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刘承志引路，他们一行由西部入山口进入六圣山已是下午时分。刘承志介绍说，这六圣山是近些年才称呼起来的山名，以前是六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经常聚会，做学问的地方。在解放前的不知哪一年，他们是在这里结识，因为志同道合就结义为了异姓兄弟。其中的大哥当年就是一位藏传佛教受到万民敬仰的中年大喇嘛活佛，二哥是一位能文能武，威望极高的回族领袖，三哥是一位道行极高，博古通今的道长，老四是一位博学多才，武艺高强的蒙古王族后裔，老五是一个玩世不恭，在江湖上行走，见多识广的大和尚，老六是一个满腹经纶的白面书生，中医教授。他们一起发誓要各尽所能，带领着他们的弟子，前仆后继进行一项伟大的事业，即要继承和总结各民族的优秀文化和传统，编写经书和史书，让这些文化瑰宝得到发扬和光大。
后来，活佛，回族领袖和蒙古王爷死了就葬在他们的修身处，由他们的弟子前来继续他们的工作。接着，老道和白面书生也死了，有一个老尼姑和女教授找到了这里，继承起他们未完成的事业。据说那个尼姑原来是老道出家以前的结发妻子，那个女教授也是白面书生的结发妻子。慢慢地他们的弟子越来越多，前来学习和一起探讨学问的人也越来越多。近些年甚至还有基督教，天主教，东正教和印度教的长老前来谈经，讲学。后来他们就集资盖起了喇嘛教寺院，穆斯林寺院，道观，尼姑庵，佛教庙堂，基督教堂，书院和各种房屋建筑，就逐渐形成了现在的宗教和文化圣地，六圣山。
柳石磊指着北面一座郁郁葱葱的山峰告诉赵丹青说，那就是英雄山。山脚下有一片墓地，埋葬着一批能够舍生取义，为国为民，前仆后继，流血牺牲的英雄。山上建有一个纪念馆和大英雄带领一批义士和各族民众，冒死冲山的塑像，从建成后就终年香火不断。在山脚下的原来入山口，不知哪一年盖起了一座精制的日本小庙，不知为了什么也是常年香火不断，经常有一些日本高官前来拜祭。每年中秋节，在山顶上会举行一场盛大的法事活动。六圣山各位宗师都会亲自上山，悼念已故亡灵，祝福在世的大英雄早日归来，大展宏图。每年的英雄大会将会在六圣山山脚下环抱的一片平坦草地上举行，这个天然的大广场与英雄山之间有一道刀切般的鸿沟，现在已经架起了两座悬吊桥可以开车，或骑马通过。这些都是在最近的十来年中，由民间发起筹资修建，逐渐形成的。
赵丹青听得暗自心惊，尤其当他听到“祝福在世的大英雄早日归来，大展宏图”时，只觉得心潮澎湃，但也不知所以然。他心想，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在忙于拓展事业，疏忽了民间发生的大事，对此处的宗教，文化圣地和英雄山的兴起却是知道得太少，真是太不应该了。谁知道当他参观了进山后的第一个喇嘛寺院，见到了已故活佛的衣钵和遗物时，简直把他惊呆了。那条七节软鞭和两面铜跋，不正是当年他使用过的吗？那一条软鞭的铜环扣特征和其中一面铜跋破碎后修补的痕迹历历在目，绝对错不了。难道我所知道的大喇嘛活佛伯伯就是这“六圣”中的大哥？难道父亲就是这“六圣”中的白面书生？赵丹青求见掌门主持，接待的僧人说掌门主持还没有到，代掌门在英雄山上，不见来客。除非有人能够用已故活佛的七节软鞭和两面铜跋连闯两关，接下衣钵为他的塑像开光，到时候所有佛门将大开，掌门主持会亲自赶来跪拜相迎。赵丹青听后愕然，不知所措。接下衣钵，为已故活佛的塑像开光，这可事关重大，岂能随便做得的？他只得转身与随他前来，瞪大了眼睛一直看着他一举一动的柳石磊，姜继宸，刘承志等人悄然离去。
向东第二处进入的是一个穆斯林寺院，在两侧长廊有不少壁画，其中有四幅壁画引起了赵丹青的极大注意。他怀疑自己是在梦中，天哪！这几幅画不明明是在说他吗？第一幅画画的是一位长者正在给一个身受重伤的年轻人喂药，画中的背景他非常熟悉。第二幅画的是他蒙面骑在马上，用棍子挑开路障，率领了他的六位兄弟担任护卫，让逃难的民众登上火车。这不就是当年在辽宁回民村发生的事吗？第三幅画的是他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回身用一根长矛把追赶者手中的兵器纷纷打落马下，那不就是他们一伙在追到鬼影子山途中遇到的一起冲突吗？最后一幅画的是他靠着一根已经严重扭曲了的铁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大批民众赶上了山头的场景。难道那个每天亲手喂他吃饭，喝药的和蔼回族长者就是这“六圣”中的二哥，回族领袖？负责接待人员问他，是否知道故事中人？如果他能够提供故事中人的消息，他们会感激不尽。如果能把他本人请来，主持和回教领袖将全体下山恭候，迎接大驾。赵丹青无言以对，只能再次悄悄退出。
