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文章发表在《报道中国》2003年6月30日,总第319期“社会经纬”,标题为“中西文化的冲撞和交流-我的房东格兰瑟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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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十二月,如果想寄出圣诞卡给平时很少联系的北美亲友和经常惦记着朋友,还指望能在圣诞夜前收到他们根据你所给的新地址寄回贺卡的话,应该抓紧寄出了。我打开了家里保存着历年来收到的贺年卡盒子,一一翻阅着。眼前有清一色的10张小巧精制的圣诞卡,那是格兰瑟夫先生在1986年到1995年十年中寄来的。他是我刚到加拿大时的第一个房东,也是第一个与我有深入的思想交流,并留下了难以磨灭,深刻印象的加拿大人。
那是在1985年10月中旬,我刚到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圭尔夫大学。为了找到比我早到的三个校友,有个落脚点,到达当天我就在校园走了一圈,很快就被这古老,庄严,美丽,整洁,到处鲜花盛开,一切都布置的井然有序的大学校区给迷住了。可是我也被当天晚上在我的校友,小勇,治民和启华所居住的学生大宿舍所听到,看到的同一层楼里稀奇古怪,乱七八糟的生活环境给吓傻了。合作房产公司出租的学生集体宿舍,租金是相当便宜。像他们所租的那间宽大的房间,有面向大街的落地大窗户,靠三面墙放着三张下面连着柜子和抽屉的高床,旁边有写字台和椅子,背靠着窗户放着几张大小沙发,三个人住才180加元,分摊下来每人只需60加元。住房和走廊都铺有廉价地毯,共用的厨房,洗手间和楼房后面的停车场条件也说得过去。可是,这里人多嘴杂,乱哄哄的,晚上睡不好觉可是个大问题。再加上住的大多数都是华人,很少用得上英语,我不得不望而却步了。
在到达的第二天,我就一边忙着上移民局完成登记,办理社会保险证件,上银行开户,到出国前所联系的教授办公室找导师报到,一边上大学外国学生事务办公室和研究生院办公室外面走廊的布告栏里,寻找房屋出租广告。我意外地看到了一份十分别致,简洁的手写小广告,上面用优美的圆体字写着:房东乃一位独居绅士,好相处,现有空房出租。居住条件舒适,优雅,离校近,便于步行。条件是单身男学生,不得带回女友过夜。房租面议,并附上了联系电话,具名是Mr. T. H. Grantham。
我记起在多伦多机场搭乘出租车时,那位物理学博士司机所提的建议,“要学到道地的英语还是最好住到加拿大人家里去,这样容易与当地社会融合”,而这位格兰瑟夫先生,估计会是一位颇有绅士风度的加拿大人,不妨打个电话试试看。在电话里我听到的果然是字正腔圆的标准英语,格兰瑟夫先生性格开朗,电话里笑声不断,相当热情,但是在谈到租金时他却要价160加元,寸步不让,还说我如果去看了以后,保证不会后悔。我记下了他的地址,回去与小勇,治民和启华商量,也引起了他们的好奇,都想去见识一下这位绅士。
我们在圭尔夫的地图上找到了他家的方位,的确是离大学校区不远。我就再次打电话给格兰瑟夫先生,询问我是否可以在晚饭后大约7点钟,与我的3个朋友一起到家看看房子?他表示欢迎中国朋友到家。格兰瑟夫先生的家是在一栋面向东方,对着街道,外表富丽堂皇的两层楼,左右两户相连的英格兰老式洋房的左侧。这栋房子是以大块整齐的花岗石砌的外墙,砖瓦木料结构,做工十分考究。门的左边有一扇窗户,门的右边看上去是车库。门,窗,门前外墙两侧壁灯,外观耀眼亮丽,前院围栏油漆维护得很好。为了便于寻找,欢迎我们的到来,天虽然还没有黑,格兰瑟夫先生特意打开了门前外墙壁灯,开了前门站在玻璃外门里,隔着玻璃看着我们进入了他的前院。
“哈喽! 范先生和亲爱的中国朋友,你们好啊!今天可是个大好天,是吗?”格兰瑟夫先生推开了玻璃外门走出来打招呼。这是一个衣冠楚楚,前额秃顶很高,头发已经全白,笑容可掬,和蔼可亲的白种人小老头。他的个头不到一米七,我们无法估计洋人的确切岁数,看上去总该有六,七十岁了吧?“哈艾!格兰瑟夫先生,天气确实是很好。我们一行这样冒昧前来,不知道是否会给你带来不方便?”我赶忙回应着。“没关系,没关系,欢迎你们来参观。我们进屋谈,也领着你们到处看看。”他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就带头进了门,在门道地板小毯子上示范性地脱下了鞋放在鞋架上,脱下了外套挂在左侧的衣架上。他看着我们脱鞋,礼貌性的想帮着我们挂外套,但看到我们这几个到了十月中旬还是只穿了T恤衫,牛仔裤,运动鞋,根本没穿外套,就瞪大了眼睛故作惊讶地说:“年轻真好,年轻真好。”
