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文章发表于《报道中国》总329期“社会经纬”2003年7月21日。www.reportchina.org 和 www.reportchina.com;《Maillist魅力站》[电子刊物出版中心],http://210.64.24.5/maillist/,2005-7-7;《医学教育网》社会经纬,http://www.med66.com/,2008-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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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世上的人们可以被按照许多种标准来进行分类。人类可以按肤色,种族,性别,按居住地,国籍,按财富,年龄,这些外在的标准来分类;也可以按人们所信仰的宗教,’裼玫乃嘉呒驳挠镅裕囱陡叩停手掷啵耙导寄埽雀髦帜诤唇蟹掷啵坏比换箍梢园凑詹煌奈耍κ捞壤捶掷唷?/P>
如果要按照是否识得时务来分,可以见识到 “识时务者”的处世圆滑,酷似高明赌徒,能随时见风使舵,附炎趋势,阿谀逢迎,逆来顺受,欺下瞒上,投其所好,深得当权者的欢心,更擅长于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不管是在政治运动中,还是碰到评级,加薪,处处占尽了上风,得尽了便宜;而那些自鸣清高,不肯同流合污的不识时务者,虽有士可杀,不可辱的傲骨,才高八斗,富学五车的才华,信守自己做人的原则,锄强扶弱,有所为,有所不为,却被当权者深恶痛绝,不得不处处碰壁,特别在政治运动和加薪,评级中,还处处被打压,受尽了窝囊气,只落得两袖清风。
如果按照人们如何对待名和利的态度来分,有不择手段,沽名钓誉,急功近利,唯利是图,抱着有奶便是娘的态度,厚颜无耻,占尽先机,近水楼台先得月,有好处就上,什么也落不下的“命运之宠儿”;也有淡薄名利,凭着真才实学,一步一个脚印,坚持事业上追求的苦行僧和仗义疏财,充满着爱心,以助人为乐,抱着君子求财,取之有道原则的谦谦君子。
再如果按照身段能否灵活变通来分,又可以分为能够看透利害关系,竭尽七十二变之能,能曲能伸,能上能下,放得下身段,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卧薪尝胆的“大丈夫”和那些停留在过去的辉煌,看不透利害关系,固步自封,只能上不能下,放不下身段,抱着金饭碗饿死的老古董。
上面说到的这三种分类当然都是指按照不同的为人,处世态度来分类,二分法中的两个极端。如果一个人能同时尽得,“识时务者”, “命运之宠儿”和“大丈夫”,上述这三种分类中的前者精华,可是真的了不起,足以使人大开眼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嘛,看来“俊杰”两字他是当之无愧的了,而且应该还是一位黑厚学大师一级的人物才对。
这里我要讲到一位来自国内一所名校的教授,在加拿大进修时所发生的故事。他自称是一位很有社会地位的博士生导师。对于他的确切身份和地位,我还是不敢相信,虽然这位教授和他的一个学生都一再告诉过我。也可能是本人资格还不够的缘故,虽然我们交往应该算是不少了,他没有给过我一张他的名片,也始终记不住我的名字。为了不要惹事生非,贯彻对事不对人的宗旨,对应他常用的口头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子女”的“为”字,在这里就取其谐音,叫他“魏”教授吧。
我最早听到说起魏教授是从我的校友,治民,启华和小勇的谈论中。大概是在1987年夏天的某一天,在加拿大圭尔夫大学工程系就读研究生的一位中国留学生小赵,跑到同系的中国留学生治民和启华的办公室,求他们帮忙开车去多伦多机场接他的一位导师。他说这位魏教授很了不起,势力很大,在大学里外挂了不少头衔,他会来工程系以高级访问学者身份进修一年。如果他学成后要回母校工作,这位魏教授是绝对得罪不起的。当然,招待好了这位教授,包括治民和启华在内,学成后如果也想回国进他的母校,是不会有问题的。当时治民和启华都正在加班加点赶写论文,争取按计划两年内完成硕士,然后可以顺利分别进入已经申请好了的美国大学博士学位课程。可是考虑到既然人家求来了,何况还是同行,抱着与其得罪一个“大人物”,还不如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的心态,启华答应去接机,并说好等魏教授到了以后,如果还有事要用车就找治民。
在后来我们几个校友偶然碰头时又听他们说到,这位魏教授的架子好大,当他听到我们的母校时一脸不屑的神态,看了就使人生气。他简直是把他们当成了国内大学里车队的司机,毫不客气。为了他跑长途,他汽油费一字不提,连亲口说一声谢谢都免了,好像帮了他还是他们的荣幸,真摆出了一副以后他们还要靠着他吃饭的架式。最使他俩反感的是,魏教授傲气十足,口口声声说他是国内博士生导师,但是当他们问起他在国内搞的研究课题时,又避而不答,一脸看不起人的样子。其实,治民和启华在工程系读了快两年的硕士,听了不少课,查阅了几百篇重要的论文,对于他们专业各学科的发展动向和研究水平是了如指掌的,否则怎么搞论文答辩?后来,他们听过魏教授在刚到不久,作为访问学者做的一次学术讲座,发现他不但英语太差,讲不清楚,而且讲座的专题还是在重复人家一,二十年前早就研究过的内容,把中国的脸,包括他们的脸都丢光了。
打启华从机场把魏教授接回来以后,治民又带着他去移民局,逛商店,买菜几次。魏教授还这么有空,在工作时间有事没事的老跑到治民和启华的办公室去聊天,搞得他俩苦不堪言。他们只能采取躲的方法,跑到实验室,或躲在家里赶写论文了。找不到治民和启华,小赵又跑到生物系找到了我们一个学校来的小勇,要求他帮忙照顾魏教授。小勇说,一次,几次可以,多了可不行。他结婚后有了孩子,博士研究课题压力也很重,还哪里会有时间为他做免费的专车司机?他笑着对我说,等他也不得不拒绝以后,接下来估计会来找我了,谁叫我们都这么好说话?