到了第三处，见到有一座道观和一座尼姑庵遥相对应，中间有一条画廊连接。由于主持都去了英雄山，只留下了不多几个接待人员，赵丹青等一行就没有进入道观，只是在画廊里看了一下。令赵丹青吃惊的是，别人看了可能会不明白，只有他一看就知道，画廊里的每一幅画，画的都是从小到大的他，可见用情之深。难道这“六圣”与他都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这三处是这样，接下去的三处，那个博学多才，武艺高强的蒙古王族后裔估计就是他的师父“瘸铁匠”老伯，白面书生就是他的父亲，还剩下一个“大和尚”又会是谁？难道就是率领着十个和尚，从鬼影子山顶救下了他的命，轮流抬着重伤的他，不分昼夜狂奔千里，把他送到武汉的“枯灯和尚”？难道他们苦苦等待的人就是他？赵丹青湿了眼眶，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这些壁画第一幅画了他出生时，有一个道士和一个和尚，围着手中捧着他的父亲一起说话的场景，画中的背景就是他父母的卧房。有几幅画了他十岁时随父母出游的故事。父亲要他带着干粮上山自己找山泉水喝。他在半山腰遇到一个脚上有伤的脏道士。这道士说肚子饿得难受，他就给了他一只馒头吃。接着道士要他帮忙脱下那只踩了狗屎的破鞋，扶他去不远处的一个山神庙。在庙里见到一个女要饭的，还带着一个缩在破被里的小女孩子。小女孩说饿，他就把剩下的两个馒头给了她们。道士说口渴要喝水，他找不到容器，只得倒尽了庙里一只石头香炉里的香灰，抱着沉重的香炉去小溪边提水。那个小女孩吵着要起身玩，但是没有衣服穿，他只好脱了上衣和外裤给她穿。穿好了衣服，小女孩的两只眼睛又老是盯着他的一双新鞋，他又脱下鞋子给了她。后来他只好空着肚子，光着脚，只穿着一条短裤下了山。
赵丹青记得，当时他的父母看到他这副狼狈相，笑着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告诉了事情的经过。母亲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大方？人家要什么？就给什么？怎么不怕上当受骗？他回答说，他们好像是很饿，他少吃一顿没有关系。他是男孩子光膀子没有关系，女孩子没有衣服怎么走得出被窝呢？所以就决定给了她。父亲问，为什么他在回答母亲问题时有些犹豫？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破绽，自己觉得受骗了心里不舒服？他说是的，他为道士脱下了脏鞋子时，发现道士的脚好白，不像一个脏得很多天不洗澡的人。那个道士在靠着他走的时候，好像存心在测试他的力气。在他要去取水前，那个道士不放心地把他叫过去，认真检查了一下他的体格。在他端着水回来时，那个阿姨还担心地迎出来，接过去了石头香炉。而且，那个女孩在被窝里可能是有衣服的，露出了一点点正好被他看到。不过，他们肯定都是好人，不知道为什么要骗他？他的父母听了，笑得好开心。
接下去的两幅，第一幅画的是在一个尼姑庵，有一个姑娘正在扶起一个伤重的年轻人，外面被一些村民们包围着。第二幅画了尼姑们和那个姑娘背着小包，抬着那个伤重的年轻人，被村民们赶出了尼姑庵向江边走去，江边有两个道士撑着一个竹排正在与一个年长的尼姑说话，等着接人。赵丹青记得那是发生在1967年秋天的事情。那年的春天，他从西藏回来后在家里呆了近半年，觉得十分无聊。北京的文化大革命搞得如火如荼，他是一个“臭老九”的子女，是被歧视和批判的对象，没有他的份，他也根本就不想参加。父母遭到批判，他在家里呆得不安稳，也读不进书。听了父母的建议，他决定再次出去走走，到四川看看。
