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匆匆忙忙地完成了司务长各项交接工作,躺倒在宿舍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没有修过路,怎么当这个副总指挥?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老是被弄得措手不及?离开上海后,我已经尽量避免出头露面,不参加知青中任何敏感政治议题讨论,不谈,或者少谈政治,努力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麻醉自己。然而,自己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被推向了前台。听说被连队上报为模范司务长,又被团部加上了红色当家人,通过师部上报了兵团,我既感到惊喜,又感到担忧。捧得越高,摔得越重,风头太顺了,可能会带来灾难。尤其在文革期间,各种恶搞,整人的卑劣手段层出不穷,在上海被战友出卖,被恶狼紧追,紧咬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不过,这次的任务不同,情况紧急。这条六十几里我团通往师部和火车站的唯一沙石公路,路基和路况本来就不好。这次公路被山洪冲毁,等于切断了我团与外界的交通。如果不能尽快打通,即使已经收割,摊晒,扬场,灌袋的小麦,堆在各连晒场上的上万吨商品粮,也会在连绵不断的秋雨中被淋湿,发芽。我,一个出身非无产阶级的小小知青,能被梁参谋长看中担任他的副手,有些受宠若惊。既然被推上了第一线,我就得硬着头皮上,再苦,再难也要完成任务。
黄参谋开吉普车到连队接上我,把我的行李放到了我在团部基建连的临时住处。然后,他把车开到团梁参谋长办公室外,接梁参谋长和一个老年人上车,就冒着雨向师部方向开去。
梁参谋长在车上介绍说:“小范,这位王总是我们全师最有名的筑路工程师。有他来做现场指导,能使我们更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这条路我和黄参谋走了两遍,有四个地方连路基都被冲毁了,其他地方也千疮百孔,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好好维修了。我们现在再去现场看看,估算一下修路所需要的沙石用量。我已经从师部和附近各团调集了四十几辆修路车辆,两个基建连负责沙石供应。”
在一段被冲毁的路基一头,王工程师说:“这是几十年不遇的鬼天气。这么大的雨当然不能靠人工修路,只能靠砂石翻斗车,推土机,铲运斗,刮道机,压路机,联合操作来修路。我们没有修涵洞的涵管,没有水泥预制板和沥青可用,要解决山洪冲击问题,只能用巨石搭多个小拱桥,让这么大的洪峰能通过还要保住路基,难度很大。”
“没有条件按照洋办法做,就只能用土办法,再难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打通运粮道。再说好不容易凑齐了这些车辆,既然要修就不能马马虎虎对付,总要能够保证一,二十年不出问题。小范这次点名调你来担任现场指挥,主要是看中你的三个优点。首先,听说你对机动车,拖拉机,康拜因的机动性能和操作都有了解,相信你会动脑筋让这几十辆修路车有效配合,合理使用,想出办法克服困难完成任务。其次,你当司务长知道开源节流,物尽其用,你会让好不容易搞来,运来的沙石都得到充分利用,不会浪费。最后,这支机械化修路工程队将在狂风暴雨中作业,必须做到安全第一,你会珍惜每一辆车和每一个人,杜绝事故发生。你能够做得到,不会让我失望。”梁参谋长说。
“有您的信任,有王总的指导,有这些驾驶员的配合,我们一定能完成任务。”我有些忐忑不安地回答。
王总说:“没想到参谋长能大胆破格启用这么一个年轻小伙子来担任现场指挥,了不起!好!能够具有这么三个优点的人不多,跟着一个朝气蓬勃的小伙子一起干,我也能年轻几岁。不知道这支各处调来的机械化修路工程队会不会服从他的指挥?”