我心想,他们确实是有困难,如果魏教授的学生找来,我能帮,就帮他一把。魏教授好赖在国内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能是走惯了上层路线那一类的,了解一下他的心态,做一个深入的心理分析,也是蛮有意思的。在中国,真正做学问的人,路很难走,走上层路线虽然是一条取得学术头衔的捷径,不过不学无术,到头来也只能是只绣花枕头。就算他的业务水平不行,但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总应该懂的吧?何况我们的专业完全不同,我也没有从政的打算,跟他粘不上边,也决不会有事求到他。
二
九月初,新学期开学不久,魏教授的学生小赵果真找来了,他说:“范老师,魏教授到我们系做一年的访问学者。我是他的学生,不过才来了一年不到没买车,一直在麻烦着你们学校的治民,启华和小勇。现在治民和启华毕业去了美国读博士,小勇他也很忙,我不好再求他了。你是否可以在周末采购,或出外时帮助照顾一下魏教授。”
看到他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只能笑着说:“你怎么老是盯上了我们一所学校来的?我们的母校是所不出名的农学院,根本不会放在你们这些出身名校的眼里,真是承蒙你们看得起了。我最初也是作为访问学者来的,一年后才转为研究生。因此,我起步要比直接来读研究生的晚了一年,当然要更努力地把时间追回来。除了周末,我恐怕不会有很多时间去游山玩水和逛商店。”
“请您不要误会,我们没有看不起你们母校的意思。谁也不能否认,你们学校来得四个人在这里都是最出色的。你们都有RA(研究助理助学金),都做TA(教学助理),都是不止一份奖学金的得主,而且都办出了家属,都有汽车,可以说都是收入最高,混得最好的。我们听过治民和启华的学术专题讲座和硕士论文答辩。魏教授也十分佩服他们的研究成果,认为远远超出了硕士水平。他想不通你们这所默默无闻的农学院,怎么能培养出这么多杰出的尖子人才?”小赵赶忙解释说。
“湖南省人口多,大学招生数量少,竞争很激烈。七七届是各省自己考的,我们学院就以招师资为名,根本不按个人志愿,抢先搞到了一批省里最高分的。毕业时学院又经过反复筛选,在其中留了一批当教师。学院不让我们在毕业时直接报考研究生,后来争取到了出国名额,再分批派出国来进一步培养。更为重要的是我们母校学生的学风非常好,也确实出了不少人才。如果按照毕业生中考取国内研究生和自己通过考试,联系出国读研究生的人数比例,恐怕要比国内许多所谓的重点名校,只会高不会低。”我自豪地说明着。
“当然,当然,不过,魏教授在国内德高望重,年纪也大了,在国内到处都有车接车送的。我是他的学生,自己暂时还没有能力,只好求你是否可以多照顾他一下?”
“我们学生联谊会不是发给了每一位中国来的一份通讯录了吗?魏教授如果真有困难,或需要帮助,他可以自己出面找我联系啊。何况联谊会负责人都有车,成员中已经有十几位买了车子,基本上都是乐于助人的。现在还好,冬天会经常下大雪,走动确实不太方便,正常的在买菜和出外时客客气气地要求有车的捎带一下,无论找谁都是会帮忙的。如果想要求别人花钱,为他专车免费接送,那就太过分了,还不如要他自己花钱找出租车吧。”
“不是要求专车接送,只要肯捎带就好。魏教授碍于身份,与大家也不熟,公派给的钱又不多,他不好意思开口,什么事都要找我。如果我还想回母校工作,他是我万万得罪不起的,所以只能由我出面求您了。”小赵为难地解说着。
“做人还是与人为善的好。他在国内到底是干什么的,就能这么霸道?我可不在乎他在国内是干什么的?如果他在这里还要摆架子,利用在国内的权势,耍蛮横和霸道的那一套,恐怕是玩不转的。谁也没有欠了他的,也没有人会有求于他,你得跟他说清楚。好吧,你大概也知道我的车子只要出去总是坐满的,不过后排有三个坐位,还可以挤一个。魏教授如果愿意来挤,就挤挤看吧。”
打这以后,每当我周末去采购,或者到多伦多,或别的城市,许多时候不用等我打电话告诉,魏教授总能早早得到消息,只要他想去的,一次也拉不下。他本人也没少打电话找我,要去这里,那里的,总会说上一通非去不可的理由。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长得壮壮实实的,老是穿着那套可能是出国时购置的西装,带着领带,一付道貌岸然的模样,与我们所习惯穿戴的轻松,随意的服饰有点格格不入。不过,他还算通情达理,每次接他时,他总能提前等着,不会为了他耽误很多的时间,也知道与车里的人打声招呼。也可能是我的岁数较大,出来前也是正式在大学开课当老师的,有时候他也会叫我一声范老师,在车上与大家聊聊天。我的妻子小琪也是个十分随和的人,我们尊重他,他也算客气,反正也不会带来太多的麻烦,白搭车就白搭着吧。
不过,经常随我们车子出去的王小姐和老周可有些想法。和我在一个系里读研究生的王小姐说:“他可是真的不客气,你车子的前座位成了他专用的了。他把大嫂挤到了后座和我们挤在了一起,把你的车子当成了他的周末用车。还说是国内博士生的导师呢,我真怀疑他是冒牌货。听说他出国进修居然连系里的办公室都很少去,系里的学术交流活动都不参加。也不知道他成天在忙些什么?他的单位居然会派这样的人出国进修,真是瞎了眼,在白白浪费着国家的钱。”
“你们俩可都是典型的书呆子,老是钻在书堆里,搞着研究,外面的事情你们又能知道多少?我可知道他们四个访问学者,老教授,现在已经搞成了一团,在经营着大买卖呢,还会去什么系里,做什么学问?他们成天在跑旧货店,逛garage sale (各家各户的车库拍卖活动),想方设法在讨价还价,掏着洋古董和收集着凡是有明显标记着英国,美国,德国,法国,加拿大产的各种旧货,打算用集装箱海运回国,卖了赚大钱呢。他们搞到了一堆,就到处打电话,找有车的帮忙他们拉回去。现在,在圭尔夫凡是有车的中国研究生都怕了他们,躲着他们。他们不敢求你,是因为他们听说你太正统,太书呆子气,怕你会发火,骂他们。”由CIDA中加合作项目派出的研究生老周笑着说。
“是谁在背后说我的怪话,我是这样的人吗?多拿了几门课是事实,研究课题任务重也是事实,参加集体活动少了几次,但也不能把我说成那样书呆子气啊,你们有谁看到我对那一位发火了,有谁听到我骂过哪一位啦?”我有些哭笑不得地反问。
“你管人家怎么说呢!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也许是有人自己当面不敢说他们,但是又实在看不惯,在借着你的名义故意夸张吓唬他们。这也是他们自己做贼心虚,不来求你,你不是更省心吗?”老周哈哈大笑。