等走到了里面他的会客室,这下子可论到了我们哇,哇地惊叹了。这间会客室布置得像一家大公司的豪华会议室。左侧是一排四个宽大精美的装饰柜,里面放满了耀眼夺目的各国军事纪念品,各种勋章和工艺品。右侧墙上一人高处挂了一排镶了框,画工精细的刻画欧洲和北美历次战役的油画。一张又大又厚的波斯地毯覆盖了整个地面,中间是一张古色古香的长条会议桌,配上八把椅子,上面挂着一盏设计独特,但又十分华丽的老式大吊灯。看到了我们的惊讶神色,格兰瑟夫先生滑稽地眨了眨他的左眼,对我们说:“这些大多数都是我父母的收藏品。我老爸曾经是个职业军官,退役移民来加拿大做起了生意。他喜欢有关军事方面的纪念品,艺术品和油画,不过,要保管好这些艺术品可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穿过会客室,过道右手边是上楼的楼梯,铺着定做的厚厚的长条彩色地毯直达最高一级。楼梯两侧顺着向上一幅,接着一幅也挂满了油画。再向里走是厨房和餐厅。在厨房的几个玻璃柜子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精美瓷器和银餐具。他又解释说:“我父母在时,家里经常是高朋满坐。现在我也老了,来往的人有限,这些餐具可就再也用不着了。”
从厨房向右转,进入了一间大约有三十多平方米的长方形客厅,地上铺着松软的白色地毯。对着门的北墙中间是壁炉。在壁炉的左测墙角架起来放着五只大鸟笼,养着漂亮的鹦鹉。壁炉的右侧堆着一些锯得整整齐齐,劈好了的木头,它的尽头有一扇向东与大门方向一致,通向车库的里门。客厅朝向后院的西墙中间是大玻璃窗,用厚薄两层窗帘挡着光。在窗台正中,背对窗户放着一张大办公桌和椅子。办公桌向北的一边离鸟笼也就两步远,朝南向着厨房的一边放着沙发和茶几,还有一只可摇动的躺椅。客厅的东墙从通向车库的里门起有一排大书架,靠近厨房处也就是在沙发和茶几的对面放着电视机,录相机和音响设备。客厅的装潢相当考究,而且维护得很好。格兰瑟夫先生指着那通向车库的里门说:“从这里可以到车库,也可以从楼梯下到地下室。自从我卖了车后,车库就成了堆放杂物,工具的储存室。暖气空调,滤水系统,洗衣机,烘干机都在地下室。”
接着他又领着我们到了楼上去看出租的卧房,并一一打开了灯。我们没有想到他要租出去的卧房居然会是主人房,而他自己却睡在主人房对门隔着楼梯的侧室,连着洗手间。这间南北向的长方形主人房应该是在车库和会客室的上面,面积估计超过了四十平方米,一进门首先看到的就是挂在中间闪闪发亮的大吊灯和四周被壁灯照得鲜艳夺目的大幅油画,布置得非常讲究,简直像个画展厅。壁炉,壁橱,梳妆台,写字台,应有尽有,集中在房间的南头。房间的东面是宽大的面向街面的大玻璃窗,挂着深红色厚绒窗帘。北面墙的中间放着一张老式铜架双人床,墙上也挂满了油画。床上用品十分整洁,而且豪华,看来都是精品,床头靠着与邻居的间隔墙。
我们四个都惊讶得作不了声。小勇悄悄地用中文说:“条件是有些好得过了头,简直像是进了大地主刘文彩的豪华别墅。从合作房产公司租单人宿舍也要120到140加元,省了安装电话费和投币洗衣费,不用买被,褥,还有了免费的英语老师,他只要160加元真的不算贵。”治民马上反问他道:“我们公派的每个月生活费只有400加元不到,你舍的化这笔钱吗?”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我最后下了决心,向格兰瑟夫先生说:“我明天是否可以搬进来?”他高兴地回答:“我们成交。”并伸出右手与我击掌为誓。
接着他又告诉我们,在我之前住的是一个加拿大的男学生,与他相处得很好,住了三年半,他修满了学分提前毕业了,才搬走。”因为刚进门时,我们互相介绍姓名,他写下了长长的一大串,我试了几次都读不顺口,就抓住话题说:“如果在中国,我们都应该叫你老爷爷,不知道这位加拿大学生平时是怎么叫您的?”他会意地回答:“不要这样叫,年纪大了最怕被越叫越老,你还是叫我汤姆。我的父母和朋友都是这么叫的。”
“这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在我们的契约里写明,不准炒菜。”
当我傍晚回家,见到汤姆跪在地上费劲地用抹布在擦着厨房的地板,我才注意到这个厨房是没有抽油烟机的,我的炒菜给他带来了灾难。怪不得他每次看着我炒菜,一边夸着菜香,一边呲牙咧嘴地对着我笑,我却没有领会他的意思,还在自鸣得意呢。我抢过了抹布,取代了他擦地,并对他说:“汤姆,我们的生活习惯差别很大,以后看到有什么不对,您就直接告诉我,不必客气,好吗?”他居然就是这样给了我上面的回答。
“我们之间并没有立过契约啊?就算有,如果不合适也可以随时商量着改嘛。”我毫不在意地说。“哪可不好,契约是不能轻易改动的,一定要双方认真商量,同意后才行。我的招租广告,你同意了才住进来的。这也是一种契约,一种承诺,必须要双方遵守的。你的生活习惯要炒菜,要你完全改变,对你不公平。”汤姆还是坚持这么说着。这可真是个死心眼的绅士,我这不是在主动让步吗?看来还得给他找台阶下。“据我所知,这里租房是要预付定金的,你没有要,我也没付。你在广告里也没有写我可以用电话,看电视和用洗衣机,我都用了。我也没有遵守契约,我们就算相互抵消了吧。”他会意地哈哈一笑,说:“谢谢你了,不过如果你有空,我会教你加拿大人是怎么做菜的方法。”看上去他是很认真的。我就说:“那就先谢谢您了。不过,您不必为我担心。中国人做菜可是个大学问,不炒菜,不油炸,我照样可以做出好菜。不信,什么时候我做好了,请您也尝尝?”