“您就放心吧!驾驶员中有不少曾经是南征北战的老兵,打过各种硬仗。他们很想见见这位传闻中的小哥呢!他们肯定会全力配合的。”梁参谋长很有信心地说。
经过全线勘察,路况遭透了,沙石的需求量非常大。梁参谋长非常着急,打电话请求师部调用沿线所有采沙石场的存货支援。他带着黄参谋开吉普车去了沙石场工地,与负责采沙石的两个工程连讨论如何赶工?满足沙石供应问题。王总说,这也太难了,大雨不停,视野不清,施工难度很大,许多条件都不具备,很难保证工程质量。再说,为了赶进度,这么多车辆聚在一起赶工,难免会有擦,撞,安全也是一个大问题。我听了只能干着急,一点也使不上劲。
调集的车辆陆续都来了,这些老兵就像是听到了冲锋号,不等集合就直接开向了要修的公路。没有集合动员,也不用相互介绍,不等任务布置,见有活,说干就干。沙石翻斗车一到,卸下沙石,铲运斗就上,铲上沙石到各处填坑补缺。推土机在高处推土到低处找平,压路机见缝插针,趁机压一遍。看来这些驾驶员都是修路老手,熟门熟路,尽管相互并不熟识,见面打一个招呼就能配合默契。我是多余的,两,三天下来淋着雨走来走去,到处看看,什么也帮不上。
不过,王总说得对,除了四辆沙石翻斗车从采砂石场运输沙石,三辆铲运斗在采砂石场帮着装车外,其余有三十六辆修路车聚集在有限的距离内,等着沙石翻斗车到了卸车后作业是太挤了。相互等车,轮流作业太误工,不能使每一辆车的功能充分发挥,每天推进的速度只有一,两里,还有路基被冲毁的四段呢?这样干恐怕会如王总预计的,要两个多月,晒场里的商品粮能等得了吗?头两天距离近,这些车辆能够浩浩荡荡地一路压路开回团部,以后路途越来越远,还能这样做吗?
晚上在与梁参谋长和王总的碰头会上,我说出了这些想法,并提出了几条建议。首先,能不能提前在各路段按需要卸下沙石,提前量拉出十里以外?这样可以避免等沙石误工。这当然会给沙石供应出了难题?梁参谋长说这可以办到,巧了,正好搞到其他团支援的十来车沙石,他们明天就会运到,可按照你们的要求沿路卸车。我们自己的运沙石车再提前赶一赶,每天多运一,两车,就能够做到有提前量了。
我接着说,其次,能不能由不同单位来的铲运斗,推土机,小型压路机,根据功能强弱,四到六辆,平均五辆车组成五个施工小单位,每组每次负责三到四堆沙石的铺路作为一个路段的施工?这样使各组之间拉开距离,避免相互等车窝工,也可避免车辆拥挤发生擦撞。王总说,这个主意好,沙石供应有了提前量,各组当然可以分开作业,在原单位他们就是这么干的。只是如何保证施工质量统一会是一个问题。
我又接着说,由四台重型压路机,一台刮道机,加上由三辆铲运斗,两辆推土机组成一个最强大的扫尾组,同时负责补工和验收。扫尾组每天负责开工第一个工段,其他组接手三到四个沙石堆外的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个工段,依此类推。扫尾组力量最强大,会最先完成自己的路段,随后就接手下一个路段,被接替下来的小组去最远的,开始施工新的路段。这样一个接一个,一路补工和验收,一路替换,一路开工新路段,进度可以大步前进。
王总说,真是了不得,你学过生产流水线工程安排?这是在搞流水作业,保质保量一路过啊!既能充分发挥了每台机车的潜能,又能避免擦撞事故,工作效率可以提高好几倍,只是会极大地加重了采石场沙石供应的需求。梁参谋长连连说好,没事,没事,我要的就是这个劲,你继续说。
“我爸负责一个二百人的生产电位器车间。他就是搞生产流水线设计和安排的。我听他讲过原理,也去他车间生产线看过。沙石供应方面,如果能够尽早搞到大块石头,巨石更好,最好用重型翻斗车提前拉到四个公路大缺口卸下,越多越好。我会带着留下的一辆推土机,或铲运斗,到大缺口,想方设法用大铁棍,大撬杠,推土机矫正大石块方位,设置尽可能多,尽可能大的流水孔道,希望能让洪峰通得过。我会及时调一个工程小组的车辆来专门对付大缺口。希望这四个公路大缺口不要阻碍了修路车辆的通过和整体施工的进程。”
“另外,我们还有两个问题要解决。一是能否搞来一批防水挡风的军雨衣?二是能否借到一辆公交车?这些驾驶员年纪都大了,有些身上有伤病。天在一天一天转冷,加上狂风暴雨,一半车连驾驶室都没有,他们自己的雨具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我担心他们的身体会挺不住。另外,开始几天,所有车辆浩浩荡荡开回团部没有问题。等路越修越远工程车开来回,又耗油又费车,还耽误工时。如果有一辆公交车负责来回接送驾驶员,中午还可以在车里吃个热乎饭,身体受不了的可以在车里稍作休息,喝口热水,吃药,缓过劲再干。所有工程车辆下班可适当聚拢,集中加油,晚上留人在驾驶室值班。”
梁参谋长说:“是啊!我也在思考雨衣和交通这两个问题怎么解决?只是还没有想到可行的好办法。”
在一旁的黄参谋插嘴说:“正好有一辆公交车被困在团里,与公交公司联系一下调用,燃油费用我们出,估计不会有问题。军雨衣问题仓库里没有,是否可动员团部所有现役军官捐出来给这些老兵用,有一件算一件,能有多少算多少,大概也能解决了大部分。”
王总说:“这些想法真是太好了。这几天我看你小范,不指挥,也不说话,车子让我坐,自己一个人淋着大雨到处走,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还很担心哪?”