“不过,我住在学生集体宿舍起码还知道一些事,你可是被完全蒙在鼓里了。也是访问学者的陈教授,他的那位在美国做访问学者的国内老情人来了。好多人看到他们居然手牵着手,公开到处逛商店,散步谈心,恩爱得死去活来的。听说他们还打算抛弃国内两个家的老伴和子女,不回去了,要双宿双飞呢。现在,来圭尔夫的中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数量越来越多,原来的好风气都被他们带坏了。”王小姐补充说道。
“其实,我也注意到了一些变化。不过,出国在外一切都要靠自我约束,就算让我知道了,我又能怎么样?学生联谊会也不能干涉人家的私生活,只能希望他们好自为之了。我凭什么骂人家?最多,我会拒绝帮助他们,与他们少打交道。当博士生导师的不做学问,在收旧货,贩运回国发洋财。都是当上了爷爷,奶奶的人了,还在搞什么婚外恋,是不是他们的那一根筋搭错了地方?我们哪里会有功夫管得了他们这么多?谈得来的,容易相处的就多来往一些。谈不来的,乱七八糟名堂太多的就少来往。现在来的人多了,老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这不足为怪,不过要在留学生中继续保持过去那样的团结友爱,互相帮助的风气恐怕就难?!蔽宜怠?/P>
“说实在的,本身条件好,学习和研究做得轻松,收入又高,有能力帮助别人,又真心诚意,不图回报,热心为大家服务的也就是你们早来的那么一帮子,其中七,八个人而已。当时总共二十人不到,有这七,八个人一带,风气当然好了。现在,原来的这帮子都走了超过一半,联谊会总人数又超过了五十,自然就不容易搞好了。我们只是要提醒你,不要做老好人,不要太迁就别人的无理要求就好。否则那一天被人家耍弄了,可能还会不知道呢。其实,有些人尽管装出一付可怜相,就算你帮他再多,他转个身就可以翻脸,不认人。在这些人的心目中,你可能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对象,一个太专心读书和研究,不太了解情况,容易哄,容易上当受骗的老好人而已。”老周好心地提醒道。
三
过圣诞节前,小赵又找来了,他说:“魏教授要搬家了。他打算搬到市区与另外三个访问学者一起住。这样可以省下不少房租费,而且说好可以搭乘住在中国留学生联谊会招待所小廖的车,一起来分摊汽油费。”小赵再三说明,这是最后一次要我帮忙搬家,以后不会再麻烦我了。找我是因为我的车车身长(station wagon),后车门打开后与车厢通,后排座位放倒后可以装大件行李,而且装得多,减少来回跑的次数。
我故意装着不理解地问道:“魏教授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来的时候不就是一只大行李箱和一只旅行袋吗?”
“天知道啦?我去看过他的行李,居然还有五只用包装胶纸封起来的大纸板箱。因为别的车这么大箱子根本放不进去,不得已我才来求你的。他们几个教授可真有生意头脑,神通广大,收集了一大批洋人的古董,瓷器和用过的旧服装,打算包一个集装箱,通过海运回国发洋财呢!魏教授说他的几个子女读书都不行,不过头脑到还灵活,没学历,以后工资收入就不会高。他这也是没办法,为了子女着想,利用出国的好机会,多运回去一点洋货,让他们可以开个店,摆个摊,卖了可以补贴家用。”
“你真的相信他那套鬼话吗?自己想趁公派出国的机会,发洋财,捞一票才是真的。打着一切为了子女的招牌只是掩人耳目,博取同情和谅解罢了。他们运回去这么多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穿过的旧衣服,如果带回去了病菌和病毒就害人不浅了。据说你的这位博士生导师,国内有名的大教授,居然系里也不去了,学术活动也不参加,出国进修就在搞这些鬼名堂。你怎么好意思还来求我忙他这个忙?”
“唉!说起来我也算是倒霉透了。他是我的什么导师?上大学时他教过我课不假,在我毕业前联系出国读研究生时,因为他的招牌大,我求过他为我写封推荐信。其实还不是我写好了要他签了个字?算是我欠了他的一份人情。后来,他自己通过大学联系到这里来进修,写信来要我找他联系的教授催一下,我没少帮他吹,说好话。来了以后,他又搞成了这副德性,根本无心做研究,居然连系里也不到。我简直无法面对那位教授,脸也丢够了,在系里根本抬不起头,我都打心底里就看不起他。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如果学成回国,还想在母校工作,是绝对不能得罪他的,否则就不会有我的立足之地。好赖这算是最后的一次,你就看在我也够可怜,够倒霉的份上帮了这一次吧。干完了这一次,他自己说的,就不会再麻烦我们了。我们不也可以解脱了吗?”小赵十分委屈地一再要求着。
小赵把话都说到了这份地步,我还能拒绝吗?何况还非我车莫属呢。我一共帮他拉了两车。在魏教授住的地方,小赵找来了一位同学,魏教授就像是在指挥雇来的装卸工一样,指手划脚,大声吆喝着,小心!小心!慢点!慢点!要轻放!在他的叫喊声中,我们把他的那五个大纸合箱,一只大行李箱,一只旅行袋,两大垃圾袋和一些七另八碎的东西分两次装上了车。由小赵跟车指方向,到了目的地,那边自有他的三个访问学者合伙人等着接收,事情总算办得还干脆利落。
此后,小赵果然没有再找来过,魏教授也不来搭车了,一直到阴历年前我得到了一个来月的周末清静。当然,因为我已经了解了他们的勾当,一直在注意着他们的动静。我知道魏教授和他的三个访问学者伙伴的活动能力还真的很强。由于有一些在读研究生的中国留学生也学着他们的样,想靠向国内贩卖洋破烂发财致富的,纷纷都搞了几只大纸箱的货物一起来凑数,他们在阴历年前就已经凑成了一只集装箱,委托运输公司,通过海运发出了第一批货,还在筹备着第二批货呢。
1988年的春节,中国大使馆驻多伦多总领事馆的教育领事,刘教授,给了我们圭尔夫大学中国留学生联谊会不少名额,可以去十六个人应邀参加在多伦多总领事馆举行的春节晚宴。他要我们早一小时到,一起帮着做一些准备工作和招待客人。经过大家一起协商,确定了参加春节联欢晚宴的名单,组织了四辆车,在大年夜的下午,一起出发前往中国大使馆驻多伦多总领事馆。平时穿戴随便惯了的我们,为了显示对这次参加春节联欢晚宴的重视,男的是西装,领带,皮鞋,一身洋装笔挺,女的更是中西结合,穿红戴绿,精心化妆,打扮得花枝招展。
我的妻子,小琪,平时不爱化妆打扮,这次也穿上了来加拿大前,在上海订做的旗袍,带上了披肩,蹬上了高跟鞋,还特意做了头发,化了妆,戴上了我为她买的圣诞节礼物,一条新加坡设计的珠光宝气,金光闪亮的项链,使她整个面目登时焕然一新,简直判若两人。为了能与老婆的穿着相配合,我穿上了在圣诞节前与她一起去商业中心时,买的一套昂贵的新西装。它可是Zellers大商场为了圣诞节销售活动,新进的一批用澳洲小羊毛精工细作,经过高压定型的优质成套西装。它也是商店正在进行15分钟的半价促销活动中,我被拉住试穿了一下,结果被在场的顾客和营业员都啧啧称赞,认为能使我精神百倍的那套西装。