“我还要问您,您为什么不提要房租定金,还毫不犹豫地第一天就把家里几乎所有的钥匙给了我一套?如果我不小心,或者是个坏人,你不怕家里的这些名贵油画和东西被偷了吗?”我好奇地问道。“这是个好问题。”汤姆狡猾地眨了眨他的左眼,学着我刚才说话的口气说:“这也是一个大学问。要定金,不给全钥匙,都只是一些被动性的防御,带来的后果是相互的不信任和生活的不方便,因此,重要的是要看准人。从第一天你们来看房子时,为了不搞脏了门口的过道地板,你们很注意地在外面抖落运动鞋上的沙粒。参观时你们十分小心,注意不碰到和损坏到任何东西。你在讲话时十分坦然,真诚,而且充满了尊重,眼睛没有飘忽不定,我可以断定你们都是值得信赖的。你住进来以后,从来没有忘了关火,关灯,关门,这样一些问题,也没有乱翻过我的东西,事实也证明了我的判断是对的。”
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位看上去毫无心计,笑容可掬的绅士原来还观察入微呢,我在不知不觉中居然还通过了这么些个考验。听了好话总是高兴的,不过我私下在嘀咕,算你厉害,你把什么钥匙都给了我,万一家里少了什么,我可是最大的嫌疑犯,我敢不小心吗?怎么说嘴上也不能让他太得意,我说:“你可不能太自信了,只要眼睛一看就能判断一个人可信,不可信,这不是太神了吗?中国有一句老话,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没有听说过吗?”谁知道他还是得意洋洋地说:“我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做生意,做生意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学会看人,学会做人。我看人很少会有看错的,这是长期工作和生活的经验累积,可不是你轻易可以学到的。”
“你难道不知道加拿大有这样的一句俗语,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那是在一个星期六的上午,我从连锁超市买了四大袋食品,在回家的半路上看到汤姆坐在桥边的石墩上休息,身旁放着两个食品袋。原来他也是采购回家,走累了。我说:“汤姆,休息好了吗?我们继续走吧。”说完我一边加上一个,把他买的食品也一起提在了手上。谁知道他却含含糊糊地说:“我可没有钱付。。。”我以为他没有带够钱,就说:“我身上带了钱,你还要买什么?”汤姆摇了摇头,向我说了上面提到的这句话。
“我听说过,差不多的话在中文里也有,就是不能不劳而获的意思。”我边走边说明着。“因此,我刚才想说的是,我不会付你小费,因为我没有要你帮我拿。”他很认真地对我再说了一遍。“你在想些什么呀?我怎么会要你的小费?你的年纪比我大了一倍多,我多提两袋食品是举手之劳。人和人之间应该互相帮助,不要什么都讲钱。年轻人要主动照顾老人是中国的传统,我们在国内一直是这样做的。”我差一点儿笑出声来,很自豪地告诉他。“都是义务的,不付费的?”他很疑惑地追问。看到我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汤姆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这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传统,但是好像也有许多问题。我们到家再讨论。”
到家放好了食品,坐定了下来,汤姆要我继续告诉他,在中国对待老人的有关政府政策,社会传统,在赡养老人方面子女的责任和义务,和存在的问题。他承认对中国了解得太少,光从电视新闻听到的,看到的可能都有片面性。他说,在过去做生意的时候曾经从一些与中国有贸易来往的朋友处也听到过他们的不同看法。他只知道红色中国是个共产党国家,而且是一个历史悠久,国土辽阔,人口众多,在近代又相当贫穷落后,存在着很多错综复杂的社会问题的国家。中国在文化,传统,宗教信仰上与加拿大差别非常大,许多事情不是他所能理解和评论的。
汤姆认为,年轻人必须义务帮助老人,对老人来说当然是好事,但是对年轻人不公平,因为任何人只要付出了劳动就应该得到报酬。在加拿大老人有老人的收入,有政府的养老金,过去工作单位的退休金,有工作时自己买的免税退休储蓄,股票和投资基金,等等,因此老人不穷,不需要子女的赡养。如果年轻人都要义务帮助老人,那他们怎么能挣到零用钱?付出了劳动得不到报偿,谁还会再去做?小孩子在外面挣不到零花钱,只能向父母要,要习惯了钱,谁还会去自己努力?到头来,老人不是更变得没有人肯帮忙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它的意思应该理解为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别人为你付出了劳动,你也应该给人家报酬,这才是公平的。这是一个社会最基本的公平原则,也是做生意的基本原则。
我想不到他会说出了这么一大套基本原则,我对自己一向认为正确的说法,即人和人之间应该互相帮助,不要什么都讲钱,不禁也产生了一丝怀疑。我不得不承认汤姆所说的也有他的道理,特别是在资本主义发达的加拿大。从电视报道中知道他们退休老人的平均收入,居然比上班族收入还要高,当然付得起这些支出,而且可以保持老人的一份尊严。人家从来就是这么运作的,社会风气好像也没有每况愈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不是那么紧张。不过,如果把这套说法拿到不发达国家和地区恐怕还是有问题。在那里,许多老年人根本没有收入,也没有经济保障,要靠子女的赡养和社会的互助。我把这些情况向他作了说明,汤姆表示完全理解,想当年他们刚移民到加拿大时,亲属和邻居之间无代价的互助,互爱也曾经起过很大的作用。
