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赵丹青和蓝燕,清水轮流按照在最新出版的公路交通地图上标出的路线开车。进入内蒙古,路过赵丹青曾经下乡待过三年的地区,他特意开车在过去生活过,奋斗过的一些地方转了一圈。他看到在屯子边上,那个简陋的铁匠铺早已人去铺空,住上了新的人家。铺子外搭的木头架子还在,棚架上面原来他和战友一起帮着铺上的茅草顶篷,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黑灰色枯草在风中抖动。原来的铁匠铺主人,连真实姓名都无人知晓的“瘸铁匠”,自从赵丹青参军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可惜的是这次他没有时间去探望一些他十分思念的老乡。上两次为了急于寻找当年他们十八人拼死一战的鬼影子山,亡命崖的确切地点,他都没有回去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他去了恐怕也会遇到少小离家老大归,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场景了。
说来“瘸铁匠”也应该是赵丹青众多师傅中的一个,因为他认真教过他在马上百步穿杨的真功夫,以及如果用好臂力,使用巧力,拉开硬弓,弯弓射大雕的各种技巧。只不过与那位在青海的活佛大喇嘛伯伯一样,他只承认赵丹青是他的计名弟子,是他的师侄。亏得“瘸铁匠”赠送他的那套“软猬甲”,使他在几次拼搏中能够得以生存。在赵丹青的心目中,“瘸铁匠”师父和活佛大喇嘛伯伯一样,是最关心他,最疼爱他,最值得他尊敬的长辈。如今,在最后那次受伤后“软猬甲”已经不知去向。“瘸铁匠”送给他的一件信物,一只烟壶和他自己的一些重要物品,包括父亲留给他的一把宝剑,因为找不到当初的掩埋地点,恐怕都遗失了。赵丹青不知道见到了“瘸铁匠”老伯该如何向他交代?在青海,他曾经去过在西宁附近的塔尔寺好几次。他试图偷偷地探望一下活佛大和尚伯伯和他的两个大弟子杰达和巴斯。然而,因为时过境迁,人事全非了。他不知道活佛的尊号和姓名,杰达和巴斯可能也只是他们师徒之间称呼的小名,而不是他们的真实姓名。他一个也找不到他们,只能无功而返。
过了黄河进入河套地区,来到了鄂尔多斯大草原。因为这些年来的变化太大,连清水也不得不小心地辨认着方向,想走近路早日回到自己的家乡。然而,离开清水的家乡越近,赵丹青感到沿路的景色越熟悉,好像这是他当年护送“瘸铁匠”老伯路过的一些地方,似曾相识。等车子进入一片丘林地带的一些形状奇特的大土墙般的山丘面前,他立刻意识到,这里就是“瘸铁匠”老伯的故乡。他万万想不到清水原来就是“瘸铁匠”老伯故乡的人。他们一行受到了清水父母和父老乡亲的热情接待。赵丹青当年护送“瘸铁匠”老伯回家乡时年龄才十九岁,如今已是六十七岁的老人,虽然相貌上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很多,但到底变化还是很大,当地已经没有人能够认出他来,只有几个年迈的老人一直用怀疑的眼光在掂量着他。
在连日的请客招待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终于憋不住,慎重其事地问赵丹青,是否到过这里?赵丹青只得如实回答,来过,在四十七年前他曾经陪同一位老人家来过这里。他这一声来过,引起了满屋宾客的一阵骚动和惊叹,也惊得清水目瞪口呆。接着,赵丹青就说起了当年那位“瘸铁匠”老伯的故事。那是在文化大革命的开展后的第三年,也就是1968年的秋天,赵丹青和一批北京知青来到了西蒙插队落户。当地是一个牧区,生活环境相当艰苦,整个村庄除了蒙古包,就只有几栋用土坯搭起来的平房,用来作为村党支部书记和村长的办公室,会议室,招待知青的临时住所,还有小卖部,杂货铺,小饭铺,补鞋,补锅,倒卖皮货的等。在赵丹青他们到了不久,“瘸铁匠”老伯赶了一辆破马车也到了那里。村里没有铁匠,村长就拨了一间空房给他,开起了一家铁匠铺,主要是打一些刀具和日常用具,给马匹上马蹄铁。