在一天的下午，他走到一处风景秀丽的小山村，见到一群人正在给上游的一个水库将要被冲开的缺口填沙土包。然而缺口还没有被堵上，天公却不作美，来了一场瓢泼大雨。这帮人一哄而散，都跑着去躲雨了，可能想等雨停了再接着干。他站在这个很短的堤坝上，看到雨越下越大，上游的水流越来越急。回头看到在下游的冲积平原上有一个村庄，他担心这个缺口会被冲开，如果堤坝垮了，这个村庄就会被淹没。抬头看到对面的山头向外突出，他心想如果能上山撬下几块大山石压在这些沙包上就能堵住这个缺口。说干就干，他在堤坝上捡起了他们丢下的一把丁字镐，一根撬杠和一根长绳就上了山。
他好不容易撬动了一块大山石，移动到崖边瞄准了缺口的位置推下。因为担心山石落下的位置会不准，他想把握方向助上一臂之力，没有及时松手，加上下雨地滑，他被滚落的山石带着坠落了下来。幸亏他事先在一棵大树杆和自己的腰部拴上了绳子，觉得腰被勒得太紧不舒服，他还特意穿上了一件棉军大衣，把绳子拴在大衣外。然而，即使是这样他还是被勒昏了过去，悬挂在悬崖边的半空中。天黑了，他被一阵大雨浇醒了。忍着腰部的剧烈疼痛，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爬上了悬崖。浑身湿透了，过山风把他吹得冷得发抖，一直等到天亮能看清山路了，他才勉强摸下山来。走到一条沟渠旁，他想弯腰喝一口水，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他已经躺在尼姑庵里的一张小床上，下半身麻木而且开始发烧，起不了身了。谁知道，因为有他这个男人住在尼姑庵，居然给这些尼姑们带来了一场大灾难，造成她们不得不流离失所。赶来接应的一位道士了解了他的伤势后，立即给他服用了一大粒黑色药丸。他们一路上精心照顾他。后来，这两个道士把他送到了一个回民村，交给了那位和蔼长者。在回民村经过了那位长者两个月的精心调理，他才恢复了过来。
当赵丹青看到了最后一幅画，觉得更是触目惊心。画的正是他日夜思念的，那个浑身是血，随他身后冲上山头，死命拦在他身前，用胸膛迎着一排乌黑枪口的紫霞。他再也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眼泪夺眶而出。冷静下来后，他又注意到画中在紫霞的身旁站着一位老尼姑，不知道是她师父，还是母亲？他转而进一步联想到，难道紫霞就是那个第三幅画上的要饭小女孩？也就是那个在尼姑庵照顾他的姑娘？那位老尼姑就是最初的要饭阿姨和后来救了他的尼姑庵主持？那位“六圣”中的三哥，道行极高，博古通今的道长难道就是画中注视着刚出生的他，后来又变了法子考验过他的道士？他也就是划着竹排前来尼姑庵接应，精心照顾他的两位道士之一？原来那位老尼姑就是老道出家前的结发妻子？赵丹青越想越觉得心惊，内心忐忑不安，很想立刻奔上英雄山去拜见他的各位救命恩人。他们对他恩重如山，又寄予厚望。但是如果贸然去，即使见到了他们，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天黑下来了，赵丹青心想后面的两处等明天天亮后再去吧！他应该立刻赶到书院，回到日夜思念的父母身边，听听母亲的意见，并到那儿借宿。然而，身边的柳石磊和姜继宸等人却建议先到对面的英雄山坡下墓地给他们的亲人和诸位英雄上香。一直在赵丹青身后默默跟随的他们，看到他一路上的神情起伏和变化，心中充满了疑惑。他们想把赵丹青带到墓地，带到山顶上的纪念馆和大英雄塑像面前，进一步确定他的真实身份。赵丹青想了想觉得也好，见识一下英雄山，了解到底有哪些大英雄葬身于此？何况这些大英雄正是他的那些出色部下的长辈，给他们上香表示敬意，的确十分应该。
骑马，开车沿着贴山脚的沙石路，绕过了在前面这片草地上越聚越多，赶来赴会的人群，缓缓通过了西侧的悬吊桥，在新开的上山道旁停车，拴马，向东来到了英雄山下一片庄严肃穆的墓地。英雄山高耸挺拔，树木茂盛。这一片墓地就在树林中凹进去的一个小山坡上，北面背着英雄山，南面朝向六圣山和被山环绕的那一大片平坦草地，确实是一块绝佳的风水宝地。连接他们刚才通过的那座西侧的悬吊桥，那条新开出来的山路可以直达山顶。赵丹青跟随着柳石磊和姜继宸等人来到了墓地中间一排很显眼的高大石刻墓碑面前。他注意到这排墓碑竟然有三分之一是无字碑，以中间偏右的一块很突出的无字碑为分界，右边有六块，左边有十四块，共二十一块，显得很不对称。当他们在墓碑前摆放祭品和鲜花，点燃香烛时，赵丹青听到了刘承志和周全，是否应该在右起第五和第六块无字碑前摆放祭品和鲜花的一段争论。