“我现在这么节约,并且决定把所有遗产全部捐献给慈善机构,帮助需要的人,是为了赎罪。”
当我看到汤姆平时十分节省,简直省到在刻薄自己的程度,劝他要吃得好一点,保持必须的营养时,他给我作了这样的回答。我满怀着疑惑,猜想着这个小老头可能犯过些什么罪?我不知道他跟着父母移民来加拿大前是来自欧洲哪一个国家?不会是来自意大利吧?因为我曾经听说过,意大利黑手党把圭尔夫这个只有三万人口,被称为加拿大最佳居住地点之一的美丽小镇,当作它帮会退休长老的隐居地。不过,据说这些黑手党退休长老应该都是住在我们这条小街出去的大街对面,一大片树林里的深宅大院,而不是住在这一带。再说,汤姆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帮会中人。
看到我听了他的回答,一直盯着他看,默不作声,汤姆又习惯性地眨了眨他的左眼,叹了一口气说:“我的罪孽深重,就算我这样做也是无法弥补我的罪过。”这就进一步加重了我的怀疑。他只是个独居的老人,决不会是黑手党退休长老,我再次作了肯定。他为人正直,正统,也不可能是过去的刑事犯,毒犯,最有可能的是犯过经济方面的罪,我还在琢磨着。汤姆看着我一直没有反应,又接着说:“范,你抽过烟吗?”他老是叫不好我的名字,从搬来以后为了方便,我索性要他直接叫我的姓。“抽过,不过我的烟瘾不大,在家里和办公室里都可以不抽的。”我回答。“抽烟总是不好。我老爸的烟瘾太大,几乎是烟不离手,抽的还是大雪茄,最后也是因为抽烟死的。”
接着,他给我讲起了他曾经犯过的罪孽。原来他家是来自英国,当时家境并不富裕。他父亲年轻时当过兵,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家里留下了他母亲和年幼的汤姆在贫寒中度日。战争胜利后,他父亲虽然受过重伤还是平安地回来了。因为战争刚过去,家里又没有什么积蓄,日子过得相当艰难。他父亲听说过去凡是去美国开发新大陆的都发了财,加拿大地多人少,大片土地还没有被开垦,还有很多发展机会,就和他的一些战友一起拖儿带女举家移民到了加拿大。当时在圭尔夫一带还有大批的荒地,地价十分便宜,政府也鼓励开荒,给予各种财政的支持和优惠。他们就都买下了和向政府承包了大片土地。
汤姆的父亲喜欢抽烟,他也看准了种植烟草一定会挣钱,就雇人把这些土地耕耘后全部种上了烟草。几年后,他们果然通过种植和卖出烟叶发了财,不但还清了所有债务,扩大了种植面积,还买下了一家经营不良的制烟厂,把生产烟叶,烤烟,一直到生产成品香烟,搞成了一条龙。那时候香烟的生意非常好做,不管是遇到了经济危机,还是战争,钱还是有得赚,只是赚得多和赚得少的问题。当时他们认为是找准了投资的方向,并没有意识到香烟的危害。他父亲的烟也越抽越多,并开始大量收集以战争为题材的油画和各种纪念品。后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汤姆因为从小体弱,又是独子,父亲在过去战争中还受过重伤需要照顾,没有参军。他在大学毕业后就逐渐接替了父亲的事业。
他们估计到,等二战结束后,百废待兴,建筑材料生意会不错。在四十年代初,他们又开始了木材生意,即大规模生产胶合板。这个决定使他们又抓住了商机,生意越做越大。不幸的是在五十年代中期汤姆的父亲病倒了,他的肺出了问题。他父亲的肺部原来就受过枪伤,加上大量抽烟的刺激,肺都被熏黑了,医生说是抽烟害了他。汤姆开始注意收集各种研究有关抽烟危害性的报告和文章,认识到原来他们在追求商业利润的同时,也在危害着人们的健康。汤姆坚决戒了烟,一直在计划关闭烟厂,只是顾虑到烟厂工人和烟农的以后出路,迟迟没有动手。他父亲病了近两年,最后是死于肺癌。紧接着,汤姆的母亲也病倒了,医生说这是因为吸了大量二手烟造成的。这就更使汤姆下定了结束种烟叶和烟厂业务的决心,全力以赴搞好木材生意。
谁知道做生产胶合板生意也是罪孽深重的,生产规模越大,需要木材也越多,砍伐了森林,造成水土流失,破坏了植被和生态平衡。在母亲死后,汤姆已经五十来岁了,他是心灰意懒,决定也结束胶合板生产,并深深地为自己的罪孽忏悔。他把所有资金的半数都买了通用电器(GE)和国际商业机器(IBM)的股票,因为汤姆认为这两个公司的发展前途无限,也不会造成像烟草和木材生意那样的危害。从此,他就在北美和欧洲到处走走,利用另一半的资金做一些义务的公益活动和慈善募捐工作,为自己的罪孽来赎罪。不过,他可没有料到买对了股票会赚这么多的钱,竟会增值了几十倍,他已经委托律师把这两份股票全数交给了慈善机构,由他们操作,等他死后就捐掉成立一个基金。汤姆说现在他老了,走不动了,就只能尽量减少开支,使剩余的资产能尽量保值,努力保管好家里父母收集的各种油画和艺术品,争取在他死后,这些东西能够被拍卖个好价钱,为教会慈善机构募捐得更多的钱,用来帮助那些需要的人。