“瘸铁匠”老伯沉默寡言,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不过他的手艺很好,与大家相安无事。知青居住的地方离铁匠铺很近,傍晚闲着无聊,赵丹青和一帮知青经常到他的铁匠铺,在外面的棚子里找“瘸铁匠”老伯学打铁和聊天。然而,有一天当他一个人来到铁匠铺时,老人家突然问起他的名字,问他的父亲是否是戴浩然?在他十分惊奇地回答是以后,老人家从里屋拿出一张弓,问他是否能够拉开它?那时候他年轻好胜,使足了力气居然把弓架子给拉折了。老人家没有生气,又从里屋拿出了第二把弓。这一把可是硬多了,他小心地试了试。老人家坚持要他把弓拉开满月,他做到了。一直到老人家拿出了第四把硬弓,他用尽力气也无法拉开满月。老伯笑了笑说,已经很不错了,如果他想学到第一流的骑射功夫,可以在每天早上出工前提早两个小时,到铁匠铺来学,不过要尽量避人耳目。
打那以后,他每天四点来钟就一个人悄悄地起床来到铁匠铺,他老人家已经备好了马和弓箭。骑马越过了两个山坡,老伯从基本功开始教他骑射的各项技术。也就只有过了半年左右,一天他放牧回来听说“瘸铁匠”老伯出事了,上级革委会派了一帮人来捉拿他。据说“瘸铁匠”是一个逃亡的封建余孽,可能还是一个王爷大总管,在他家乡挨了批斗,被打折了腿,私自逃出来的。他和一帮知青赶到铁匠铺,见到老伯已经被五花大绑,并且正在被拷打审讯。他责问来人,凭什么私设公堂,严刑拷打一个孤寡老人?一帮知青也坚决要求他们拿出证据来。这帮家伙嚣张地指责他们妨碍公务,与封建余孽同流合污,但是就拿不出证据。这就进一步激怒了这帮知青。他们指控来人是一批打家劫舍的地痞流氓,一起上前解开了捆绑老伯的绳索,把来的这帮人围了起来,声称要把他们捆起来押到上级革委会去,吓得这帮人只得落荒而逃。上级革委会可能知道这帮来自“皇城”的知青不好惹,也就不了了之了。
谁知道才过了一个月不到,等他们放工回来得知,他老人家被上级派来的一个工作组给押走了。他们赶到工作组所在地与负责人理论,得到的理由居然是,这个死不悔改的封建余孽在教唆知青对抗文化大革命!这个理由可把他们这帮子知青气炸了,他们马上串联了当地的所有知青包围了工作组,并砸开了锁头救出了“瘸铁匠”老伯。这件事后来闹大了,一直闹到了巴彦淖尔盟革委会,为首的十个知青就是后来被当地人称的“西蒙十义”。救回来以后,老伯身心疲惫地对他说,与政府闹,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他不想拖累了这批好青年,还不如离开这个地方。老伯回屋只拿了一只小包裹,说他什么东西也不要了,问他可不可以一路护送他回家乡?这样他就随着老人家来到了这里。赵丹青结束了他的故事。
那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说,有几位当年的老人想私下见见他,他已经要人把他们抬到了隔壁的大帐篷。赵丹青就随着这位长者进入了隔壁的大帐篷,只见棚内正在进行着一个隆重的拜祭仪式。赵丹青清楚记得,当年他随着“瘸铁匠”老伯到达这里后的第二天,老伯匆匆忙忙带着八个中年汉子要他跟着一起进山。走到一处山壁面前,他们也进行过一个相似的拜祭仪式,高声颂唱着同样的经文,只是那次不像这次这般隆重和正规。随后,老伯指引他开启了一个封存已久的石窟。进入石洞,正前方有一张老式的香案,后面桌上整整齐齐地堆放着一套盔甲,一件不知用什么材料编织的“软猬甲”,一张乌黑的硬弓和一把沉重的马刀。