看到我穿上了这套新西装,小琪热心的过来帮我打领带,拉平整衬衫领子和西装。在约齐了所有去赴约参加春节晚宴的人员后,轿车就一辆紧接着一辆向多伦多进发了。我们按照约定,在晚宴请帖规定时间6点前一个小时就到了会场。中国驻多伦多总领事馆的教育领事,刘教授,经常来圭尔夫大学探望我们,及时为一些有困难的中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排忧解难,和我们都处得相当好。在找到刘教授后,我们问他还有什么要帮忙的?他告诉我们今天摆了有三十几桌,请的客人包括有本地华侨和商界的许多朋友。他要我们先帮着在6点钟前摆齐这三十几桌,然后到大厅门口一起接待应邀的客人,在7点晚宴正式开始前安排好座位,请客人入席,大家分散开坐,帮着他一起招待好客人。
四
我们开来的四辆车加入了领事馆运输车队的行列,来回搬运着春节晚宴所需要的物质,其他人就忙着宴会厅的最后布置工作。人多好办事,一切就绪后,女士们在门口迎宾,男士们就负责招待,在整7点,客人都已顺利安排就座。正好与我同系读研究生的王小姐和上几届圭尔夫大学中国留学生联谊会的负责人之一,工程系博士生蒋小姐,加上多伦多学生联谊会来的一帮人与我们同一桌。
眼尖的王小姐惊奇地说:“嗨,那不是魏教授吗?在我们一起讨论确定参加晚宴的名单时,他们几个访问学者连人都找不到,因此名单里也不包括他们,他是怎么来的?”我们都随着王小姐所指的方向,扭头看去,只见到这位魏教授还是穿着他那套招牌西装,笑容满面地在一桌一桌向来宾打招呼,分发名片呢。
“他们几个是在托运走他们那批收集的洋破烂回国时到的多伦多,后来就呆在多伦多了,没有回圭尔夫。魏教授在晚宴将开始前,这样招摇过市,喧宾夺主,简直就像是举办这个宴会的主人,你们不觉得他很过分吗?”蒋小姐不满地发表着议论。
“魏教授好像与所有到场的人都很熟,到处热情地打招呼,特别是对一些穿着华丽,商人模样的人十分热心,互相递着名片。他到了多伦多不是才只有几天嘛?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小琪在我身旁悄悄地问道。
我微笑着回答:“不是有人说,魏教授,这位国内博士生导师,在专业上不行吗?其实,是他们搞错啦,只有这才是他真正的专业啊!”
我那诙谐的回答引来了同桌的,包括与我们并不熟识的其他宾客的一阵笑声。不多一会儿,魏教授居然转到了我们这一桌。他大声地向各位拜年,问好,眉开眼笑地直接向我走来。我以为这是魏教授因为以前经常坐我车,在善意地表示感谢,不得不站起来回礼。
他却手里拿出一张名片问道:“老板,请问您是在哪里高就,做的是什么生意,我能有一张您的名片吗?”
我一下子楞住了,笑着问他:“怎么啦?魏教授,您居然认不出我来啦?”
“哦!哈!哈!哈!好!好!好!大家吃好,祝春节快乐!”魏教授哈哈了一阵就转向了别的桌去了。
“真是太可恶了,就像是领导在视察,泛泛地打哈哈。他看到我们就像是从来不认识的一样,眼睛也不看一眼,直接向我们这一桌里穿得最神气的你打招呼,居然真的没有认出你来。他还在问你,是在哪里高就,做的是什么生意呢!”王小姐瞪大着眼睛,生气地冲着我说。
“哎,他不乘坐我们的车才一个半月啊,他在你开口讲话后,那么哈哈,哈哈的,到底算是最后认出了你没有呢?这套西装真有那么大的魔力吗?”小琪好奇地问我。
“大嫂,这套西装可是买得真好,人靠衣衫,佛靠金装嘛!至于魏教授是否真认出了你的老公,连我都怀疑,天知道呢!他也没少搭乘我的车,还不是一样假装没看见?最可恶的是,他手里拿着的那张名片,明明已经送到了你的眼前,听到你那么一说,居然又把手缩了回去,简直神了,势利到了极点。这说明你对他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他连一张名片都懒得浪费呢!”蒋小姐接了过去回答,然后转向对着我说。
“不必为这种事生气,见多不怪。对这种人,我们犯不上,也不值得为他生气。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学问才是正道。”坐在我们对面的一位五十多岁,戴着一付眼镜,文质彬彬的先生,和蔼地微笑着说。
“李副教授在他的研究领域很有成就,在国内时已经有好几篇论文在国际学术期刊上发表了。他在国内好不容易才被批了个副教授,后来又经过系里的教师评选,一再上报大学学术委员会申报正教授,几次都被那些有后台背景,或搞上层路线的酒囊饭袋给取代了。去年他应邀到多伦多大学访问讲学,现在已经被大学正式聘请为客座教授。他可是我们多伦多大学全体中国留学生的骄傲,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坐在他旁边的一位三十来岁的男性中国留学生冲动地介绍说。
“这真是太好了,恭喜您啊,李教授。您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十分高兴地说。
“李教授,正是因为有了一大批像您一样默默耕耘,不计名利,具有真才实学的学者,研究工作者和一大批正直无私的人民公仆,在撑起着中华民族的脊梁骨,中国才能屹立于世界之林。否则,中国早就被这些贪官污吏给掏空了,被这些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给祸害完了。”蒋小姐感叹地说。
春节晚宴由中国大使馆驻多伦多总领事作简短的祝酒词,教育领事刘教授主持,进行得很顺利。我们这一桌,也一扫被魏教授一阵搅和的不愉快,边吃边聊,大家谈得很投入。晚宴结束后,我们圭尔夫大学来的学生又主动留下来,协助大使馆工作人员和部分多伦多大学参加筹备晚宴的中国留学生,一起做好了善后工作。一直忙到半夜12点多我们才离开多伦多,等我们赶回圭尔夫已经是下半夜2点了。
五
过完春节,我就一直在赶紧写着我的硕士论文,大量阅读各种参考文选,准备赶在春季学期结束,4月底以前完成论文答辩。这样我就可以在一年令八个月完成硕士学位,起码缩短了四个月进入博士课程。自顾不暇,当然更不会在意别人在干些什么了,我也就没有再留意魏教授和其他几个教授的动向。魏教授也没有来告别过,连个电话都没有,我不知道魏教授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圭尔夫,听说他是在拿到了最后一笔作为访问学者的生活费后,就早早离开了。原来熟悉的人在完成了学位,或到了一年访问学者的期限纷纷告别离去,更多新来的又纷纷到达,不断地送旧迎新,留学生的生活圈整个环境就是这个样子。