听完了汤姆的叙述,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暗自好笑,我这算紧张个什么劲?怎么会把基督教徒认为每个人都是有罪的,理解成汤姆真的犯过刑事,或经济罪?我再一次仔细端详了这位其貌不扬,“小家败气”,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千万富翁小老头。看来,汤姆确实是个心地善良的绅士,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他已经把我当成了一个他信得过的人。不过,他难道没有接过婚,没有子女,也没有亲戚?他把所有遗产都立下了遗嘱,捐献给了慈善机构和教会的慈善活动,又是怎么向亲属说明的?他如果真是个基督教徒怎么从来不去教堂,也从来没有试图向我传过教?。。。在我的头脑里一下子冒出了一大堆问题。人家没讲就不要问,以后等他自己来说明吧,我把这些问题又压了下去。
“原来你是学电子工程的,我看你干得相当熟练,比一般修理工要强多了。不过,你应该去考一个电工执照,否则这么做可是不合法的。”
一天傍晚我回到家,发现屋里一片漆黑,汤姆一个人坐在躺椅上唉声叹气,说今天晚上是什么也做不成了,恐怕还得靠烧壁炉取暖。他刚才在换壁灯的灯泡时突然发生了短路跳闸,再开电闸,发现好几个灯都不亮。电烤炉坏了反正也有好几天了,汤姆怕会又短路,索性关了电闸,打算等到第二天请修理工来修理。乘天还没有完全黑,我从汤姆车库的工具袋里,找到了手电筒,螺丝刀,老虎钳,绝缘胶布,备用电线,要他拿着电筒帮我照明,就卸开了灯座修了起来。没有化上几分钟,这几个有问题的灯就重新亮了。接下来,我又拖出了电炉和烤炉,卸开了下面烤炉背后的挡板,发现只是年久生锈接触不良的问题,就这样所有问题都在不到半个小时内解决了。
我可没有想到帮他修好了东西,汤姆会这么说,还背上了不合法的黑锅,就有些生气地说:“既然是不合法的,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做修理?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恢复原来的状态?好!等我做好了饭,看好了电视,睡觉前我再拆。”他赶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修好了为什么还要拆掉?我晚饭也没有吃过,我们先做晚饭吃。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考一个执照,这样就能合法地到处做一些修理工作,这里涉及一个法律责任问题。而且,如果你能靠做电工挣得学费和生活费,就不需要政府的资助了。”也许是他怕我会生气,这次他可再也不谈因为他没有要我修,他不会向我付费的问题了。
晚饭后,我们一起坐下来看着电视。汤姆针对电影里的色情和暴力场面故意找话说:“为了增加感官上的刺激和提高收视率,美国好来坞的电影越来越倾向于个人英雄主义,暴力和色情,离开现实生活越来越远。不知道这些电影到了中国会产生什么影响?”我说:“开始的时候,中国政府也是担心得太多,要仔细审查,剪掉一些太过分的片段,不过后来他们发现,绝大多数的老百姓都是有分辨力的,根本不必他们多操心。”忽然,从厨房传来一阵很浓的蛋糕香味,汤姆兴奋地眨了眨他的左眼,说:“这是烤炉修好后的第一次试烤,看来是很成功。我按照医生的建议,烤了一只好蛋糕,来我们一起喝一点葡萄酒,品尝一下蛋糕。”他热心地倒了两杯酒,端了一盘水果蛋糕放到了茶几上。
看到我疑惑地看着他,汤姆作了解释:“我去看过医生了,并且把你向我指出的营养问题和建议都告诉了医生。他说你说的完全正确,这些建议只有营养师才能作出的,要我照着你说的去做。记得前一些天,厨房水斗下面漏水,我放了一只盆子接水,过几天发现变好了,估计也是你修的。你怎么好像什么都会,我实在搞不清楚你的专业到底是学什么?”我学着他的样子,眨了眨左眼告诉他:“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经历,我的经历当然更复杂一些。我父母分别是电子工程师和高级技工,我从小就学会了一般的电工操作。我中学毕业后又下乡过十年,参加了北大荒的建设,当过超过200人就餐的司务长,也主管过大田作业,畜牧生产,基建工程和后勤,还上过大学,当然对于营养学,脱坯烧砖,砌墙造房子,水管工,种植业,畜牧业,经营管理都会的。至于我学的到底是什么专业?你可以猜猜看。你不是说一看人就知道的吗?”我在这里也向他卖了个关子。
汤姆生气了。
这些天我回到家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以往汤姆每隔二,三天会把他所养的五只鹦鹉放出来活动一下,到晚饭后再关进笼子,这一个多星期来他却没有放过。我和这些鹦鹉已经搞得很熟,特别是那只红顶鹦鹉胆子很大,经常飞到我的肩膀上,其他鹦鹉也爱飞到饭桌上陪着我共进晚餐。汤姆却老是用惊奇的眼光看着我和他的鹦鹉玩,一声不响。是不是他嫉妒了?他到现在还是猜不出我的专业,不是太笨了吗?开玩笑不能过分,否则就会弄巧成拙了。我讨好地向汤姆说:“我已经向你显示了我的专业,你怎么还是猜不到?我正想教会你如何与你的鹦鹉一起玩,你怎么把它们老是关着不放出来了呢?”
“你的意思是说,我也能学会让鹦鹉停到我的肩膀上,并且学我说话?”他还是不相信地反问道。“当然。”我肯定地回答。“你不是用了法术?我养了这么多年的鸟,它们对我一点也不亲热,反而它们都跟着你玩,我当然要生气啦。还有邻居家的那只大狼狗,非常凶猛,只要生人走过一定会叫,对我也叫。不过,邻居雪利告诉我,你走过它非但不叫,看到你打招呼,还像见了主人一样摇头摆尾。还有一次,狗挣脱了铁链跑了出去,还是你把它带了回来。你搂着大狼狗的头把它关进了围栏。雪利和她的先生也认为,你一定会法术。”汤姆总算把他心里的疑惑都说了出来。我听完不禁笑出了声:“哪里会有什么法术?这是一门学问。你为什么不从我的专业去考虑?”