进入另一间更大的洞穴,放有不少陈旧的家具。老人家要他试试看,能否把一张宽大的金属座椅搬到大厅的主位?他注意到在大厅的主位,放座椅的四脚处有带孔的金属杆露出地面,再观察到在座椅靠背中间两侧的金属杆的靠中间处有孔,估计一定可以移动用来开启暗扣。他就取了一盏带来的煤油灯,吹灭了灯火,把煤油全倒进了这两个小孔。果然不出所料,当他用双手夹紧了那两个金属杆移动到了两个小孔位置,那把沉重的金属座椅就被抬了起来,到了主位,放座椅的四脚处,套上金属杆,放下再一松手,座椅就牢牢地安放在了主位上。老伯和那八位中年汉子都喜形于色。接着,老汉回头从桌案上取了“软猬甲”教他试穿,见尺寸刚好就送给了他,还送了他一只烟壶,说这是信物,必要时可调动十万精兵,要他切记,切记。
如今,当年的八个人中年人只剩下了四个,而且都披上了袈裟。赵丹清就按照上一次的规矩,跟随着他们一起完成了拜祭仪式。其中一位在他的耳边轻轻告知,老伯已经死了,埋在六圣山,上一次老伯对他的承诺依然有效。晚饭后,清水的父亲告诉他,他口中的“瘸铁匠”老伯正是他的伯父,清水是他最宠爱的外孙女。赵丹清感叹万分,提出要去六圣山拜祭老伯。清水的父亲说,中秋节在英雄山会有一个英雄大会,六圣山就在英雄山的对面,到时候一起去拜祭就可以了,不必专门前往。他们已经出来了近半个月,丢下了大量的工作有待他们回去处理,在清水的家乡只住了四天,就不得不匆匆离开,驱车前往银川。
到了银川他们各忙各的,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丹妮和卓娃到来后与赵丹清只见了一面,就再也不见了踪影。赵丹青处理完了这些日子积压下来的工作,最担心的还是如何处理好与中央政府和中央军委的关系。虽然,集团总公司聘请了不少中央政府的退休高官和将领,试图通过各种关系揣摩上意,沟通关系,只是成效甚微。这次集团总公司不得不挺身而出,遏制了这场大暴动的恐怖袭击,使集团总公司转危为安,却无形中暴露了强大的战斗力,使政府和军方对集团总公司拥有私家军队充满了戒心和敌意,这会严重妨碍了组建第三势力的进程和安排。考虑到许多事情是急不来的,也不是光凭自己的能力所能控制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欲速则不达,赵丹青只能深居简出,十分低调地主持着公司的日常工作。他在等待着各处情报的汇总,等看透了所面临的局面后再图有所突破。
集团总公司顾问杨兴国和萧平将军在陪同政府和军方来人完成调查和搜证后,索性给自己放了长假,带着全家到几处高干疗养院度假去了。曹钢和姜继宸也在此后分散了所有参战的保安人员,安分守己地做着日常的保安工作。因为他们清楚知道,到处都有眼睛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柳石磊和周全,以及他们的部下更是神出鬼没,踪迹全无。柳石磊只给赵丹青留下了一句口信,即去了北京。为了保护赵丹青和慈善基金大会的安全,曹钢从各地调来了一批没有参加抗暴行动的保安人员到了银川,由姜继宸挂帅。
参加了这么一场成功的反恐抗暴战斗,使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员无比的振奋。尤其是听了姜继宸亲口叙述,赵总的领兵布阵,飞马诛杀悍匪“沙尘暴”和跃马刀劈机枪手的经过,杨兴国和萧平两位将军老泪纵横,拍手叫好。柳石磊和周全欣喜若狂,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以往他们虽然十分敬重赵丹青的为人,才能和胆识,但却一直认为他只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博士,能文不能武,只会纸上谈兵,可能是他们要找的人的后代,或亲属,可是又无法确定真有幕后的高人。现在,他们知道了赵丹青原来姓戴,而且能征惯战,根据年龄的推算,完全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本人,怎么能够不激动万分呢!在他们这些人之间,虽然各有各的背景和盘算,相互之间又不敢轻易地捅破对方的窗户纸,但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即在必须保护赵总,维护集团总公司,深入摸清中央和军委的真实意图,争取缓解敌意,营造合作的空间这些方面是完全一致的。他们各自利用了最熟悉的管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努力活动了起来。