1988年5月,我顺利地进入了博士课题研究。导师要我接手一个肉牛饲料报酬遗传组份分析的大项目。这是一位从美国来的博士后搞了一年一筹莫展丢下的课题。这也是与我在同一间办公室,日本京都大学派来的博士生海罗研究了三年后,因为不成功,只能放弃的研究课题。我必须汲取他们失败的教训,在一年内重新设计研究思路,作出一份完美的计划书。这份计划书必须经受得起在系和加拿大家畜遗传改良研究中心的学术交流活动中,来自不同研究领域和不同专业的教授,访问学者和研究生的质疑和提问。更为重要的是,计划书必须取得我博士论文指导委员会中的,两位遗传育种教授,一位营养学教授,一位数学统计教授和一位经济系系统工程教授,共五位教授的认可和签字,我才能取得参加博士资格考试的机会。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我必须阅读大量的参考资料,完成肉牛饲料报酬遗传组份分析的理论和方法论探索,数学证明和计算机模拟证明,随后才能进入数据库做实际记录资料的分析。我也不得不在这同一年里,除了修完本系剩余的本专业研究生课程外,更多地直接选修数学统计系和经济系的研究生课程,旁听计算机系的有关课程,同时做好营养学和家畜繁殖学的助教工作,为博士资格考试作好全面和充分的准备。
一年匆匆地过去了,我终于顺利达成了所有的目标。到了1989年的夏季学期,我的博士资格考试定于6月5日到10日进行。那是6月2日星期五的傍晚,过两天就要开考了,我正在思考,如何利用这最后两天摆脱长时间准备迎考的紧张状态,使自己的身心得到充分的放松。我的导师,吉姆.威尔顿(J. W. Wilton)教授和他的太太S”妮(Burney)从家里打来电话,邀请我和我老婆前往他家度周末,即星期六上午要开车赶到他在30公里外,依洛拉(加拿大家畜遗传改良研究中心试验基地所在地,Elora)的家,一直要到星期天晚饭后才回圭尔夫。吉姆和S”妮的三个女儿和大女婿,和他们在加拿大空军当军官的儿子都会按时回家欢度周末,也同时为我的九位师兄弟和姐妹中的一位完成硕士以后,受到意大利家畜遗传研究中心邀请,去协助设立BLUP分析系统的师弟,戴维.屈勒斯。(David Trus)送行。
我第一天本专业的第一场考试进行得很顺利,只化了两个来小时就完成了答卷,又仔细检查,反复论证了一个多小时就提前在午饭前交了卷。当我刚走出系办公室,在系里的复印和信件分发,传达室外,遇到了惊慌失措的王小姐和老周。
“已经连续两天了,我们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你们到哪里去了?你们没有看电视吗?北京可出了大事了,都出动了军队,坦克,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这可怎么办?这次的军事镇压可做得实在是太笨了,一下子就把中国的国际关系,中国在国际上的形象整个地搞砸了,形成了几乎全世界都在谴责中国的被动局面。你今天才考了第一场,要考上两周呢。我下周也要开始我的博士资格考试,这下子我们还能安心考试了吗?”小王一看到我就像开连珠炮似的嚷了起来。
“别慌,慢慢讲。我们是去吉姆家度周末去了,这几天是没有看电视。不要在这里嚷嚷,先到我的办公室去谈。北京学生在天安门安营扎寨反腐败不是已经闹了有一个来月了?后来还越闹越出格,目标也转为推翻政府了,零星的流血冲突早就有了。我们就是怕会闹得不可收拾,演变成武装镇压,不是还一起去过多伦多总领事馆,要求大使馆转达我们希望政府能够和平处理的意见了吗?怎么一下子会搞成了这样?”我一边说着,我们一边向我的办公室走去。
在我的办公室,原来戴维的位置上坐着一位从多米尼加来的黑人叫东尼,他是学肉类食品加工的博士生。另外,有一位从伊朗来的默汉默德,他是学习家禽育种的硕士生,取代了从日本来的博士生海罗的位置。看到我们进来,东尼马上就说:“你们可千万不能上当,关于这两天铺天盖地的北京天安门事件的报道,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你们必须打电话回去详细问过才能知道。上一次,我在美国波士顿读硕士的时候,在多米尼加首都市郊的一个加油站起火爆炸,被报道成首都整个陷入熊熊烈火之中。我担心我的家人马上赶了回去,才发现完全受骗了,只是一个市郊的加油站起火爆炸,死了一个,烧伤了三个人,而且很快就扑灭了,其他地方根本就没有受到影响。”
“西方的报道是不能完全相信的。按照他们的报道,伊朗人民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简直是整个国家陷入在宗教狂热,已经失去了理智的地步,事实又怎么样,只要亲自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完全就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们许多人不是都被派出来,到西方学习了吗?按照他们的逻辑,别的制度,别的宗教都是邪恶的,都应该垮台,消灭。只有美国,西方的资本主义才是最好的制度,只有基督教才是代表正义的,只有他们才能统治全世界,别的国家只能成为他们的殖民地才会有出路。”默汉默德愤怒地说。
“谢谢你们的忠告,我们会小心求证的。”我在我的办公桌上稍作了一下整理,就和小王和老周说:“如果你们有空,现在就一起上我家。我们可以一边搞点中午饭吃,一边通过闭路电视和计算机网络,搜寻全世界各大电视台和通讯社的最新报道,通过比较分析,争取能够理出一个头绪,了解事态的发展。”事实是,许多事情的发展并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除了关心,焦虑,惶恐不安,我们无能为力,连学生联谊会内部愈演愈烈,借着天安门事件背后密谋,拉帮结派的宗派斗争,都无力阻止。何况,我们还必须硬着头皮,控制自己的心神,以顽强的意志,集中精力,通过博士资格考试呢。
在这一段非常时期,白天我必须强制自己集中心思应考,下午回家注意在各电视台新闻报道中漫游,比较,分析天安门事件的后续发展,晚上再次收心为第二天的考试作准备。经过了两周的日夜煎熬,在我顺利通过了博士资格考试后发现,中国学生联谊会内部的两派对抗,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短兵相接的地步。一部分人居然直接打出了反共,反政府的旗号,背后策动,强烈要求改组中国学生联谊会,要使联谊会成为他们反共,反政府和申请移民的代表组织。更为令人震惊的是最早叫出反共,反政府口号的,竟然会是那些原来自称是喝着共产党奶水长大,从小靠助学金,受政府保送,送上大学,送出国,平时高叫着党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表现得比谁都左的人。