“你的专业?有这样的专业吗?”他惊奇地问。“当然有啦,比如动物科学,动物行为学和动物生理学就是涉及这种问题的。难道你认为动物园和马戏团的训兽师都是靠法术的吗?当然,学电子工程的不一定会一般的电工操作,学动物学和动物行为学的也不一定会训练动物,有了理论还要不断地实践,要做到这些全要靠个人的不断努力。”我详细地告诉了汤姆,条件反射的基本原理和如何善于利用动物对他所提供食物的依赖,来对鹦鹉进行饥饿性喂食训练。我一再告诫他,要改变以往的任食饲养法,对动物不能喂得太饱。只要它们想吃,他就有可能要求鹦鹉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做好了就有吃,做不好要重做。“当然,开始时要求一定要很低,很容易做到,而且要反复做。你也必须要有十足的耐心,动作一定要慢,要避免任何会惊吓到鹦鹉的剧烈动作。”我接着说,并要他放出鹦鹉,当场作出示范给他看。最后,我又把狼狗的特性和如何驯服狼狗的方法向汤姆做了反复说明。
半个月以后,汤姆高兴地告诉我,他已经摸到了一些门道,有了一点成绩,而且邻居的大狼狗也把他当自己人了。在我的帮助下,不到一个月,那只红顶鹦鹉也肯停到了他的肩膀上,汤姆居然激动得热泪盈眶。看到他学得像机器人那样的慢动作,因为怕鹦鹉爪子会抓伤了他的秃头,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只瓜皮帽戴在头上,一付老玩童的怪模怪样,我是感叹万分。这个孤独的老人终于找到了一点和鹦鹉为友,与鸟交流的乐趣。我们之间也多了许多可以讨论的话题。
“范,今天你可以早些回来吗?我的侄子吉米来了,他想和你见个面。”
大约在下午3点来钟,我在办公室接到了汤姆的电话。我一直在疑惑,汤姆,这个孤独的老人,怎么从来也不提起他的子女和亲属?他难道就没有一个亲人?接到了他的电话,我马上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回了家。汤姆的侄子吉米是个五十来岁,身体结实,看上去十分憨厚的农民。他一身牛仔打扮,牛仔帽放在客厅的沙发茶几上,皮肤晒的黑黑的。看到我回来,他赶忙站了起来,客气地与我打招呼。汤姆说他去弄茶点,要我们先聊聊,去了厨房。
吉米首先作了自我介绍,原来他的农场离圭尔夫只有150公里,也就是两个小时的车程,来往应该是很方便的。他和他妻子种着25公顷的玉米,养了150头肉牛。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大儿子已经工作了,大的那个读完了大学在多伦多一家公司工作,老二读了专科,现在在一家汽车修理厂上班。老三也是个儿子,正在多伦多大学学习计算机专业。最小的是女儿还在读高中,明年也该上大学了。正好我搞的专业研究课题就是肉牛育种,我们就越谈越投机。汤姆送来了茶点,高兴地说想不到我们会谈得这样投机,要我们继续谈,他要去地下室把烘干的床单收起来。
吉米就趁机向我表示一再地感谢,因为有我和汤姆住在一起他可以放心多了,他也明显感觉到汤姆的心情开朗多了。我们相互交换了电话后,吉米告诉我,自从汤姆的父母死后,汤姆就一直开着车在外面搞慈善义工活动,他们的见面机会越来越少。六年前,汤姆过了七十岁,他不得不卖掉了车,就一个人老是闷在家里,心情变得越来越孤僻,对吉米的电话问候,反应也是十分冷淡,使他十分担心。吉米说,汤姆没有结过婚,在加拿大也只有他一家亲戚,年纪又快80岁了,身边没有一个人,他怎么能不担心?以前住在这里的那个男孩是他家邻居的孩子,也是他一再拜托,住到这里来的。听到吉米这么说,我马上意识到一定是汤姆在处理遗产上对吉米有顾虑,他要我回来可能是希望我来试探一下吉米的态度。
看来吉米确实是一个十分诚恳,可以信赖的人,我就顺便问道:“自己家庭经营农场和养肉牛不容易,收入还可以吧?”吉米愣了一下,就坦率地告诉我:“二十六年前我刚结婚,买下了这个农场,欠下了大笔银行贷款,孩子又一个接着一个出生,我和我的妻子是干得十分辛苦。那时候,我就是想要找汤姆帮助也根本找不到他。当然,就是能找到他,我也不会求他帮忙的,我相信自己的问题要靠自己来解决。后来,孩子都大了能帮上手,我们就轻松多了。现在,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不但还清了银行贷款,少说我们也是个有家有业,有百万家产的富农吧!”我进一步问道:“吉米,你是否知道,汤姆的最大心愿?”吉米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地说:“你是指,他想把他的遗产全部捐献给教会慈善机构?哈,哈,这我们早就知道了。因为,我以前去看玛丽亚婶婶的时候,她和我说到过。她已经立下遗嘱,要把一切遗产捐献给教会慈善机构。玛丽亚决定这么做,汤姆也一定会这么做的。汤姆尽可以放心,这是在做善事,我们全家都会支持他的。”听到吉米的回答,我真是太高兴了,“汤姆认为,这些钱都是靠开烟厂,损害人体健康和开木材加工厂,毁坏森林赚来的,应该归还社会。”我进一步解释着。
汤姆抱着一叠床单,打开了车库的里门,激动地看着吉米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们说明。吉米,你是我唯一的侄子。我知道你们养大四个孩子不容易,经济上并不宽裕,我一直在问我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不近人情?”吉米十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向汤姆说:“汤姆,我们是理解你的。我们现在生活得都很好,我们会支持你的决定。”看到他俩相拥在一起,互相拍着对方的背,述说着。如果说原来有误解也消除了,我就悄悄地离开了客厅,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吉米和汤姆又继续聊了一会儿,就告辞走了。汤姆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喝酒庆祝。过几天我叫我的女朋友来,介绍你们认识。”看到我惊奇的眼神,他兴奋地补充解释道:“吉米没有告诉你吗?玛丽亚是我的未婚妻啊!”