梁参谋长说:“好!就这么办。小范,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把你的这些想法,告诉这些驾驶员。我想他们一定会坚决支持,全力配合的。”
修路工程在艰难地进行着,一直受到沙石供应短缺和恶劣天气的严重困扰。半个月后,工程队总算通过了第二个大缺口。王总在验收时说:“小范,用石头块搭成的流水孔,搞成这样已经相当不容易,不过严格地说还是不足。然而,你在山水还没流到路基的上方搞了一些小名堂,却使这一段路能够安全挺个十来年。你知道你设的这两道围子,叫什么?这叫两道防波堤。让下冲的山水有两个缓冲,留下了泥沙,到达路基时冲击力就能减去了大半,水流可以稳稳地从众多石孔流出。这样做就能大大地提高了这一段路基的寿命。”
“这个叫防波堤?我并不知道。我只是仔细观察了一路,凡是山水下来,途中有一个大坑,或有坡被挡一下的,下面的路基损坏就少一些,泥沙堆积也少些。我身边正好有一辆铲运斗,或者推土机可调用,可以仿造这样做,拦上两道,还不知效果如何?”
修路工程完成了一半,梁参谋长又要黄参谋在下班后,把我带到了他在工地临时休息的小窝棚。被沙石供应搞得焦头烂额的梁参谋长,丢下了烟头对我说:“你先把一身的湿衣服脱下来,换上小黄为你准备的干衣服。军雨衣还是不够?”
“是的差几件,不过可以对付过去了。”
“给你们施工现场用的吉普车怎么成了王总的专车了?”
“王总要指挥沙石车卸车,来回验收已修路段的质量。他是用车多一些,而且他年事已高,淋不得雨。我把注意力放在全线施工进展调度上和四个大缺口上,不需要来回地跑。我要干活就得下车,有时还要短时间替班开车。身体热了就不怕冷,只要送到地方就可以了。”
“忙了半个多月够累的,虽然你年轻力壮但还是要注意身体。来坐下陪我喝点酒,聊聊天。”
“文革中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没有想到他会问起这个敏感问题,就如实告诉了他,我在文革中的经历。
“看到校长和大批老师被批斗,关牛棚,有两个老师甚至被迫害自杀,我们以解救这些老师为目的,组织起来成立了“同心干”。在打倒走资派的过程中,我们成功地把不断泄漏老师档案,引发学生批斗校长和老师的学校党支部书记也打入了牛棚,最后解散了牛棚,都放了出来。我们并没有组织过对这位党支部书记的批斗,认为他只是居心不良,还不够走资派的格,但是却引来了他的疯狂报复。问题出在同心干组织的负责人之一,原来竭力主张把支部书记批倒,批臭,让他不得翻身,见我们都不同意,半年后看到支部书记有可能三结合复出,就又投靠了他。”
“后来该支部书记在全校大部分师生的反对下没能复出,他的两次报复行为都被挫败了。有这位同心干负责人在两边搬弄是非,我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在去年五月,这位支部书记在市教育局长支持下,不经过基层同意就复出。这位同心干负责人拉着他的几个同学公开投靠了他。结果,投靠了他的同心干负责人成了我们支边的带队负责人。原支部书记得力干将,在被打倒后没能紧跟他的我的同班同学,和反对他复出的我就来到了这里。我说的这两位都在团部宣传股。”
“原来这样。在组织中你虽然不是负责人,但大部分人都肯听你的,你成为矛盾焦点不奇怪。你的许多能力是在大风大浪中磨练出来的,加上你肯仔细观察,肯认真学习。既然你卷入了政治斗争的旋窝,就得有被整,挨整的思想准备。卑鄙小人到处都有,防不胜防。人生有起有落,没有一帆风顺的,你要经得起低谷,受得起打击。”