后来我们经过调查又知道,早在5月初,总部在多伦多的那些自称的“民运分子”已经偷偷潜入圭尔夫。他们与圭尔夫的某些人暗中勾结,密谋策划颠覆中国学生联谊会,对那些反对他们的学生采用偷拍,监视,人身攻击,假造“罪证”,等一系列诬陷打击活动。他们向加拿大的联邦调查局(CIA)诬告我们这些坚持不移民,拒绝反共,反政府的中国学生,是共产党派出的特务,向我们这些学生的母校寄出了,他们偷拍后改头换面捏造的反共,反政府的“罪证”,向这些学生在国内的配偶发出了挑拨夫妻关系的匿名信,并附上了在舞会上偷拍经过计算机加工的“偷情”照片。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地对我们采取了全面地绞杀,而我们与国内母校和与中国领事馆的联系全断了,可以说是音讯全无,不得不自己组织起来保护自己。
几个月后,中国领事馆派人来圭尔夫大学,两次传达了教育部和有关外事部门的文件。这些文件清楚表达了,中国政府对那些反共,反政府的行为和大批留学生利用六四为理由申请移民,采取了极为包容的政策,宣称不追究,不打击,以后他们可以作为爱国华侨,欢迎回国投资,创业,来去自由,公派出国的费用可以分期付款,也不会追究。而领事馆对我们这些拒绝在移民申请表申请理由一栏,填写反共,反政府,编造受迫害证据,没有申请移民的中国留学生则毫不关心,任凭自生自灭。在学生学业未完成,护照到期要求延长时,他们虽然明知这些学生国内母校不会回信,领事馆工作人员却还是坚持要求必须有国内母校证明,否则拒绝延长。
我们这些不识时务,连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都懒得咬上一口的纯真学生,还在一厢情愿地坚持爱国,坚持不应该为了牟取自己的私利,为了移民,在国外作秀似的攻击和诬蔑自己的国家,参加反华大合唱。我们的队伍没有在那些所谓的“民主斗士”的诬陷,迫害,攻击和威胁下垮下来,却被传达的几个政府文件中所表达的政策和领事馆的态度,打垮了。不少人认为我们不但承受了“民运分子”敌对派的绞杀,而且得不到国内的信任,还被政府彻底抛弃了。从这几个文件和领事馆的态度已经清楚表明,政府不在乎留学生的反政府行为和移民问题,真正担心的,反而是我们这些坚持不移民的海外留学生,一旦回国工作,会参加闹事,掀起更大的浪潮。不少人进而认为,在这样内外交困的形势下,还能奢谈什么爱国,何必自讨苦吃?这是被逼的,只有先申请了移民再说。既然全世界都在骂,政府还喜欢挨骂,越骂态度还越好,就算自己在移民表上跟着胡乱骂上几句,也不多我一个。
六
秋风萧瑟,寒风刺骨,前途茫茫,如履薄冰,在极度彷徨和忧虑中我们迎来了1989年的圣诞佳节。在假日的前两天,魏教授的学生,工程系的小赵提着一个大包裹,在大学研究生公寓区找到了我的家。从六四以后不再有任何来往的小赵开口就是拜年,祝圣诞快乐。老话说举手不打笑脸人,虽然明知他别有用心,人家来拜年,我们当然只有笑脸相迎。
“唉,这半年来是风云突变,雷雨交加,大家都疏远了。其实大多数人只是图个顺利移民,真正反共,反政府的只是极少数。现在看来,那些人对你们,不择手段,采取的各种卑鄙攻击和诬蔑是完全不必要的。他们后来知道,你们并没有采用同样的手段回击,他们自己也很后悔,受到了良心的谴责。正如你们也知道的,最大的伤害往往都是来自最亲近,最熟悉的人。他们主要是担心你们不移民,坚持回国工作,会使他们不敢回国探亲,也没脸回国面对校友。不过,这也要怪你们太不识时务,太顽固了。”小赵坐下来后讨好地开口解释说。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背后做了些什么?我们都很清楚。重大伤害已成事实,不管有没有那些自称是在搞‘民运’的人背后的挑动和唆使,这些作为也确实反应了他们的本性,你也不必为他们作解释了。至于这是你们的一种利用六四天安门事件,发国难财,卖国求荣的投机,还是我们的一种不识时务的顽固?我们大可不必再争论了。言归正传,你这次找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我看着他说。
“不过,也有人说,这些做法对你们最后剩下的几个坚持不移民的也构不成威胁。你们在国内都是红人,在这里也都是最出色的学生,又都有名师作后盾。你们是有持无恐,不愁在这里找不到工作,也根本不必利用六四的机会,就可以直接申请职业移民的,对不对?”小赵继续试探地说着。
“小赵,不用再扯到别的问题了,我也不会满足你的胡乱猜测。你到底有什么事?还是开门见山,说吧。”我不愿意答理这些问题,催促问道。
“好吧,我这次来,还是为了过去曾经委托过你照顾的魏教授。这次他家托人捎带来了这么一只大包裹,放在我这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魏教授现在在多伦多,我已经写下了他的住址和联系电话。你是否可以在去多伦多的时候顺便给他带去?”小赵吞吞吐吐地说了他来的目的。
“就是那个当着博士生导师的魏教授?他不是进修一年吗?怎么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还没有回国?他离开圭尔夫大学以后到底干了些什么?”我好奇地问小赵。
“哼,哼,还能干啥?我也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你好奇,自己直接去问他吧。我不会专程为了他去多伦多的,也不想再见到他。再说谁来付我来回的交通费?反正包裹留在你这里了,你实在不愿带,就丢掉。当然,说起来可不是我丢的,而是你丢的就可以了。”说完,小赵不等我的回答,扭头就走了。
“这个人刚开始还讲了几句像是个人物说的话,怎么只这么一会儿就原形必露了?他不是很怕魏教授的吗?现在移民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他怎么可以这么无赖?仍下了东西就走,还要赖我们丢了魏教授的包裹?”我老婆笑着说。
“大嫂,又有谁在耍无赖啦?是哪个魏教授?”临时住在我们家的高大年轻人,来自中国学环境设计的硕士研究生小叶,刚从外面回来,听到小琪说话问道。
听了小琪的说明经过,他跳起来说:“小赵自己早就买了车,我刚才看到他开车离去的。凭什么他自己不去送,一定要你们送?这家伙也太欺负人了,要不要我开车追到他住的地方,把包裹仍回去?”