不久就有消息传来,国安局派出了大批特警,由中央政治局常委许安定亲自挂帅,不动声色地深入到宁夏,甘肃,山西,陕西,内蒙,新疆和青海各省,凡是世界大同集团公司所在地区,展开深入调查,而且锁定的头号目标就是赵丹青。风声鹤唳,周建新和李天赋等总公司高层负责人,曹钢,柳石磊,周全,杨兴国和萧平将军都纷纷秘密赶到了银川,与赵丹青汇合,商量应对之策。根据柳石磊,周全,杨兴国和萧平将军得到的消息,对集团总公司和赵丹青极为不利。因为他们听到在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强硬派占了上风,尤其是主持国安和情报部门的常委许安定坚决主张,以打击和裂解世界大同集团总公司为目的。他们企图抓住赵丹青过去的经历,他的国籍和家庭等问题,指控他来历不明,历史不清,里通外国,与外国情报机构有紧密联系,策动卖国,颠覆中国的大西北等莫须有罪名,置他于死地。
赵丹青要求曹钢和姜继宸以反恐为名,迅速扩大保安队伍,与各市县武装部和友邻单位的民兵组织协同加强保安工作,并抽调出一支强有力的机动队伍分布于总部和各分部,增强集团总公司和各集团公司负责人的安全。由杨兴国将军率领筹备中的后备军军官,全部改为保安编制,作为机动部队提供各地的支援。萧平将军主持军工和后勤装备单位的自我保护和及时转移。各集团公司所有单位要加强生产活动,周建新和李天赋可以大张旗鼓地展开商贸和金融服务工作,公开放话筹组中亚银行。慈善基金会的工作也可以高调展开。这些活动起码可以达到转移视线,减轻对军工和后勤装备单位的压力。赵丹青要求所有工作都要努力做到外松内紧,不要被国安局派出特警部队的来势汹汹所吓倒。他要求柳石磊和周全,必须密切注意军方的动态,并紧盯国安局派出特警的一举一动,与曹钢和杨兴国一起紧密配合,保持冷静以对,要努力做到有理,有利,有节,不主动挑起事端,但只要逮着理也不怕把事情闹大。集团总公司的所有法律顾问,律师事务所和审计公司,必须暂时减少受理外部的业务,为打各种经济官司和政治官司做好准备。
处于逆境中的赵丹青尽量减少了公开的露面,保持行踪不定,由柳石磊统一安排通过总部放出赵丹青在各地出现的消息。转眼到了中秋前夕,柳石磊和姜继宸建议赵丹青去参加英雄山的英雄大会,并提前两天去一趟六圣山,保证会不虚此行,他们也要去给亲人上坟。赵丹青正有此意,他也想去给他的师父“瘸铁匠”老伯上坟。蓝燕,清水,丹妮和卓娃也打算去六圣山,并参加英雄山的英雄大会。不过她们想等齐了赵祥,赵和,赵蝉和赵娟后再出发。因为苦于找不到鬼影子山和亡命崖的确切地点,她们一筹莫展。然而,英雄大会召开的时间刚好在中秋节,她们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赵丹青骑着一匹他最钟爱的白色俊马,与柳石磊,刘承志,苗震中,萧和平,郑尚和,何杰,这些要去上坟和参加英雄大会的公司职员骑马并驾齐驱。周全和姜继宸则开着一辆吉普车,车上带足了上坟的祭品,鲜花,香烛,食物,防弹衣,头盔和备用武器,紧随其后。由于在最近的五年中,六圣山的宗教和学术活动,和英雄山的英雄大会规模越搞越大,早就惊动了各级地方政府,甚至中央,如果再考虑到中央政府和军方对世界大同集团总公司和赵丹青必先除之而后快的严峻局面,为了以防万一,柳石磊和周全早就在进入六圣山和英雄山的几条路口,方圆二十公里都布置了暗哨。姜继宸也布置了一支五十人的保安队伍,车上带足了武器和装备随时准备接应。赵丹青在柳石磊和姜继宸的坚决要求下,里面穿上了一件防弹背心,外面披上了一件黑色的披风。一路风尘仆仆,到了第二天的中午他们到达了目的地。