了食堂的需要,菜案用豆腐做出了很多花样。食堂用捡剩的菜叶子,泔水和豆腐坊的豆腐渣来喂猪,八只小猪长得白白胖胖。看来一切都很顺利。食堂有了大量的副业收入变得财大气粗起来。每月的账目公布越来越受关注,食堂内外一条心,大家信心十足,相信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连部居然背着我,整理了我们食堂如何通过搞成本核算,杜绝浪费,开源节流,转亏为盈,变得富甲一方的材料上报了团部,团部给加上了模范司务长,红色当家人的标题,通过师部报到了兵团司令部。
秋收大忙季节到了,现在连队有了一百多知青,人手再也不像去年那样短缺了。大田作业的后勤保障也大大加强了。八月末的天气很好,连队的基建排在抓紧家属区居民房的修建。四台康拜因在田里嗷嗷叫,从大田向晒场的运粮车源源不断。一切都很正常,所有工作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展开着。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到了九月初,天开始下小雨,渐渐地变成了大雨,随后居然成了暴雨。雨季提前到来了,可地里的麦子还有一半没有收回来。听取气象预报,豪雨一时之间停不下来,能看着几千亩已经成熟了的小麦糟蹋在地里吗?
连长,指导员,连里的老荣誉军人们,康拜因驾驶员们急得直跳脚。没有任何办法了,组织敢死队吧!就是冒着再大的雨也要到地里去拼,去抢,能抢回多少粮食,是多少!十个,二十,三十,老荣誉军人们全出动了,老职工全出动了,知青全出动了,家属妇女们全出动了,大一些的孩子也跟来了,人人手里拿着把镰刀,冒着大雨下田去了割麦子。坏消息不断,东北地区的连续暴雨使铁路中断。连续暴雨使山洪爆发,冲毁了公路,河水高涨,已经发出了防洪警报。
我跟着连长,指导员和连里的老荣誉军人们,冒雨下田割麦已经一个星期了。大家累得腰酸背痛,看看没边没沿的麦田,简直有些绝望。一天,我从地里刚回来,连长和指导员派通讯员来叫我。他们告诉我,大事不妙,多处山洪爆发,大水把从团部到师部的公路冲毁了。现在不但地里的一半庄家收不回来,连已经收回来的那一半摊晒好的成品粮也运不出去。如果不能及时抢通运粮道,后果不堪设想。团长已经下令,要团梁参谋长担任抢通运粮道修路工程队总指挥。而梁参谋长点名要你去担任副总指挥。他要你放下手中的一切,立即到团部报到,十万火急,不得有误,明天会派车来接。为什么会是我?我当着司务长啊!策划了一年的开源节流,转亏为盈计划,如果收尾工作做不好,就会损失惨重。但是,军令如山,我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