周全十分恼火地说：“按照我的想法，当初就不应该设立这两块墓碑。一个是靠出卖战友而获得步步高升的败类，另一个则叛逃到了国外，成了美帝国主义分裂祖国，反华势力的帮凶。让这两个无耻的叛徒，与这些英雄并列立碑在英雄山太不公道。他们根本就没有资格接受每年的香火和享受人民的爱戴。”
刘承志说：“我们不能没有真凭实据，光听道听途说和猜测就简单地下结论。在这些问题上，我叔叔也是十分犹豫的，也许有着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内情。他身体受过重伤，脑子因为受过重大刺激是有些糊涂了，但是在许多重要的问题上他并不糊涂。他也认为你父亲做得很对。你在你父亲生前，可曾听到过他对他的二哥和三哥有过任何的埋怨？按道理说，他可是一个最直接的受害者，死里逃生，整整隐性埋名躲避了十五年。后来彻底否定了文化大革命，许多历史问题都被平反了，又遇上了改革开放这个好时代，周叔叔才敢放手做起生意来。多亏他在生意上发了大财，又能够无私地奉献，再加上大量善心人士的捐助，才有了今天英雄山的模样。”
“如果不是他们的出卖和叛逃的拖累，怎么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七位被捕，其中四位被迫害致死啊！最可惜的是马维民伯父。他可没能逃得过通缉和追捕，年纪轻轻就被迫害致死，连一个后代都没有留下。每年清明和中秋，我父亲来给马伯伯上坟都会痛哭流涕。” 周全接着说道。
听到了马维民的名字，赵丹青身子为之一震，赶忙走近墓碑一个一个查找起来。在马维民的墓碑上只有名字，出生和死亡日期，没有照片。赵丹青扶着墓碑，眼前一阵发黑。他千方百计想知道，但又十分怕知道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担心是否会是同名同姓，被搞错了？转身又看到了旁边小兄弟周国兴的墓碑，上面还有着他苍老的遗照。他浑身冒汗，看了又看，仔细地读着碑文，肯定这是不会错了的。难道还有他的其他战友和兄弟也葬身在此？赵丹青不顾一切地顺着墓碑，一个一个地找了起来。隔了一块无字碑,他看到了张建勋的墓碑，再走过六块无字碑，他又看到了姜小红，苗春妮，萧长江，何新民，张国志，赵来福，莫小蘭，柳和善，詹乐天，王大棚，刘解放的墓碑。天色越来越暗了，他向周全要了一只手电筒，接着一个一个地仔细读着碑文，辨认着照片。
看着赵丹青的怪异举动和全神贯注的神情，刘承志和周全很想问一个明白，被柳石磊和姜继宸打手势制止住了。直到赵丹青终于停止查看墓碑，长长地叹了一口蹲了下来。柳石磊问他，是否可以继续了？他赶忙站起来说：“当然，当然，没有考虑到会耽误了你们的拜祭，真是对不起！不过，周全，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带酒和酒杯？如果有酒，应该给他们这些真正的英雄一一上酒。不管男女，他们都是可以喝上好几杯的。”
姜继宸赶忙回答：“准备着呢！我马上去取来。”
看着他们这些战友的后辈在给他们已经故去的长辈上酒，拜祭，赵丹青站在一旁感叹万分。通过读碑文，他知道右边的是他在辽宁的特种部队战友，左边的是跟着他和三个战友一起冲上鬼影子山的义士。他只能够记得住那些战友和少数义士的名字，其他各位只知道当时的相互称呼，只有根据照片和碑文才能依稀辨认。战友中有一位，义士中有六位没有能够逃得过通缉和追捕，其中四位被迫害致死。赵丹青心想，这些战友的后辈心地还是很善良，虽然心里有着不满，他们还是遵照周兴国的嘱咐，保留了秦翰林和柳国栋的无字墓碑。秦翰林雄才大略，忠诚可靠，不可能会出卖战友。柳国栋爱国爱民，疾恶如仇，更不可能去叛国投敌，周兴国是知道他们为人的，何况还有着黑石河之约。如果说有许多人受到了他们的“出卖”和拖累，还不如说全都是因为受到了他，戴殷的拖累。带头的人自己跑了，没有能够照顾好自己的兄弟和姐妹，赵丹青深感内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