停了一会儿,梁参谋长简要地告诉了我他的经历。原来他在野战军中一直是搞后勤的。他更是筹建内蒙朱日和军事训练基地的元老之一。他曾经受过严重处分,降职,降薪,被调离朱日和军事训练基地。原因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军事训练不停,大比武不断,基地的后勤供应缺粮,少油,更没有肉食。作为后勤负责人他看不下去,就把脑筋动到了正在大规模迁徙的野生狍子群上。他调动了一个摩托化连队对野生狍子群展开围猎,拉回了五,六卡车。然而,这件事惊动了蒙古国和地方政府,也惊动了军方高层,不得不作出严肃处理。虽然人人都知道为的是什么?知道是这五,六卡车狍子,暂时解决了军事基地的肉食供应问题,但他不得不出来顶罪,承担了一切罪责。
看着孤独,寂寞,经常沉默寡言的梁参谋长,我不知说什么好。梁参谋长突然把话题转向了中苏边境冲突,问道:“如果中苏发生大规模军事冲突,你会应征上战场吗?”
“当然会!现代化战争已经分不清前后方,也不再会有安全地带。与其被动地被赶得躲来躲去,不如拿起武器主动去迎接战斗。”
“好!军人当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岂能被窝窝囊囊地憋屈死!”
政治风暴越刮越烈,中央文革的大员和副统帅的大将都进入了政治局。看来,即使在天涯海角也无法躲避政治风暴的袭击。梁参谋长触及了我的隐痛。我的这位同班同学虽然一根筋,激进,但还不至于无中生有,落井下石。那位曾经的战友可就不好说了,为了摆脱自己的困境,为了利益,他可以投其所好,胡编乱造,栽赃陷害,不顾一切。看来我是得小心谨慎,认真应对了。回去司务长工作必须改为低调,不要再野心勃勃地扩大收入了。开源节流必须适可而止,许多事情只能做,不能说,免得被套上发展资本主义的帽子。
幸亏再一次得到了沿路各团调集的沙石支援,沙石供应问题解决了。从各处调集来的修路工程车驾驶员也想早日完成任务。时间紧迫,大家齐心合力,加班加点,争取尽快打通粮道。说来也奇怪,不顺的时候,为了沙石短缺急得焦头烂额,天气也是雷雨交加。顺了,沙石供应问题解决了,连雨也不下了。机器全部运作了起来,一路横扫,工程进度越来越快。不到十天,这条六十五里的运粮要道被打通了。送走了各路调集来的修路工程车驾驶员,送走了王总,从师部回团的一路上,梁参谋长一再要驾驶员开得慢些。他要好好看看这条好不容易新修起来的运粮通道,看着一辆接一辆满载商品粮的汽车从车旁开过。
没有庆功会,没有师,团首长的慰劳,好像这条运粮要道是自然恢复的一样。这些坐办公室的首长们可能认为,就这么点大的事,早该完成了,至于被搞得鸡犬不宁吗?梁参谋长紧绷着脸什么都没说。这些在暴风雨中苦干了近一个月的修路工程车的驾驶员们一句话也没问,好像他们早就习惯了他们冲锋陷阵,别人庆功升官的那回事。我摸不着头脑,没敢问。回到团部我下了车,看到我连的车在团部,就向梁参谋长和黄参谋告别,上车回了连队。
题外的话:自己全身心投入修过的路感觉真的不一样。每次我去师部都会十分注意观察这条路的路况,每一个颠簸我都会想到这个地方当时是否疏忽了?欣慰的是至少从这条路修好到我离开兵团的七年中,没有出过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