“范,你今天可以下午3点就回家吗?我的未婚妻玛丽亚要来。”
天蒙蒙亮,我就被窗前传来的铁锹碰击水泥地面的声音给惊醒了。我估计是夜里又下了大雪,汤姆起早在清扫房前人行走道上的积雪。根据当地的法律,户主有责任清扫房前走道上的积雪,如果户主不这样做,凡是路人在他的房前走道上因为积雪和冰滑倒,户主负有法律的责任。夜里的气温已经下降到了零下20几度,我担心汤姆会呛着寒风得重感冒,不得不迅速起床,披上了外套赶下楼来取代他。这场雪可是不小,积雪有二十来公分,起早清扫会容易得多,一旦积雪被路人踩实了,成了紧紧粘在水泥地上的冰块,就要费劲了。与上几次的情况差不多,我大约只化了二十来分钟就清完了三十米长的房前人行道上的积雪。汤姆还是坚持站在玻璃外门里,隔着玻璃窗看着我清雪,直到完工才肯回里屋。
汤姆在我早上出门前就一再地告诉我,玛丽亚今天会来,他要我下午三点钟一定要回来。我的心里早就在嘀咕,根本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七十六岁的汤姆居然还有个未婚妻,简直不可思议,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婚呢?如果只讲是女朋友还好理解,可以解释为女的朋友,但是他可是好不含糊地告诉我,玛丽亚是他的未婚妻,是未婚妻啊!我亲耳听到他说了两次,这是不会听错的,不知道这又会是怎么样的一个爱情故事?因此,午饭后我老是在琢磨着这件事,根本静不下心来做事,早早就跑回了家。
玛丽亚是吃完了中午饭就直接来的,当我到家时,她和汤姆已经聊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个子好像要比汤姆高一些,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头上戴着一顶很相配的礼帽,看上去相当雍容华贵,起码要比汤姆年轻了许多。当汤姆抢着向我介绍玛丽亚是他的未婚妻时,她有一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看了汤姆一眼,笑了笑说:“嘿!汤姆!对,这是对的。不过,我们都这么一把年纪了,你何必还要耿耿于怀。当年的一些误会,再加上阴差阳错,机会一次又一次的都错过了,我们还是有缘无份啊!就算这一切都是我欠了你的,我也只能在来生再还了。”谁知道汤姆却更激动地说:“玛丽亚,请你一定不要这么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忽视了你的感受,耽误了你的一生。”玛丽亚看了我一眼,说:“我并不是这样认为的,我的一生过得相当有意义,只是苦了你。”
汤姆和玛丽亚的爱情故事。
看到我快被搞糊涂了,他俩才以比较轻松的口气,极为简单地向我谈起了他们的辛酸故事。原来他们的父亲都当过兵,后来又一起从英国移民来加拿大,各自有了自己的农场,距离也就百十来公里,两家的来往非常密切。汤姆和玛丽亚是青梅竹马的小时候玩伴,也是双方父母心目中的金童玉女。汤姆的父亲种植烟草,逐步向香烟工业发展,而玛丽亚的父亲转向了畜牧业。汤姆是家里的独生子,玛丽亚是家里的独生女,比汤姆小了五岁,在玛丽亚高中毕业后他们定的婚。汤姆大学毕业后就逐步接替了父亲对烟草种植场和烟厂的具体管理,工作十分繁忙,经常在多伦多。玛丽亚就在家里协助父亲和管家,参与农场工作和家务。他们的婚事虽然双方父母一再提起过,因为当时还年轻,又都是独生子女,不想过早离开父母就拖了下来。后来玛丽亚的父亲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他们的婚事就进一步拖了下来。亏得玛丽亚家有一个好管家,把农场和牧场都管得好好的。玛丽亚除了协助母亲照顾好病重的父亲以外,就和一些同学和朋友越来越多地参与了当地的教会慈善和公益活动。
在玛丽亚的父亲去世后,她和一些姐妹们就更热衷于教会的慈善活动。汤姆还是在忙着他的生意,玛丽亚看不到汤姆有张罗要马上结婚的意思,正好教会在组织海外慈善援助活动,她和一些姐妹们就一起去了东南亚。他们都以为去几年就会回来的,到那时候再结婚也不迟。谁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她和她的姐妹们都参加了国际红十字会的救护工作,连通讯联系都变得很不正常。在三十年代末期,玛丽亚回来过一次,在家陪着母亲住了几个月,但是那个时候的汤姆又全力以赴在筹备着建筑材料和胶合板厂业务,更是忙得不可开交。随着战争的进一步扩大,国际红十字会的救护组织又发出了召唤,玛丽亚再一次奔赴了东南亚。
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向东南亚大举进攻,玛丽亚和汤姆之间的通讯联系全断了。汤姆这下子可着了急,扔下了手上的所有工作,飞去了东南亚,希望能够找回他的玛丽亚,但是当时的马尼拉和吉隆坡都已经相继沦陷成了敌占区。汤姆只能在敌战区外周围城市,竭尽全力到处打听玛丽亚和她所属的红十字会组织的消息。他得到的全部是坏消息,在英军全面溃退时不少红十字会组织成员也一起被俘。不管他多么努力,玛丽亚还是杳无音信,精疲力尽的汤姆只能失望地返回了多伦多,他为自己只顾着忙于生意和扩大事业忽视了玛丽亚的感受深深地感到后悔。直到若干年后,在国际红十字会的一再营救下,玛丽亚和她的姐妹们脱离了日军的集中营到了澳洲,汤姆才间接得到了玛丽亚还活着的消息。
玛丽亚认为她们正在从事着反法西斯的伟大事业,救死扶伤,治病救人是一种神圣的工作,她和她的姐妹们都决心献身于这个事业,不到战争的彻底胜利决不罢休。她知道汤姆的生意越做越大,却并不知道汤姆在日军向东南亚大举进攻时,为了找她和营救她,在东南亚的奔波和付出的心血。玛丽亚对她与汤姆的婚事在失望之余,变得越来越冷漠。战争胜利了,玛丽亚还是不愿意回来,她已经决心把她的一生贡献给国际红十字会和宗教慈善事业,奉献给东南亚的贫苦人民。汤姆对玛丽亚的冷漠态度一筹莫展,加上父亲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他既要经营烟厂和木材加工厂,又要顾家,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常年奔波于多伦多和圭尔夫之间。