“算了,不必与这种人计较。反正圣诞节那天,我们会与当地华侨,伦先生一家一起去多伦多赶庙会,看看这里华人的庙会是怎么样的?我们就顺便帮魏教授捎去吧。”小琪说。
圣诞节那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带上了也想去看看的小叶,约齐了伦先生一家,两辆车赶早向多伦多进发。上午赶了庙会,中午在唐人街的饭店吃了午饭,我就按照小赵留下的魏教授电话号码打了电话,只听到电话那头声音嘈杂,接电话的告知:“这里只有打工的,没有教授,你打错电话了。”等我照着小赵留下的魏教授名字念出来以后,他告诉我,老魏在餐馆打工,现在正忙着呢,要到2点以后才能回来休息。
我一看苗头不对,就打开了地图按地址找到了大概位置。伦先生说:“这个区可是最乱的,是多伦多犯罪率最高的地区,教授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那里最早原来是犹太移民居住区,随后成了华人新移民的居住地,现在更是成了大批越南难民和偷渡客,没有了身份的黑户口,没有工作准证打黑工的集聚的地方。”
我们就在唐人街多逛了一会儿,大约2点半,反正距离唐人街不远,由伦先生带路,我们一行六个人就走到了魏教授住的那一条街。只见那里街道脏乱,垃圾满地,也可能是因为在餐馆的背后的原因,下水道传来一阵阵恶臭,可以说这里是整个多伦多市最脏乱,最不卫生的死角了。伦先生两只手分别拉着他的老婆和儿子说:“这里可是鱼龙混杂,是那些没有身份的黑户口打工仔,难民和一些亡命之徒落脚的地方。这里太乱,也太危险了,我们还是不过去了。大教授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
我老婆不放心我一个人去,一定要跟着,身高马大的小叶一看情况,也就说:“走,我们三个人进去。不如虎穴,焉得虎子,长长见识也好。”我们顺着门牌号码找了过去。
这是一栋无法猜测什么年代造的非常旧,已经废弃了的三层楼老式办公楼,大楼的砖墙剥落,水泥柱子和大门框架都成黑色的了,矗立在两边众多相似废弃了的小办公楼中间,毫不起眼。我们进入大门,里面人声嘈杂,走过楼梯口,只见走廊两边对称着有6间房间,房门都敞开着,汗臭味和烟味刺鼻。经询问得知,魏教授已经回来了,就住在右手第二间。我走到了门口向里看去,只见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模样房间,对着门的窗户两边各排着两张上下双层床,一直顶到了门。房间里有人在大白天蒙头酣睡,床上的被子都脏得发了黑。有几个华族年轻人正在中间走道围只一张小桌子抽烟打牌,兴奋地叫喊着。靠近窗户右边的下铺位有一个头发花白穿着餐馆工作服的老头,正面朝墙,侧身躺着休息。
七
我站在门口问了一声:“魏教授是在这里住吗?”一下子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四个打牌的都瞪着眼睛打量着我,几个躺着的也坐了起来。
其中有一个说:“老魏头,你的学生果真来了。看来你没有骗我们,还真是个大教授呢!你打赌赢了,愿赌服输,我们真得请你客了。”
“那当然,我怎么会骗你们?大丈夫能屈能伸,拿得起,放得下。穿上西装,系上领带我就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名教授,穿上工作服,打起工来我也不输给你们年轻人。你们还得承认我这个丐帮帮主的地位。”魏教授拨开了一位坐在他床边的年轻人,神气活现地站了起来,却惊奇地呆呆看着我和我身后的小琪和高大的小叶。
看到眼前这位摇头晃脑,自鸣得意,自己戏称为“丐帮帮主”的老头,我简直无法与原来趾高气扬,道貌岸然,嚣张跋扈的魏教授联系在一起。不过,我认得,确实是他。除了增加了些白发,他比以前反而胖了一些,脸色红润,好像挺自得其乐的样子。看到他认不出我来,我向屋里的人声明说:“我可不是他的学生。他的学生小赵把包裹丢在我这里,我来多伦多给他顺便捎来了。魏教授,我以为你一年半前就回国了,怎么会在这里?”
“嗨!还不是让共产党给害的?现在的你们可神气了,可是要风有风,要雨得雨,有博士学位,再找一份高薪的教授,或研究员职位,有名又有利,都是你们的天下。要是在我们大学毕业后就能直接出国,还不是一样神气,一样高人一等?我才不会那么傻呢,进修一年后就老老实实的回国。”魏教授怨气十足地说着,并一手接过去了大包裹。
“哦?你在读大学时被打成了右派?还是在文革中被打击迫害,受到审查了?”我问道。
“你也太小看我了。哈!哈!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会被人家整?你就别逗了!从来就只有我整别人的,哪有别人整我的份?哈,哈,伙计们,你们跟着我,我可以保证你们绝对吃不了亏。”魏教授得意地环顾着左右他的丐帮弟子哈哈大笑。
“对!哈,哈,咱们的老魏头可是只老狐狸,吃亏的事,他绝对不会干。”房里的伙计跟着起哄,大笑。
“那你怎么说是让共产党害的?你得到的全是好处,被你害的人才倒霉呢。”我说。
“这话可不能那么说,我们可是听党的话,坚定不移跟党走,领导要打倒谁,我们就打倒谁,管我们屁事?到了国外与人家一比才吓一跳,生活水平竟然会差得这么远,这才知道我们上当受骗,吃亏大了!”