父母的相继去世,爱情上遭受到挫折,认识到了抽烟对人体造成的损害和木材加工业对生态环境造成的破坏,使五十来岁的汤姆心灰意冷,对他的商业事业完全失去了兴趣。在结束了烟厂和木材加工厂业务以后,汤姆全力以赴投入了社会公益活动和教会的慈善,募捐工作,开始了为自己的罪孽赎罪之旅。十几年后,在一次教会活动中他见到了分别了这么些年后回国的玛丽亚。久别重逢,这一对未婚夫妇已两鬓苍苍,都是六十出头的老人了,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讲起。通过几次的思想交流,过去的一切误会和隔阂都消除了。他们恢复了往日的友情,但是岁月不绕人,他们还是各自保持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成了一对精神上的夫妻,感情上的密友。年纪越来越大了,走动不方便,他们都渐渐地淡出社会和宗教活动,平时就靠电话联系。
玛丽亚是个见多识广,心情开朗,态度温和,富有同情心的高雅女士。她把她的一生贡献给了国际红十字会和基督教的海外活动。她谈得最多的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际红十字会在东南亚的活动和作用,和与当地人民建立起来的深厚友谊。玛丽亚对东南亚各国的风土人情,历史传统,宗教信仰,如数家珍,了如指掌,充满了热爱和关切的感情。我发现她和汤姆与在圭尔夫大学里经常遇到的,那些来自马来西亚,新加坡,中国香港和台湾,死缠烂打,热心布道,咄咄逼人的基督教徒大为不同。不容置疑,他们是忠诚的基督教徒,但是在谈话中,他们却更为注重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思想交流和相互理解,宗教色彩十分淡漠。也可能因为他们长期在分别从事的是国际红十字会救死扶伤,治病救人工作和慈善,募捐,社会公益活动的缘故,居然像我这样的一位只相信科学,不相信任何宗教,开诚布公的无神论者,也会得到他们的充分理解和尊重,成为了他们的亲密朋友。
我是在1985年10月中旬搬到汤姆家住的。过了10个月,也就是在1986年8月中旬,我另外找了住处搬了出去。由于我已取得了导师用研究课题经费资助的助学金和外国学生奖学金,得到了国内派出单位同意,注册成为9月份入学的研究生,正在办理妻子出国的手续。加上汤姆告知,他侄子吉米打电话来说他女儿会来圭尔夫大学读书,9月份入学,打算住在汤姆家里,我只得提早向汤姆告别了。半个月后,我打电话给汤姆,是一个女孩接的,我知道吉米的女儿确实搬了进去,他身边已经有人照顾,我也就放心了。
在此后的十年中,我每年在12月初都会给汤姆寄上一张圣诞卡,而且盼望在圣诞夜之前能够接到他按照我给他的新地址寄回来的贺卡,报个平安。因为我的住址老在变,担心我的贺卡如果晚寄了,他会来不及回复。在圭尔夫期间,我会在接到了汤姆的回复后,再打个电话给他,聊聊天,问个好。在我取得了博士学位后,因为工作关系搬到了加拿大西部阿伯特省,我仍然能够按时接到他的圣诞卡。后来,我搬到了新加坡,在头两年我还能接到他亲笔写的圣诞卡。看到他那流畅的圆体字,虽然字迹写得有些颤抖了,但是我还是倍感亲切,特别是他那幽默的语气,使我就像看到了他习惯性地眨着他的左眼说话时的神态。
在到了新加坡的第三年,我接到汤姆的圣诞卡是别人替他写的。我打电话去询问,是吉米接的电话。他告诉我,两个月前玛丽亚婶婶病了,病得很重。她不想去医院,他只得请了医生和护士到家治疗。汤姆非常着急,一定要吉米开车送他去玛丽亚家探望了两次。每次他俩都是很少说话,只是面对面默默地看着对方,紧握着手,到临走时都不舍得分开。尤其是第二次,玛丽亚婶婶已经无法说话,他们只是紧握着手,默默地看着对方,泪流满面。回来后,汤姆就一病不起,而且也拒绝去医院,醒了唯一惦记的就是玛丽亚婶婶的病情。吉米说,等汤姆醒了,他会转达我的问候。他估计他俩如果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了的,可能都无法挺过年了。在接下去的两年12月初,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寄去了圣诞卡,但是再也接不到汤姆的回复了。
在加拿大圭尔夫大学留学期间,每逢圣诞节和阳历年放长假,我和妻子与一些有家的好朋友,都会把周围孤身在外的中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请到家一起聚餐,欢度假期。我知道有一位叫玛格丽特的加拿大中年妇女也是这么做的,她很热心地帮助中国留学生排难解忧。我们也有过一些交往,后来才知道她是圭尔夫基督教慈善机构的负责人。我曾与她谈到过汤姆和玛丽亚,她说他们都是她十分敬仰的传奇性的大慈善家和社会活动家。玛格丽特说,她自己和他俩都不是传教士,只是专注于慈善和社会公益活动。其实在他们看来,信不信教,以及信什么教都不重要,也不必拘泥于进不进教堂这种形式,关键在于心中要有爱,愿意去尽力献出这份爱,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才是关键。
汤姆和玛丽亚婶婶都是十分善良,充满着爱心的慈善和社会公益活动家。他们那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虽然被他们自己叙述得这样平淡无奇,但是每当我想起还是会深受感动。据说基督教是相信上帝的,基督教徒的传教是在引导迷途的羔羊死后能够进入天堂。我真愿意相信汤姆和玛丽亚已经在天堂相会了,他们成了一对神仙伴侣,在充满着鲜花和爱的天堂里,他们正在向后到人们散发着糖果,传递着他们无穷无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