“那么,你不回去,你的研究生怎么办呢?你又怎么向你学校交代的呢?”我继续问道。
“那还不容易?我不是从圭尔夫运回去七大纸箱加拿大古董,瓷器和服装吗?那可是狠狠地发了一笔横财。说来我们大学的那些领导和同事也真的太好哄,我在这批洋货里指定留出了一些像样的货色,要我老伴给他们早就送去了。他们收下了礼物,说明这些关系当然早就摆平了。我在信中告诉他们,我受邀在多伦多大学当客座教授,委托他们给我的学生另外安排临时导师。我还在信里附上了几张我新印的精美名片,谁会来追究啊!哈,哈。”
“你的家还是住在大学里吧?你就不怕纸包不住火吗?”
“你是指那个姓赵的臭小子?他敢!他不是也移民了吗?就算他有胆去告密,你们认为有人会相信他吗?这些当领导的就算是知道,也会装聋作哑,谁叫他们拿了我的嘴短呢?他们羡慕都来不及呢。当然,我还会不断地托人捎回去一些洋货,要老婆去送礼,要知道我家还要占着教授楼住,还要靠他们继续发着我的教授工资来养家呢。”
“看来你混得并不好啊,何苦呢?放着现成的教授,名誉和地位不要,混成了这付模样,你难道不后悔吗?”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为了自己下半生的饭票和儿女的前途,就是吃点苦也是值得的。我原来的打算,是利用拿到最后一次进修生活费还余下的三个月时间,先进入商行,专门做一些从中国进口,我所熟悉的机电产品生意。可是,这里的老板太精,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虽然提供了办公室和助理,他们坚持一定要搞到了货才能结算,正式聘用,然后再帮我搞到合法的身份。我可不傻,我知道这个过程其中的手续太多,他们把价钱也压得太低了,这不是在三个月内能够办得成的。所以,我只试着搞了一个来月就离开了。眼看着签证就要到期,也不能坐吃山空,回国又不甘心,我就索性进入餐馆打起了黑工。反正有国内工资和这里两边在挣着钱,也不吃亏,能混到什么时候就到什么时候,就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被抓住了,也可以推说是因为护照掉了回不去的,至少还可以弄一张免费飞机票呢。”魏教授略停了一下,自作聪明地环顾了一下他越来越多的听众。
“那你怎么不回头搞你的专业?”
“这你应该很清楚啊,我们在国内搞的那套,与发达国家比,差得太远了。我可不是书呆子,看问题看得很透。才到了两个月我就清醒地认识到,圭尔夫工程系里的教授都是些自命不凡的书呆子,一点不懂得变通,送礼也都没被看上眼。讨论合作研究项目,居然要我来亲自动手具体做,真想得出?他做好了我来审查还差不多。他想出来的题目我都没搞懂,我怎么做?在国内具体工作都是我的一些助手做的,根本不用我动手,因此,我很快就放弃了。”
“你能评上教授,发表的论文不会少吧?”
“这还用说?没有两下子怎么当的教授?现在反正说穿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千古文章一大抄嘛!关键就在于你会抄,不会抄?你要抄,也得多看几篇文章,费一点心思。就像要做一个好裁缝,也得改改式样,换换颜色。写文章取材至少要来自几篇不同的文章,组合起来要改用自己的文字,改用自己的构思和编造出自己的表格,不能笨到照单全收,让人家一眼就看穿喽。这些自命清高的书呆子怎么跟我比?他们一年,或几年辛辛苦苦才搞了一篇,两篇东西。他们又不知道抬头看路,有了文章也不一定能发表。我不用一星期就可以搞一篇,而且几个月内就可以在一级学报,学刊上发表。人就是这么一回事,你帮我一把,我也帮你一把,你放我一马,我也放你一马。大家相互拉扯提高一下,不都上去啦,都当了教授,学报的编委,评委,不就成了我们的天下?到要评级,评职称时,我有二,三十篇,他们才几篇,我升上了教授,他们连副教授都没有评上,还不得来巴结我,看我的脸色?”
魏教授得意地看了一下他的听众,又继续吐沫横飞,兴奋地说了起来:“不过,这一切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不能停留在过去。我可是打听得清清楚楚,加拿大是世界上福利最好的国家。我们只要能够留得下来,取得一个合法身份,就凭人家的困难救济补助,就比国内退休的高干待遇都好,我凭什么非要回国?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咱们可都是福星高照。五月份北京学生闹了起来,发生了六四天安门事件,这可真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我们都正好乘机申请了移民。等我拿到了PR(相当于美国的绿卡),西装一穿回国,接出夫人和孩子,别人羡慕,巴结我都来不及呢。哈!哈!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你就是不要也是白不要啊!”他居然越说越邪,还得意忘形地唱了起来。
随着我们身后的人多了起来,我老婆连拉了我好几下,这位魏教授还在继续吹着,我们挤出了人群走了出来。小琪埋怨我说:“要是我,会仍下了他的包裹回头就走。你怎么这么爱听他的胡说八道?还要白挨他骂?我可真想回骂他,他才是个十足的王八蛋,只是实在骂不出口,在那群人中间也确实有点怕。”
“我只是想进一步了解像他这一类人的心理。了解一个人是不容易的,只有当一个人在得意忘形,或十分落魄的时候,才会真正解除伪装,暴露出他的本性。小琪,小叶,你们说呢,我们现在看到的他,不是要比我们以前看到的他,更清楚得多了吗?”我笑着回答。
“我可是第一次见识到,天下居然会有这样厚颜无耻的流氓教授。这本来应该是完全不同两个世界的人,怎么会这样融合在一起?如果你不是提前告诉我,他是个顶顶大名的教授,就是打死我也是不会相信的。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可真要使我怀疑起所有权威和大人物的双重人格问题了。当面越是道貌安然,冠冕堂皇的人,如果把他的假面具拿掉,他的内心可能更丑陋不堪。今天晚上我可能会睡不着觉,做恶梦呢。”小叶感慨地说。
一直在外面路口等着我们的伦先生和伦太太,听了小叶的说明经过,吃惊地说:“这可是一个枭雄,一个大奸大恶之人,是个会吃人的魔鬼。你们可千万不能惹他,也绝对不要和他来往。我们自己是没有遇到过,但是听人家说到过,有这种人。如果有人一旦被这样的人缠上了,会一辈子不得翻身,被他吃了连骨头都剩不下的。我们还是离他远远的为好,赶早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